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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出生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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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在西南的群山之间,生得不晚不早,长到九岁刚好建国,没怎么经历战争的苦痛。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还有七个哥哥姐姐,尽管在她出生前就夭折了大半,但恋子的父母还是固执地把她排在老八。
家里条件很差,孩子太多,父母只是普通的贫农,哪里养得过来。她作为幺儿享受了父母最多的宠爱,甚至在十岁时上了小学,但等到她五年级,哥哥姐姐们挨个到了婚龄,接踵而至的聘礼和嫁妆让本就不宽裕的家庭更加捉襟见肘。于是,尽管对学校有万分不舍,她还是退学了,回家跟着母亲学做家务,就好像和那个年代大部分的贫家女孩并无不同。
长到二十二岁时,她已是远近有名的小美人,每天路过看到她的人都要夸一句这姑娘长得真体面,五官不用说,脸圆圆的、耳垂大大的,一看就有福气。尽管她家穷得叮当响,媒人还是早就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她和父母仔细地挑选了来说媒的年轻人,最后看中了一个大她五岁的工程师。有中专学历,在阿坝州工作,弟弟妹妹都成家了,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唯一的缺点就是长得不太端正。一个标准的知识分子,对于只念过几年小学的她来说,这是顶好的一个对象了。她没有过多的犹豫,等父母准备好微薄的嫁妆就嫁了过去。
婚后的生活平淡无奇,毕竟万般辛苦也无甚可言。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中间夹一个儿子。丈夫常年在外工作,她独自一人肩负起了种地挣工分和照顾家里老小的任务。还在娘家时,母亲疼她,只让她做些扫地洗碗这样的轻活,她唯一会做的菜还是母亲手把手教的蒸鸡蛋。如今一嫁人就直接开始下地干活,就连月子都没坐过几天,个中苦处自不用说。但她颇有些逆来顺受的意思,咬着牙坚持了一段时间,竟也慢慢习惯了。
孩子们慢慢长大了,可惜都不是读书的料,各自都早早进入社会去打拼了。丈夫在外辛苦了一辈子,没想到回来就被安排到师范学校里教书,忙碌了几十年的人哪里闲得住,没教几年就找借口病退,开始在家鼓捣自己的破烂玩意儿。她爱干净,自然看不上那些沾着油污的零碎,但丈夫确实聪明,靠着这些破烂修好了家里的一堆大件,于是她也就随他去了。
她快满六十的时候有了一个小孙女,是小女儿生的,因为不足月,从产房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但那双眼睛又大又圆,一出来就急不可耐地左顾右盼,看到她的时候甚至笑了起来,开始在护士怀里闹腾,被拍了几巴掌才知道要哭。她看着这个有些滑稽的小猴子,被大半生的忙碌打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底突然就多了一片柔软。
女儿女婿工作都很忙,一个在村小教书,一个在乡里考高中教师,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照顾小孙女的任务。她倒是没什么意见,三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再带一次孩子又有什么难的,无非多一口饭的事儿。
真开始带了才知道有多麻烦。她年轻的时候大家养孩子都是给口饭吃不饿死就行,到她老了人们又开始流行小心翼翼地养小祖宗了。别人家的孩子养得那么好,她当然也不肯被别人比下去。再说了,小孙女过了刚生下来那几天就不像小猴子了,一天比一天乖,人人见了都说这小女娃长得像她,她哪里还舍得用年轻时带儿女的方式来随便带呢。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养起了小孙女。没有母乳,她只得走好几公里去县里最大的超市给小孙女买价格让她心疼的奶粉,然后找老姐妹们说的全县最好的裁缝给小孙女做小衣服。那时候小县城里还不时兴纸尿布,大部分家庭都还在用要每天洗的尿布。她年轻时干了太多家务,手沾不得冷水,也只能买双橡胶手套每天洗。小孙女却总不让她省心,天天都不停地哭闹,到了晚上更是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老伴睡在隔壁屋都能被吵起来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来踱去,睡在旁边的她更不用说。但不管有多晚,她都只能认命地爬起来去给小孙女冲奶粉,然后在小孙女高高兴兴喝奶粉的时候恨恨地掐一下这坏孩子的衣袖。
就这么艰难地拉扯着,小孙女慢慢长大了,先是学会了跌跌撞撞地走路,然后就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了。教说话的是女儿女婿,小家伙最先学会的当然是“妈妈”“爸爸”,然后就轮到她了。听到那声口齿不清的“婆婆”的时候,她正在择菜,小孙女声音一响起,她就不好意思起来,答应了一声就心不在焉地继续对付那一堆绿油油的青菜了,老伴倒是挺自在,愣是等到小孙女会叫“公公”了才心满意足溜达回自己的地盘去继续自己的活路。
