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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坑坑 ...

  •   坑坑洼洼的路面,行李箱的轮子忽轻忽重磨地在上面听得人心烦。
      脚步仍然沉重得跟灌了铅似的,一迈腿就会搅在一起重心不稳而踉跄几步。
      任黎感觉整个身子都是虚的,往左走了几步靠着个电线杆子歇了歇。箱子终于受不住颠簸“嗒”一声蹦坏了拉链,一堆衣服一下子就把缝隙挤大出来落了地。
      任黎盯着那堆洗得发白的衣服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蹲下来收拾。蹲下来的一瞬间脑子里跟断了根弦似的空白了两秒,缓了缓才继续下一步动作。
      前一天刚下过暴雨的路面泥泞不堪,一连几件衣服全被蹭上了泥点。任黎从口袋里摸出卫生纸皱着眉擦了擦,看看远处的垃圾桶。
      起身扔卫生纸的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把那几件衣服也一块扔掉。
      不过被扫地出门的身无分文和未来必将节衣缩食的惆怅让他咬咬牙把衣服脏的那面朝里叠放,又重新塞回了箱子。
      任黎环顾四周,想看看刚才被崩掉的拉链头还能不能找着。本来抱着一线希望的他在看到不远处淤泥里反光的那一小点之后顿时放弃了对拉链的抢救。
      任黎把行李箱抱在臂弯,有些吃力地站起了身子。路对面的路灯都崇拜得“砰”一声碎了灯泡。
      任黎顺着那个路灯往前看,又往后看。
      好家伙,一排全黑。
      任黎像想起什么一样迅速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电线杆紧挨着的路灯,灯泡很配合地闪了闪。
      ……
      任黎默默地往旁边走了几步。
      就没人被砸过脑袋吗?
      也是,这条路白天都没个鸟经过,估计只有某个路灯下面的垃圾桶遭过殃。
      巷尾的冷风从领口袖口灌进任黎的身子,引得他打了个寒颤抬手把衣服扎紧了些。他习惯性地往左手手腕上看了一眼。
      六点十五分。
      ?六点十五分?
      任黎晃了晃手腕,看到表盘里转动的水之后很无语地把表摘下来放进了口袋。
      任黎很少有时间观念。今天和昨天明天都是一样的,重复的地方重复的人重复的事,重复的被孤立重复的打工店重复的任菁。
      任菁。
      任黎无意想到这个名字之后心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
      任菁这个名字勾起了他很多自己不愿意去面对的回忆。
      任黎垂着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他对自己目前复杂的处境有了些朦胧的认知。
      这算是被抛弃了。
      任黎盯着自己的鞋尖。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缘已经沾染上了些路上的泥泞。视线不知怎么就飘到了扎在泥泞中的不知道被那个喝断片了的丢弃的易拉罐。
      任黎吸了吸鼻子,似乎还能闻到有些刺鼻的啤酒味儿。
      他盯着那易拉罐看了几秒,蹲下来伸手去碰。易拉罐锋利的边刃划过手指,把指尖划了一道口子。任黎吃痛地把手收回来站起身,盯着伤口发愣。
      其实也没多大条口子,边缘破皮处有些鲜红的血丝,被冷风吹得手指有些僵,早就没了痛意。
      任黎轻轻按了按伤口,看着渗透出来的血珠还是叹了口气拿了创可贴来止血。
      创可贴是任黎为了应急而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任黎撕了包装,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儿借着风啸钻入鼻腔,可能是经常闻到这股味道,他也没感觉到什么不适,甚至还觉得有些宽慰。
      不过包装上明晃晃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几个字倒是勾起了自己的不少回忆。
      任黎产生了些错觉。多久之前自己被赶出门的时候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与现在莫名重合。
      不过这次和以前几次都不同。现在那个家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活了十七年的所有物件全被塞在行李箱里,把他整个人都从任菁的生活轨迹中剥离。
      人的心情总会有一个临界值的。任黎总是猜不准任菁的脾气,就如任菁也永远无法理解任黎的想法一样。当然,任菁也没怎么费心思研究过。
      任黎知道,自己和任菁所谓的母子关系,是比玻璃还一 碰即碎的。只要有一方做出什么激烈举动就能断得彻彻底底。所以他十七年以来的第一次反抗,直接一刀斩断了他所有的幻想,包括,他们似有似无的关系。
      任黎回过神,把冻得快没知觉了的手揣回兜里。
