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百事坷乐

25、《倒数五秒》第三章

　　Day68

　　立秋之后，暑气消退，很快，仲秋的凉意就把炎夏的余韵覆盖得丝毫不剩。

　　陆白把最后一箱东西拾出来，瘫在沙发上吁了一大口气。
　　“总算差不多了。”

　　陆玄倒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坐在他身边，看着这个前天刚搬进来的房子。

　　这里比之前的大一点，仍然是单身公寓的结构，为了陆玄睡得更舒服点，陆白把床换成了双层组合床，房间还没拾掇好，到处都还乱糟糟的，却平添了许多温馨的烟火气。

　　只有汤圆一家吃饱喝足，在猫窝里悠闲地舔着毛。

　　“好饿，我们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陆白喝完水把空杯子还给陆玄，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服务。

　　“都好，你看着点。”
　　陆白盯着手机app有点选择困难，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今天是中秋节，”陆白放下手机，“这几天都忙忘了！”

　　看着陆玄有些疑问地望着自己，陆白给他科普起来。

　　“中秋节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又叫团圆节，所以这一天人们都会和家人一起团聚，吃团圆饭，赏月，吃月饼。”

　　陆玄点了点头，却似笑非笑：“听起来倒是个寂寞的节日呢。”
　　听到他这样说，陆白忽然怔住了。

　　他才发现，自从离开福利院，到陌生的城市上大学，然后再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似乎他就再也没有过过中秋节。
　　团圆节人人都要回家，那么没有家的人又能和谁一起团圆呢。

　　“陆玄，你会觉得孤独吗？”
　　“没时间感受孤独。”
　　陆白笑了：“真好，看来我应该让自己更忙碌一些。”
　　“这次团圆节不会了吧？”
　　“嗯？”陆白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陆玄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月饼递过去，陆白接过来，瞬间惊喜。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你让我去买饭的时候。”
　　陆白这时才明白刚刚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他低头笑了：“这次仲秋不会觉得孤独了，我们俩一起过吧。”

　　用打包箱搭成临时餐桌，上面杯盘狼藉，外卖的烤串和啤酒已经被消灭殆尽。

　　投屏上的电影也刚好到了尾声，Mathilda 把银皇后种在草地上，让它落地生根，片尾的《Shape of My Heart》开始响起。

　　陆白盘腿窝在沙发里，感慨着：“经典就是经典。”
　　“挺有趣的，只可惜Leon还是太弱了，他本不用死在那里的。”
　　“对了，差点忘了，在梦里你也是个专业技术过硬的杀手呢。”陆白笑着调侃他，“如果换做是你，最开始会救下Mathilda 吗？”
　　“不会。”
　　“那么肯定？”
　　“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危机里是很愚蠢的行为，尤其是对于杀手。”
　　“嗯，很理性，”陆白笑了，“可是命运这个东西啊，不讲道理，如果让你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某个人，没准也会像Leon一样，一切都不再有逻辑可言了。”

　　陆玄望着他，像是陷入了沉思，房间里忽然静默下来，只有片尾曲正唱着：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And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Day94

　　陆白现在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带着陆玄在国庆高峰期出门旅游。自然风景、历史名胜、老街胡同，不管哪里都是人山人海。

　　两人被人群簇拥着向前挪动，根本懒得停下来去细看老街上到底有什么。

　　终于，在经过三岔口的时候，陆玄拽着他进了最冷清的一条小街。

　　两人终于能停下步子休整一下了。
　　“玻璃杯碎了，可能之前装了热水后来又换冰饮料……”陆白对着街边的垃圾桶抖着背包，直到再没有碎玻璃碴掉出来。

　　“这儿是居民区没什么游客，咱们就走这儿吧。”

　　他继续用纸巾擦着背包，简单处理一番，两人便顺着胡同往通向大街的方向走。

　　京城的秋天是最美的时节，天高云淡，偶尔有鸽哨传来，满是北平城独有的故旧味道。

　　这条小胡同虽是居民区，却也藏着零星的店家，陆白看到一家做景泰蓝饰品的小店，古色古香的门头，引着他直接走了进去。

　　陆玄本想跟进去，却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那个先生，来，你过来。”
　　他转过身，只见另一边墙根底下摆着个小摊子，他听陆白科普过，那是街头占卜算命的。

　　看着那人一直在叫自己，陆玄还是走了过去。

　　算命的老头上下打量着他：“梅花易数讲究一个‘无兆不占’，可我看你太不寻常，破例起了一卦，哪知道比我感觉的还要不寻常。”

　　陆玄望着他没说话，只听他自顾自的说着：“未来是个死局也就罢了，过去也是个死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卦……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呐？”