小孙女似乎很聪明,不仅学说话很快,每天一个人看着女儿买回来的学拼音的光碟,居然也有模有样地咿咿呀呀起来。老伴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这小女娃的脑子遗传了他的,将来肯定有出息。
出息不出息的,她一个在家待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也不明白,反正儿女们天天被老伴念叨说笨得很,现在也一个个成家立业活得有模有样了。她关心的问题只有小孙女听不听话乖不乖。其实平心而论,小孙女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起来算是很乖了,因为身体不好也不调皮捣蛋,就在家看妈妈买的各种光碟学认字,还没上小学就能看报纸了。但小孙女的挑食程度在全县恐怕也是数一数二的,不吃肉不吃蛋,干饭也不吃,只吃蔬菜和稀饭,样样都和同龄的小朋友反着来,这可犯了她这个家中主厨的大忌。那些日子,她为了让小孙女多吃营养的东西简直操碎了心。自己不动手吃,她就拿勺喂,一直喂到小孙女上了四年级。煮鸡蛋不吃,又不能不补充蛋白质,她就做蒸鸡蛋。她蒸的鸡蛋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没有搅匀,蛋清和蛋黄永远泾渭分明,上面一块金黄的蛋黄,下面的蛋清白得发光。儿媳和女婿这些外来的人都吃不惯,但小孙女在她家土生土长,很吃这套,每次都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于是她总蒸两个蛋,均匀地分一半给老伴,然后剩下的一半小孙女吃蛋黄,她吃蛋清。
小孙女上初中了,是市里的一所很好的初中,全家人自然都没有不让她去的道理,但住哪儿却成了个大麻烦。大女儿一直在市里做生意,倒是很乐意让外甥女过去住,但她担心小孙女太挑食,大女儿带不好,于是撺掇着老伴在市里租了房子送小孙女上学。初中和小学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小孙女渐渐愿意吃肉了,尤其喜欢出租屋附近的一家牛肉饼。于是她每天估摸着小孙女放学回来的时间,把饭煮上,就出门去买牛肉饼,这样等小孙女到家,就能吃上新鲜出炉的牛肉饼了。另外市里的初中和县里的也不一样,每天的作业都要用小本子记录下来,做完了还要给家长挨个检查签字。老伴常常在晚饭后出门溜达,小孙女懒得等他回来,就经常让她签。她自十四岁退学之后,几十年来几乎没有碰过一次笔,一开始紧张得要命,字也写不好。后来签得多了,也熟练起来,写的字比女儿这个当过老师的人的字都好看多了。
她为小孙女忙活了将近十五年,一直忙到小孙女去邻市上寄宿高中才闲了下来。这么多年来,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说她看着就是有福气的样子,她也以为她从此就可以开始享清福了,却没想到她的面相竟骗了她一辈子。
七十四岁生日刚过,她就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儿女们带着她去了医院,一整套检查做下来,脸色却都不太好看。她心知不对,但问起来儿女们却都说没什么大问题,住院好生疗养就行。她没读过几年书,那些乱七八糟的专业名词也听不懂,但既然儿女们都说没问题,老伴也能自己做点饭填饱肚子,她便安心地住进了医院。
却没想到这一住就没能出来。她从这年的秋末一直住到了第二年的清明,身体每况愈下。年前还能下床走动走动,在楼下散散步,到小孙女放寒假回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能自己翻身了。身体也越来越疼,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像是骨头里就在疼,只能靠每天一针止痛剂撑着。过完年她更是难熬,止痛剂的效果越来越差,一天一针已经不够用了。每每在夜里,她便耐不住痛苦,一声声地唤着女儿的小名,央求她找护士来再扎一针。但她哪里知道止痛剂的用量是有限度的,女儿也只能含着泪听她的呻吟,数着上次额外扎了一针是几天前,然后要么去找护士,要么劝她忍忍。小孙女倒是没白养,整个假期都陪着妈妈在医院里照顾她,但这娇生惯养的小女孩什么也不会做,只能坐在床边陪她聊聊天,然后被妈妈赶去写作业。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在神智清明的时候,她看着小孙女坐在桌边的小小背影,便能露出一丝微笑来。十五年前那个小猴子看着还没有家里的一根筷子长,如今却已经比她还高了,只是老挺不直背,要被妈妈打一下才能直起腰杆。
清明节快到了,小孙女答应会回来看她,她感觉生活又有了动力。到了小孙女放假那天,她吃过午饭就开始急切地数着时间。1点上车,5点到站,车站很近,几分钟就能到医院了,到时候就可以见到小孙女了。病房里没有钟,她便一次又一次地问女儿几点了,女儿烦不胜烦,便让她安心躺着,到了时间就喊她。她答应了,却差点落下泪来。
时针越过了3点,她知道时间来不及了,便让女儿去通知哥哥嫂嫂侄子还有姐夫。儿孙们惶惶然挤在小小的病房里,神色都含着哀戚,她却莫名地冷静了下来。身上的疼痛已经有些模糊了,身体渐渐变得轻飘飘的,她的神智也越来越恍惚。她打起了最后一点精神,抬眼看着围在眼前的孩子们,喃喃道:“你们都……好。”
在意识远去的那一瞬间,她越过儿女们看到了窗外的远山,在耀眼阳光下反射出鲜嫩的颜色。以后还有谁能给小孙女做蒸鸡蛋吃呢,她心不在焉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