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难念的经(上) ...
-
纪存楚早上在林处静那里吃了闭门羹后,就径直回到纪氏集团上班了。这纪存楚虽说姓纪,但却不是集团的话事人,真正掌权的是他的父亲纪旭,纪氏集团的前身是由纪存楚的爷爷纪国威在改革开放之初一手创立的。最初不过就是个小加工作坊,承接上下游公司的一些配套服务。由于擅于经营和诚实守信,公司的规模一步步扩大。时至今日,纪氏集团已经成长为一家集酒店、家政、房地产开发、金融、保险等多种业务于一体的大型上市公司。
几年前,纪国威老董事长不幸患上了早期老年痴呆症,不得已将位子传给了自己的独子,也就是纪存楚的父亲纪旭,而自己由于忘性大,已很少直接插手公司事务,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摆弄自己院子里的花草。而纪存楚接任成为了集团的总裁。
纪存楚是纪旭和第二任老婆楚仪媛的孩子,纪旭和第一任老婆程雪原本还有一个女儿叫纪慕风,可在四岁时,被宏海集团现在的大少爷年望伦给弄丢了,这也使得年、纪两家这么多年来关系势同水火,不共戴天。而纪存楚只比纪慕风小了不到两岁,纪旭和程雪离婚时,他们的女儿已经三岁了。故而后来外界盛传纪存楚实为纪、楚二人的私生子,当年很可能是程雪发现纪旭出轨后,才与之离婚并带着女儿转嫁年宏海的。而在那之前,年宏海的前妻林月萍则是生下年望伦后患上了产后抑郁症,情绪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因为不想拖累自己的丈夫,百般思虑之后,林月萍以婚后性格不合为理由离了婚,并把孩子留了下来,一个人默默离开了,一段时间后就遇到了现在的老公赵隶行,并生下了林处静。但这一切被当时还年幼的年望伦误认为是程雪做了父亲的小三进而逼走了自己的妈妈,出于对程雪的报复,他才做了借父亲和她不在家的时候,谎称带纪慕风找爸妈,在公交站台遗弃了她。这也是程雪和和年望伦这么多年来最主要的矛盾,二人经常因为此事在一见面就家里大吵大闹或阴阳怪气地相互讥讽。因为是原则问题,毕竟是自己儿子当年犯下的错,年宏海夹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也就由着程雪去闹。时间一久,年望伦不胜其烦,所以从上初中开始,他就选择自己一个人住校,一直到大学毕业,在外面买了一套房子自己住,有时也住到他继父和母亲家,直到现在。年家老宅他平时只是一个星期回去一次,也是吃完饭就走,绝不多待片刻。
而纪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自从年望伦弄丢纪慕风后,纪家便对年家恨之入骨。尤其是纪旭,当年年望伦才7岁,犯了事之后没法追究责任,无非就是赔一些钱了事,这让他心里极不平衡,便多年来一心想要搞垮宏海集团,为自己的女儿报仇。反倒是爷爷纪国威,虽然说也恨年家,起初也并不待见自己儿子的新媳妇儿楚仪媛,但随着自己的孙子纪存楚一天天长大,老人家心里有了寄托,也逐渐淡忘了当年的事情,对年家也就没有多大的恨意了,甚至多年来还时常规劝纪旭放下往日的仇恨。可纪旭仇令智昏,怎么都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着复仇,纪国威见劝阻无效,倍感无奈,也就不怎么提了。再加上现在自己患了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故而公司的大权就完全落在了纪旭的手里。