　　陆玄皱了皱眉头，仍然没有答话。
　　“陆玄，快来。”陆白的呼唤声打断他们，陆玄看了一眼算命老头，转身走进了店铺。

　　只见陆白拿着两只卡通猫景泰蓝徽章，兴奋地给他看：“看这个像不像汤圆？店老板说，他们家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卡通猫徽章只有这两个，造型姿态不同，咱们一人一只。”

　　他这么说着，直接把徽章别在陆玄的衣领上，过于卡通的造型，跟衬衣板正的衣领有些格格不入。

　　回到酒店的两人总算能歇下来了。

　　陆白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本想叫陆玄进去洗澡，却发现他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愣。

　　“在想什么？”
　　陆玄听到问话，转过头望着他，许久，他反问：“陆白，我对你说过的梦境故事，你信吗？”

　　陆白走到自己的床铺躺上去，一边拿过自己的背包收拾起来。
　　“你都说了是梦境了，还有什么信不信的。”
　　“那如果我说这都是真实存在的呢？”

　　陆白盯着他看了看，见他认真地回望自己，目光交汇，曾经他眼中的冷残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隐匿的不舍和沉重。

　　“本来你说的那些关于杀手的故事，好有画面感，听得我都快要信以为真了，可后来你又说那些故事发生在50年前的美国，”陆白笑了，“你是不是看李连杰的《宇宙追缉令》，对那些平行宇宙的设定入迷了吧。”

　　陆玄望着他，没有说话，许久，他意味不明的笑了：“那你就当睡前故事听听，今日份的睡前故事还要不要听？”

　　“听呀。”陆白一边整理背包一边应着。

　　陆玄望向窗外，慢慢说着：“那个杀手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听到有人告诉他，每个不同的时空都存在一个自己，他会去往另一个平行时空存活下去，前提是，替代那个时空的自己。”

　　“所以，你是在说我吗？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你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要来杀死我？”陆白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陆玄没有回答，只继续说着故事：“如果说杀手是地狱的恶魔，那么这个时空的自己就像天堂的天使，杀手一开始没下得了手，结果以后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那就一起生活下去呗。”

　　陆玄摇了摇头：“每个时空只有一个‘自己’，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最终只能存在唯一的‘自己’。”

　　陆白不知道自己为何入了戏，他开始感到莫名的忧心和惶恐，以前独自一人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很好，可当习惯了身边有着另一个人陪伴，他便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好了，不说了，你的梦越来越玄幻了……嘶……”背包里不知什么扎痛了手指，陆白抬手去看，看到指尖有血珠渗了出来，滴落在床单上。

　　陆玄赶紧过来查看，帮他清理伤口，包上创可贴。

　　“背包里的碎玻璃碴没弄干净。”陆玄拿过他的背包，去卫生间仔细清理起来。

　　“陆玄。”陆白冲着卫生间喊他。
　　“嗯？”
　　陆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不要离开。”
　　目光交汇着，陆玄笑了：“好。”

　　Day168

　　两个半月的时间好像很短，短暂得由秋到冬似乎转眼即过；又好像很长，漫长得每一天都值得反复回忆。

　　他们把新家重新粉刷过一次，窗台装置了组合花架，又添了更多的花草；陆白给汤圆的小崽子起了名字，叫圆圆，陆玄也起了一个，叫团团，它们早已断了奶，可以跟着妈妈在家里躲猫猫了；陆玄的中文和陆白的英文都已经练得炉火纯青，陆玄还做起了兼职翻译，可以赚钱了；同校师生已经对陆玄很熟悉了，因为他常常会去接陆白下班；附近宠物医院的人也已经对他们很熟悉了，因为他们常常会在周末短途旅行，而三只猫就会被寄养在那里。

　　充实得像过了一辈子，陆玄这样想着。

　　他躺在床上，窗帘只拉了一半，今天是满月，月光照进来，像撒了一地银粉。

　　“还没睡着？”陆白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嗯。”

　　陆白笑了：“我也是，不知道怎么了，睡不着，不如聊聊天吧。这种感觉很像在大学寝室的时候，熄灯之后就开始寝室夜话，陆玄，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

　　“监狱算吗？”
　　陆白像被噎住了，许久才问出一句：“不是真的吧？”

　　上铺传来陆玄闷闷的笑声。
　　“你这家伙又逗我！”
　　陆玄笑起来：“睡吧，月光太亮，去把窗帘拉上。”

　　陆白起身走到窗边，忽然惊叹起来：“下雪了！快起来看！”

　　陆玄坐起身，探头过去，只见窗外飘洒着细细的雪屑，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月亮的光丝。

