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起惊鹿》华阿松

46、淮北落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沉重的眼皮慢慢撕开一条口子，入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看起来刚新建起不久，房间里还有淡淡的味道，叶知试图动胳膊，马上一股灌铅的沉重感无力地袭来，转了转头，才发现自己正在输液。
　　眼神环绕，空荡荡的病房一分为二，玻璃隔着另一个病床，叶知靠着窗边的病房，向左边转头能隐约看到左边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孩，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
　　轻轻吐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从右边门房推开。
　　“哎？你醒了吗？”护士姐姐推着医药车走过来。
　　叶知无力地点点头，开口声音沙哑“我现在……”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护士姐姐安抚性地笑了“你的烧已经退了，不用担心，核酸结果还在检测，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
　　一周……
　　“如果……”
　　护士姐姐接过话“如果是，我们医护人员也会拼尽全力。”那眼神里闪着坚毅的光。
　　叶知眸子里嵌着泪“谢谢。”
　　给叶知换过药水后，病房里又陷入了沉寂。叶知躺在病床上，望向窗外。
　　二月的天气，在川都还撑得上是冬天寒冷的尾巴，只有树上不怕冷的叶芽悄悄冒着头钻了出来，叶知躺在病房里，感受不到窗外的风声，只能看到树叶纷乱的迹象。
　　除了换药就是等待，还有和左边病房的小男孩无声地聊着天。
　　每天两天认真地吃光护士姐姐送的饭菜，比谁的速度更快，然后一起对望着玩一些无声的游戏。
　　两个人甚至都不知道姓名，来自哪里，好像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有什么细细密密的绳子紧紧地牵引着两人。
　　叶知领过护士姐姐送过来的饭盒，打开饭盒，看向左边小弟弟，从床边拿了一只黑色的白板写字笔，轻轻在玻璃上写着：今天的饭菜很香哦。
　　小男孩扭头看懂了叶知写的字，打开自己的那一份饭盒，咧嘴一笑。也拿起笔在玻璃上写道：有糖醋排骨！
　　叶知认了半天，才发现糖醋排骨的醋写成了错。叶知笑了一声，画了一个笑脸上去。
　　两人隔着一道玻璃，安静地吃着盒饭。
　　叶知啃着排骨，刚想伸手拿床边的水杯，转头突然看见小男孩抱着盒饭撒了一床，一张脸痛苦的煞白，手一个劲儿地发抖。
　　叶知慌了神，饭盒一丢，右手哆嗦地不断地按着床头的急救铃，一次接着一次，叶知的手颤颤巍巍地不断使劲拍着“怎么还没来人？不灵吗？！人呢！！来人啊！3号病房，人呢？！护士长护士长！！来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来人来人。”叶知拔了手上的输液管，慌忙下床不小心绊倒又迅速爬起来不断敲打病房门，一双手通红，关节发白，嗓子沙哑地喊着，撕裂着。
　　终于。
　　“怎么了？”房门被护士打开。
　　叶知紧紧地握着护士的手，“你快，你快看看他，快啊！”
　　叶知眼看着左边病房门被推开，一群人推着小男孩冲出了病房，叶知顺着门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手肘抱着腿，头磕在肩膀上，凌乱的头发跟着肩膀不断地颤抖起来。
　　隐忍颤抖的下巴，手指紧紧的抱着腿，直到指甲嵌入了肉里，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轻轻被推开“你怎么坐在这里？”一向给叶知换药的护士姐姐把叶知扶了起来。
　　叶知像找到了救星，拼命握住护士姐姐的手“那个小男孩呢？！就是那，那啊，你看就在左边的病房里的那个小男孩呢？他怎么样？”
　　叶知开口哆哆嗦嗦地一句话拼凑不完整，一双眸子里是浓浓的期待。
　　护士姐姐摸了摸叶知的头，扶着叶知想将她带到病床上，叶知眼眸通红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死死抓着护士姐姐的手，不肯向前“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想知道。”开口一句话抖的不行，像请求又像施舍。
　　护士姐姐偏头不愿再看叶知“小男孩昨晚被诊出结果为阳性。”
　　昨晚，阳性…………
　　叶知急迫道“那人呢？！还在急救？能不能让最好的医生去，医药费我能承担我……”
　　“没用的。”护士姐姐打断道，“人已经没了。”
　　叶知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什么叫，没了？”
　　护士姐姐抹了把眼泪，扶着叶知的肩膀安抚道“你该换药了。”
　　叶知手脚冰凉地被带着身体转了个方向，一双眸子无神地看着左边的玻璃，猛地扑上去。
　　摸着隔着一层玻璃上幼稚歪扭的字体，开口已泣不成声“什么……什么叫没了？？！他刚刚还坐在这里吃着糖醋排骨呢，你看，你看啊！这还有他写的字，怎么可能，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小……怎么可能……”
　　叶知跪坐在玻璃前，手无力地抓着隔着一层玻璃上的几个字：有糖错排骨呢。
　　冰冰凉凉，毫无温度。

　　片刻，叶知扑向门边“我要出去。”
　　“哎，你不能出去啊！！”
　　叶知无助地抱住护士姐姐的胳膊，“你放我出去，我去看看，就看看。”
　　“人已经送走了，你现在去随时有感染的风险你知道吗？！而且你的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不能放你出去，随时有风险。”
　　叶知没再挣扎了，“能通话吗？”
　　护士姐姐抿了抿唇“十五分钟内。”说着给叶知带上门，留给她空间。
　　叶知手指颤抖地输入了一个号码，手机响一声就被接过。
　　已经不知道多久，叶知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这个又怕又日思夜想听到的声音。
　　“喂，叶知。”
　　林深的声音响起，叶知的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林深……”不断抽泣的声音响彻在电话的另一头。
　　她好怕。
　　“我在。”林深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急躁。
　　“我左边的小男孩今天……刚刚明明还在吃饭吃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叶知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电话里不断传来林深的呼吸声，莫名觉得让人安心。
　　等到叶知的抽泣声变小了点，林深开口道“叶知，向下看。”
　　叶知愣了会儿，扶着床边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因为是二楼，离一楼很近，叶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树下的林深，手里握着手机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望向叶知的方向。
　　叶知看着林深的身影说不出话，嗓子重重地卡住了。
　　“叶知，没有意外，我陪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