就收拾好办公桌,走到员工办公区来回转了几圈。员工收拾好了,正准备下班,见老板来了,都一一打招呼:“纪总好,纪总我先走了。”“纪总,我先下班了。”……“好,路上小心,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等到最后一个员工离开,纪存楚确认了公司电脑和电灯等电源都关闭了以后,拉掉了总电闸,锁好了门,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其实纪存楚对面前的这个家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在他的心里,这儿即是牢笼,也是港湾;即有精神的折磨,也有心灵的抚慰。说它是牢笼和折磨,是因为自打自己记事起,父亲就不断给他灌输着复仇的信念,仿佛自己就是枚棋子,以至于成年后的他做出了一件又一件伤害年家,同时也伤害他自己的事情。说它是港湾和抚慰,是因为这里还有爱他的爷爷和妈妈,他们对自己很好,总是在自己遵从父亲的命令,执行了一个又一个复仇的计划而倍感懊恼和之后,时常开解和宽慰自己,才使他没有因此而崩溃。他曾经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反抗、想要逃离这个家,可一想当年迈患病的爷爷和总是默默关心自己的妈妈,再加上父亲以公司为筹码相威胁(主要就是纪存楚如果不答应,纪旭就会以公司的前途命运为赌注,和年家人一决雌雄),纪存楚不得不继续进行以搞垮年家为目的的复仇计划。而另一方面,从小到大十多年的这种畸形思想灌输,让他真的以为自己和纪家这么多年来所承受的痛苦与折磨,皆是拜纪存楚所赐,所以这复仇于纪存楚而言,一半是父亲的要求,另一半则出自真心。
纪存楚将车开进车库停好后,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从里面关上了院子,向别墅正门走去。
“我回来啦!开饭了吗?”一推开门,纪存楚就感到家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一眼望去,佣人娟姐正在客厅的餐桌上端摆饭菜和碗筷,看样子快吃晚饭了。管家秦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却显得忧心忡忡。他现年60岁左右,是当年程雪和纪旭结婚时从老家带过来照顾自己的人,后来纪、程二人离婚,本来是要跟程雪走的,但纪旭看他为人忠厚老实,照顾人办事情体贴入微,面面俱到,便自己把他留了下来,转而让他做纪家的管家,同时协助打理公司。这么多年,秦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所有分咐他做的事情,完成得都非常出色,从未有过丝毫差错,故而深得纪家人信任。虽说是前任的人,但秦伯却没有偏见,对楚仪媛和纪存楚很好,尤其是纪存楚,经常教他管理公司的技能和为人处事的方式方法,帮他在纪旭之间传话,化解他和纪旭之间的矛盾,为他躲过了很多责难和惩罚。所以纪存楚非常信任他,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更像叔侄。
“怎么了,秦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今天大家都不说话呀?气压怪低的。”纪存楚走到秦伯面前问道。
“少爷,您回来了。”秦伯贴到纪存楚的耳边对他说,“先生知道您今天上午去找林小姐的事了,他从下午一回来,脸色就难看的很,现在正在楼上呢。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您小心些,见机行事,可千万别再惹先生生气了。”
“知道了秦伯,没事儿,我会注意的,谢谢你的提醒!” 纪存楚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秦伯看到纪存楚都这么说了,以为他听进去了,没想到接下来在饭桌上还是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吵——
餐桌上,一开始,纪家祖孙三人和楚仪媛都在默默吃饭,秦伯和娟姐分别站在餐桌两侧。大家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因为都明白,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纪旭率先说话了:“小楚,听说你今天上午去找林处静了?”
