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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隔世 发丝儿甚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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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末,北京法源寺。
“翻身求解放,走向新生活!——”一个剪着齐耳短发、身着黄色土布、头戴军帽的女子在院子里高喊着。
在她面前的坐着的,则是黑压压的人群——确切地说来是一片子的女人,一大片子形形色色、年纪迥然的女人。她们大都穿着和那喊口号女子一样的粗布衣裳,头发却长短不一,有些人的发丝儿甚至还微微地卷曲着,无端泄漏着一种异样的媚。
“唉,唉——教养员,啥叫解放啊?娘儿们我可不需要什么解放!过得挺好!挣大钱,吃好的,穿金戴银,有跟妈伺候。解放了在这儿倒要老娘跟这些个烂货们住在一起!”人群堆里凸突地掷出一声尖锐。
“谁是烂货?呸!你也不干净!”
“哟!——当自个儿是在清吟小班里呐!什么玩意儿!”
“嫌弃个啥劲!还不都是落在街边,谁都不拾的破鞋……”
话音刚落,尖锐声就引来了一阵更为喧嚣的刺耳。
“什么!老娘出条子的时候还没你们这些下处、窑子里的三滥货呢!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嘴!”说着话,那女子腾的一下从地上立了起来,作势便向她身旁的几个女子伸手抓去——
“啊!——啊……”
“打人啦!打人啦……”
霎时,撕扯声、叫嚷声纷纷地交织在了一起,院子仿佛成了煮沸了的锅子,渐渐混乱起来。
“汪胜仙!汪胜仙!干什么呢!你这是抵制改造!!!抵制新社会!!!解放了,这不是在八大胡同里过日子,广大人民容不得你这样撒野!!!”
“还有你们,起什么哄!政府把你们从火坑里救了出来,是要你们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坐下!学习!” 教养员厉声大喝。
想是教养员的喝叫起了作用,仿佛是一时间失去了全身的气力,那叫做“胜仙”的女子面如土色,一下子松了手,颓地而坐,默默地,再不作声。见这情形,其他闹事的女人也就不再吵嚷——
院子里面又恢复了安宁。
“翻身求解放,走向新生活!”
“旧社会能把人变成鬼,新社会就能把鬼变成人!”
教养员那嘹亮高亢的口号声也重新响了起来。
……
这时,一行鸽子从院子的上空飞过,映着蓝灰的天,一道阳光洒在刻着“法、源、寺”三个大字的牌匾上,那匾额下面、早已漆面斑驳的渚色大门上悬着一挂木牌,白底黑字:
女子劳动教养院。
* ** * ** * ** *
法源寺的另一厢。
僧房叠叠,漆柱重重,杂草萋萋,房前的狭小的空地上支着几根的竹竿,竹竿子上悬系着细长的绳子,风一吹,绳子就微微晃荡开,绳口牵着竹竿子,吱压吱压地发出声响儿来……
呵——
寺庙的生活合该是这般的,除了静之外便是肃寥与空寂。
“咳咳——咳——”
一阵清嗽,厢房里,青裳的银烟,倚窗而卧。
咳——
又回到这庙里了……
命!命啊——
想起刚到法源寺那天,教养员要自己安心养病——
咳咳——
银烟猛然胸口一滞,嘴角边上扯出一抹笑,那笑是涩的,苦的,还连带着血沫星子。
这病是好不了……
能……死在这儿——
算是善终了吧。
也好!从那儿来的,便到哪儿去……
咳!咳!咳!——
血染红了青色的襟口,也浸透了惨白的绛唇。
痛!闭上眼,皱起眉,挣扎着,银烟抓住身下的褥子,十指紧扣——
一室寂静,唯独那促促的喘息,声声快,声声慢,像是就要声声断!恍惚间,仿佛却又听见有人在轻轻地说着话儿:
“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小银子……九岁。”
“俗!”兰花指轻点案上的檀香雕花银炉,“银——烟?!以后跟着我,就叫银烟吧!”
“银……烟……”
“银烟……”
“银烟——”
黑暗中,一双凤目闪烁着,幽然、悲凄、绝望、温柔……
床沿边,素手,轻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