      其实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不过发生得比自己预料稍微提前了些……

      任黎从小就知道任菁恨他。原因是自己的生父,那个抛妻弃子的,自己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也是因为自己完美地继承了那个男人的性格特点。
      懦弱而不合群。
      任黎笑了一声。他回忆起了任菁戳着他脊梁骨骂他懦夫的模样。
      小时候任黎总以为是自己不够聪明才让任菁如此嫌弃,学习起来简直不要命,比同龄人少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娱乐时间,生活枯燥而单调。然而结果是中考考进了市重点高中,却只是换来了任菁面带嘲讽的一句“书呆子”,并且因为任黎复习期间买教辅资料多花了些钱而大发雷霆。
      任黎紧紧地闭着眼睛。
      可笑吧?可笑的。
      那时心思还稚嫩的任黎才终于意识到,不论他怎么做,任菁绝对不可能给自己一丁点的鼓励或者笑容。过去他费心讨好任菁,吝惜任菁从未有过的温柔如吝惜自己的生命,却又平白无故遭受了任菁的责打。
      小孩子的快乐简单而纯真。但即使是如此,也是任黎无法得到的东西。
      他绝望中明白了一个事实。
      在任菁眼里,自己是他那个混账父亲的替罪羊,是任菁宣泄不满的出气筒,甚至是任菁的仇人,却独独不是和任菁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任黎恨那个男人,恨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为自己强加的苦难。
      他不明白任菁和那个男人到底是有多大的血海深仇,以至于自己这个理应与她最亲近的儿子都能牵连进去让她恨之入骨。具体发生了什么让这个家庭支离破碎任黎从来就不得而知,任菁绝口不提,这仅有的一点点信息还是他的外婆——沈敏告诉自己的。
      想到外婆,任黎全身都不自觉放松了些,嘴角难得地浮起一抹笑。
      外婆从小就是自己“安全”的代名词,是自己被任菁没来由赶出家门之后倾诉委屈的港湾。任菁的心情总是像波涛汹涌的大海那样阴晴不定,任黎就像海上的小船,在风平浪静时小心航行,在海浪翻涌时拼命挣扎以求生存。每当遭遇风暴,外婆化身的避风港总会温柔地把自己揽进怀抱,在自己耳边轻声安慰着,让他难得睡个安稳的觉。
      外婆是自己最亲的人,是任黎唯一用心去爱的、去关心的人。
      如果外婆能一直平安喜乐,安度晚年,他才能彻底安下心来。但是……
      任黎眼里的满足与幸福忽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冰寒。
      外婆病了。病得突然,生命之花开始无法挽回地枯败、凋零。
      任黎总是把手机随身带在身上的。为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在接到外婆电话的时候他还在上晚自习,不过电话那头的急喘声让他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招呼都没来得及跟老师打,骑上车就往外婆家冲刺。
      寒冬的风划在脸上比刀子还尖锐,划得任黎耳朵生疼。但他像根本没有感觉到一样依旧骑得飞快,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背后冷汗直冒,全身都忍不住发颤。
      任黎见到外婆的时候,老人家虚弱无力地抬头看向自己,浑身瘫倒在地上。
      任黎腿一软,感觉像雷电炸响在头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一阵耳鸣。
      他几乎是耗尽了浑身力气才把外婆扶下了楼。
      这里医院的救护车从来就没起到过什么实质作用。任黎颤抖着身子把老人家扶上出租车,系上安全带师傅一踩油门就往医院赶。
      任黎紧紧握着外婆的手,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多亏外婆住的地方离医院不算远,任黎掏了一百塞给师傅就搀着外婆下了车,背着外婆往急诊跑。
      任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暴雨落在房檐上,瘦削的身影吃力地背着有两个自己重的老人狂奔。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崩溃之前把外婆送到医生那里去。
      外婆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任黎扶着墙站在急诊门口往外看,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真下起了暴雨,但噩耗比怒雷还让他胆战心惊。
      全身上下似乎只有心脏还在运作。
      人在受到巨大打击的时候往往会停止思考,尽管悲痛欲绝也流不出眼泪。