“嗯,怎么了?”纪存楚不以为然地随口答道。
“不是之前早就和你说过,以后不要再和年家的人有任何来往吗?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纪旭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听上去似乎有责备纪存楚的味道。
“她姓林,而且也不是年家人。”纪存楚放下了正在吃的碗筷,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呵呵,你就自欺欺人吧,谁不知道林处静是年望伦同母异父的亲妹妹,她和她妈与宏海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哼,你还搁我这儿扯什么姓氏,我看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纪旭也停止吃饭了,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我找她是希望她的律所可以接下我们集团今年的法律业务,是纯粹的公事,绝没有掺杂任何的私人情感。”纪存楚义正言辞地说道。
“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呵,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那我问你,全海州那么多家律所,你为什么偏偏要选隶萍啊?其他的律所不行吗?”纪旭反诘道。
“因为他家做的最好,被告方败诉率最低,我为什么不选?一个律所而已,选哪家不是选?爸,从小到大,无论我做什么,您都要问,都要管。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能不能有点儿我自己的选择?!”纪存楚实在气不过,就反驳了几句。
“哼,最好是这样,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对于赵家那个小丫头,逢场作戏可以,可千万别对她投入真感情,否则你就会犹豫,做事就会瞻前顾后,最后一败涂地。别忘了,我当年之所以让你接近她,不为别的,只是想通过她影响年家,进而为你姐姐报仇而已。”纪旭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报仇,报仇,报仇!二十多年来,我的耳边只有这两个字,耳朵里都快伸出茧来了。爸,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连爷爷后来都不说什么了,为什么您这么多年对此还耿耿于怀呢?冤冤相报何时了?您告诉我,现在的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才能了结这一切呢?”
“你爷爷老了,而且患有老年痴呆症,他的话怎么能信呢?你想要结束这一切的话,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两个办法,一,尽快搞垮年家;二,找回你姐,否则一切免谈!”纪旭不容他人置喙,斩钉截铁地说。
“疯了,完全疯了!爸,你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简直不可理喻!妈,爷爷,我吃饱了,出去透透气,你们慢慢吃。”说完,纪存楚放下了碗筷,移开凳子,顺手拿上了挂在客厅衣架上的外套,气呼呼地出了门。
“这就吃饱了?明明都没怎么动啊。这外面天那么黑,你要去哪儿啊?一个人走不安全,我让你秦伯陪你一块儿吧。”楚仪媛叫住了他,一脸担心的说。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说完,纪存楚走出了家门。
见他这么说,楚仪媛忙向站在一边的秦伯使了个眼色:“秦伯,快跟着小楚,看看他究竟去哪儿,别让他惹出什么事来。”
“您放心吧,我这就去。”秦伯急忙跟了过去。
“你别管他,他想干什么随他去,这孩子能有今天的性格,怼天怼地,放浪形骸,胡做非为,与你和爸两个当妈和爷爷的无限溺爱有很大的关系。遇到一点儿事,就想着方儿帮他解决。不管他犯了什么错误,第一时间总是你们去填这个窟窿。你们就宠着他吧,等到有一天他闯下弥天大祸的时候,哭都来不及。”见纪存楚一走,纪旭又开始指责楚仪媛和纪国威了起来。
一直在旁边默默吃饭的爷爷纪国威看不下去了,他平时虽然有些老年痴呆症的早期症状,开始健忘了,但大事上老人家可不糊涂:“你别遇事不顺就怪这个怪那个的,怪谁呀?我看啊,这一切都怪你自己。多少年前就劝你放下心中的仇恨,不要想着向年家复仇了,你自己不愿意,怪谁呢?我看呐,这复仇是假,借机打压竞争对手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你打压就打压吧,自己还不下场,坏事儿都让小楚帮你做,还不和他解释,久而久之,他心里不愿意才怪呢!”
“就是,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推到小楚的身上。”楚仪媛听了这番话也在一旁附和着,怪起了纪旭起来。
“看看,又来了,每次我这么说,你们公媳二人都这么一唱一和,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的错,好了吧!”
“本来就是,还冤枉你啦!”二人异口同声。
纪旭看了看面前这二人,哑口无言,直摇头,一脸无奈。
门外,秦伯开车追上了正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走着的纪存楚,停了车,按下了右前门车窗,对他说:“少爷,上车吧,外面风大。”
“好。”纪存楚打开了右后侧车门,坐进了车里。
“少爷,你准备去哪儿?我送您去。”
“心情不好,老地方吧。”
“好的,少爷。”
轿车朝着目的地飞速驶去,纪存楚按下车窗,一阵阵略带凉意的晚风扑面而来,他顿感清爽了不少,心情也逐渐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