　　“今年的第一场雪呢！”陆白没添衣服，只顾着看雪，冷得开始打起寒战。

　　忽然他被一床毯子裹住，转头正迎上陆玄嫌弃又无奈的目光。

　　“叫你拉个窗帘，你别再给自己冻感冒了。”
　　陆白嘿嘿笑了笑，转了话题：“时间过得真快呀，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这在美国应该是最重要的节日了吧？你想怎么过？”

　　陆玄一时间没有答话，许久，他说：“我不喜欢圣诞节。”

　　“啊？”陆白望着他，见他看着窗外不语，大半面容隐藏在背光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童年阴影。”陆玄转过头望着陆白，见他皱着眉头，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像是又在逗他。
　　“你真是……唉，不跟你说了，睡觉。”陆白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陆玄却站着没动，仍然望着他。
　　陆白回望着他，一身黑暗，看不出形容，就像第一次遇到他时的那样。
　　“陆玄，我们不过圣诞节，”他说，“我们一起过新年吧。”

　　Day184

　　距离新年还有1分钟。

　　广场上像是聚集了半座城的人，有腻在一起的情侣，有带着孩子的一家几口，还有成群结队的大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期待和兴奋，与此对比，陆玄就显得过于安静了。他穿着与陆白第一次遇见时的那套黑衣，和这跨年的喜悦氛围不太搭调，好在衣领边的卡通猫徽章，冲淡了那身黑色肃杀的感觉。

　　陆白望着LED屏上旧年的计时，丝毫没有觉察陆玄正在安静地望着他。

　　“陆白。”
　　“嗯？”陆白转过头。
　　“新年快乐。”

　　他怔了一下，便开始嘲笑：“傻不傻，要等一起倒数完了再说才对啊。”

　　陆玄笑了笑：“我有新年礼物送你。”
　　“嗯？”陆白挠了挠头，“哎呀，没准备礼物的我可就尴尬了。”
　　他说归说，手还是伸了出去：“礼物呢？”
　　“待会倒数五秒你闭上眼。”
　　陆白做了个嫌弃的鬼脸：“还搞这些花花绕儿的？”
　　“你照做就是了。”

　　LED屏开始出现数字，人们齐声跟着一起倒数，整个广场都响起新年倒计时的呼声。

　　陆白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陆玄的微笑，记忆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笑容。

　　“五！”
　　他感觉到陆玄把什么塞进了他的衣兜。
　　“四！”
　　“我感觉到了，陆玄。”
　　“三！”
　　“可以睁眼了吧？”
　　“二！”
　　“我睁眼了啊？”
　　“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陆白睁开眼睛，看到整个广场都沸腾起来，人们在雀跃、在拥抱、在亲吻。

　　“陆玄？”
　　眼前的人不见了。
　　陆白从衣兜中拿出那个礼物，是一本掌心大小的记事本，他打开来，里面写满了新年的计划，要去看哪里的风景，要去吃哪里的美食，要看哪些电影，哪些书……一条条不厌其详地写满了整个本子。

　　·
　　尾声

　　人们总会觉得，等待是一件太过漫长和煎熬的事情。其实，当它被时间淹没，便成了日复一日生活琐事的一部分，平凡无奇得就像每日的晨昏作息。

　　唯有回忆，却像是被遗忘在背包角落里的碎玻璃，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端倪，可当你想要去翻找整理，就会疼痛，就会流血。

　　陆白常常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做“陆玄”的人，曾经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可每当他按照那本计划，去一项项忙碌起来的时候，也就没有空闲去细想那些关于孤独和怀念的问题了。

　　五年里，他去过很多地方，却没有再来过这里。

　　“十！九！八！……”

　　旧年的倒计时再度响起，陆白一瞬间有些恍惚，倒数五秒，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五！四！三！二！一！”

　　欢呼和新年的钟声一起回荡在广场上，烟花在空中绽放，斑斓闪烁，然后再度消散。

　　陆白望着沸腾的人群，一切如昨，一切如常。

　　他笑了笑，准备离开这里，试图穿出拥挤的人群，忽然他与一个迎面走来的老人撞了个满怀，一身黑色、头发花白。

　　“对不起，对不起！”陆白赶忙点头道歉，视线却被忽然被他的衣领吸引。

　　那里佩戴着一只造型过于幼稚的卡通猫徽章。

　　陆白怔住了，等他反应过来，老人已与他擦身而过。

　　“等等！”
　　陆白想要追过去，却被拥挤的人群阻挡，就这样看着那人花白的头发在人海中沉浮了几回，然后再也觅不到踪迹。

　　“陆玄！”
　　喊声很快就被淹没，没有任何回应。

　　·
　　从小陆白就是性格温和的孩子，理性，懂事，知礼，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疯狂地在人群中推挤、奔跑、呼喊。

　　可是命运这个东西啊，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