      任黎眼神空洞得可怕。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外婆于他有多重要。外婆是任黎生活里全部的希望和阳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与甜蜜的来源。
      特别是现在,自己彻底无依无靠,外婆就成了他努力生活不自暴自弃下去的所有动力。
      如果外婆出了事,任黎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支撑着这副身躯活下去。
      手术的结果还算让人宽慰。情况总体稳定,外婆被医生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任黎才感觉恢复了一些知觉,眼睛里重新燃起的一线生机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任黎红着眼眶跪在外婆床前,一遍又一遍地跟医生道谢。他硬生生在外婆床前守了整整一夜,寸步不离。
      第二天他被医生劝去学校上课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进班就被班长带进了教师办公室。任黎很意外地看到任菁竟然也在。他有一瞬间心里是激动而期待的,甚至天真地以为任菁是因为自己一天没回家而担心才来学校询问情况。
      但他明显想得太过美好。
      任菁的怒火总是来得让他措不及防。
      他身上的校服还滴着水,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和嘴角的撕裂感不断提醒着任菁下手的重度。任菁压根没有问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名义上的逃课便不顾及老师还在就一巴掌扇了过来。饶是已经习以为常的任黎还是没什么骨气地红了眼眶,抬眼对上任菁的满眼怒火,听着她颤抖着骂自己“混蛋”。
      任黎看着任菁一如既往不分青红皂白的样子,也许是之前情绪波动太过激烈而导致的敏感,深深埋在心里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无力感有些想要冲出来的欲望。
      他不想再屈服于任菁了。
      这个想法一钻出思想的禁锢就迅速放大,冲撞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不断试图挣脱着一直拴在自己身上的,有形无形的链条。
      老师慌了神在一旁替自己解释,任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绝望。
      “你骂够了没有?”
      任黎话一出口,全场哑然。任菁心里一沉,紧紧盯着任黎,眼里有着一贯的压迫与威胁。
      “你说什么?”
      任黎紧紧盯着任菁的目光,不退让分毫。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是让任菁看出来一点不坚定,就可能永远不会有爆发的机会了。
      “我说……”
      任菁压根儿没给他说的机会,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你再说一遍试试?!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被怒火压垮,任菁毫不留情的语言与动作成了最后的导火索。任黎索性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再开口时已然彻底没了以前的影子。
      “其实你说得对,我做什么都是错,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可是妈我不懂,你和那个混蛋的恩怨纠葛为什么全要强加在我的头上!我受够了!”任黎忍无可忍地大吼着,似乎要把十八年来所有的委屈怒火全都宣泄出来。“我天生就该死!妈你听过我说一句话吗?!既然我就是个累赘,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像个狗一样没有尊严地活着!”
      任菁惊异地盯着他,想从任黎眼里找出从前一点顺从的影子 。习惯了对任黎颐指气使的她似乎根本没想到任黎会顶嘴。继而惊异转化为被挑战权威后的愤怒,张嘴就破口大骂:“是谁教给你跟你亲妈这么说话的!哪家儿子像你这样吼你亲妈啊!你丢不丢脸!”
      任黎眼睛烧得通红,不知是气愤或是什么的情绪在鼓舞着自己:“你把我当过你儿子吗!我他妈丢脸,你只会顾着你自己的面子,你什么时候想过我!”
      我不管你骂没骂够,我只知道我听够了。
      任黎心里想着,愈燃愈勇。
      任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呵,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把你当儿子会供你上学供你吃穿?”她转头面向班主任,“老师你看看,这混小子竟然开口就说这种混账话!”
      任黎闭上眼睛,胸腔似乎有一把火在燃烧,下一秒就要冲破颅顶。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疯就疯吧,任性一回。
      任菁说这话时面不红心不跳,直接把自己定义成了一个叛逆儿子在跟自己亲妈混账。事实是任黎从小到大吃的喝的用的包括学费,无一不是外婆承担了所有的费用。
      任菁本来不是外婆的亲生女儿。外婆和任菁关系不好任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但他明白如果不是那个混蛋爹他现在的生活绝对不会是这样一团糟。他恨不起来任菁,因为他知道没有那个男人任菁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邻居四邻指指点点,也不会导致自己的不幸。
      任黎的怒火多半来自那个男人,任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导火索而已,让他把多年隐藏的情绪得以爆发出来而已。
      关于那天他的记忆是混沌的,只知道自己和任菁被老师拉着劝着出了校门,不少学生老师都出来看热闹。这种被所有人冷嘲热讽的滋味任黎实在受不了,离开之前似乎还朝人群吼了几句。
      他就是想吼,想骂,甚至想找个人打一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情绪。
      这是一种,抛黑暗而向光明的喜悦。
      家里的气氛压抑而低沉。任菁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瞪着他,女人彪悍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撂倒。但是任菁并没有那么做。
      任黎异常冷静地注视着任菁,毫不收敛自己眸子里的挑衅与利剑。他在赌,用自己的自由与任菁抗衡。
      终于,他看到任菁眼里闪过的绝望。
      咔。
      任黎听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在一片紧张中叹了口气。
      任菁看了他一眼,跌坐在墙角,哭了出来。
      任黎知道,他还是赌赢了。他松了口气,却没有想象中的一身轻松。

      任黎颠了颠臂弯处的行李箱。其实都是些衣服书本,真要拿着也没多少分量。
      试卷没多少,大部分都被他卖了钱给外婆了,没跟任菁说,当然她也不会去费时间关注这些事。
      他突然就有点儿想哭。
      任菁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只是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里甚至还带着点享受,享受着他记事以来自己亲生母亲唯一一次替自己收拾东西。也不可能会有下次了。
      厚重的门被任菁毫无留恋地关上时,他也没什么大的情感波动,也许是之前哭得有点多,没什么力气再跟已成定局的事情较劲。
      直到现在,他才真真切切认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毫无疑问他获得了自由,但代价是他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在他和任菁的赌局中,自己确实胜利了,但赢得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轻松。
      毕竟就算他做了那么多的心理准备,事情发生时还是克制不住的心寒。
      十八年似有似无的母子关系就这么草率地被一刀斩断,换谁都接受不了。更何况,他没有家了。
      是真的,没有家了。不管是用血缘关系勉强支撑的精神上的家还是那间逼仄矮小的屋子。
      他虽然对那个处处散布着压抑和残破的家没什么感情,但真正离开时却多出了一些留念之情。
      或许不是那间屋子。他知道,在任菁妥协的那一瞬间,自己和任菁之间就产生了一道屏障,即使仍然身处一室也抵挡不了的疏离。
      彻底划清界限成了陌生人。
      任黎不清楚自己应不应该感觉到快乐,但深深的迷惘在出门的一瞬间就充斥了全身每一个角落。
      后知后觉的伤感像黑暗吞噬白昼一般侵袭了任黎。愤怒、失落、委屈、迷茫……以及一些根本无法表达的情感涌上心头,沉甸甸地糊在胸口,压得他有了窒息的幻觉。
      任黎走在路边,感觉身体都是漂浮在空气中的,轻飘飘的没有真实感。
      任黎看向道路两旁,空旷而寂寞的景色一直延伸看不到尽头,浸没在黑夜当中。
      他抱着箱子蹲了下来,盯着泥泞的路面,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
      任黎你现在不能哭。
      两天哭多少回了,再哭眼泪就真的流干了。
      不能哭,本来就挺缺水的。这附近看着可没什么小卖部能买水。
      忍住。忍住。
      多大点事就哭。林黛玉转世啊你。
      爷们儿点。
      任黎在心里不停地谴责着自己的行为。他闭上眼睛,嘴里有些发苦,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而且根本停不下来。嘴里又有了些咸味。
      任黎声音染了烦躁,打心里瞧不起自己跟个娘们似的动不动就哭的样子。
      “靠。”
      任黎用袖子胡乱蹭了蹭眼泪,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着嗓子骂了声。
      “娘/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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