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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11.一原色(4) ...

  •   尽管有着蜘蛛之巢的恐怖别名,位于三岔路口的豪宅其实并不可怕……只是主人有些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这是细心观察打听之后得到的结论:道格拉斯先生执着于所有权的归属,因此偶尔会变得蛮不讲理。道格拉斯夫人则喜爱蜘蛛,间接导致整个街区都变得苍白一片。但如果忽略这些,夫妇俩人却是货真价实的贵族,不但举止高雅,而且待人亲切——最直接的例子,在第一天,布朗只是敲开门说“我们是路过的旅行家,希望可以暂住一段日子。”两人就被接纳——因此很受附近居民尊敬。

      细算起来,千其实已经在蜘蛛之巢住了五天有多。

      这五天的时间里,她四处打探巴斯和皮埃尔的行踪,每每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大门。当然,她总是无功而返,而这种局面也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布朗的判断。

      “不是他们在等待你,而是你等待他们。”早在十六街的时候布朗就这么说。“你应该在蜘蛛之巢,应该在那里等待。”

      千感觉布朗是个奇怪的人。

      第一个怪异:他永远也是用绷带层层包裹住自己,无论什么时候也不愿解下,而自从来到蜘蛛巢之后,他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周围的人产生任何肢体接触——话说回来,在十六街的时候他也从不碰触千——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精神。第二个怪异:在交谈中,千发现布朗对蜘蛛之巢乃至整个蜘蛛环的一切都很熟悉,就仿佛在此生活了许久,但另一方面,无论是道格拉斯夫妇还是附近的居民却都对布郎极为陌生。还有第三个怪异,也是最为重要的怪异之处:布朗他……

      ……布朗他总是说“应该”。

      他对道格拉斯说“你应该将琉璃球放到窗台上”,道格拉斯照做了,于是,夜晚的时候,月光透过晶体在墙壁上折射出艳丽的壁画。

      他对凯瑟琳说“你应该将餐具放在更上一层的架子上”,凯瑟琳也照做了,但次日碗碟坠落,砸死了她最为喜爱的花斑狼蛛,使得屋子里接连几日都弥散着哀伤的气息。

      他对千说“你应该将头发盘起,在脑后梳一个发髻。”虽然不明就底,千同样照做,但似乎……除了每天早上要多花上一小段时间打理,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布朗总是说“应该”这个,或者“应该”那个,他的“应该”似乎毫无根据,也毫无目的,似乎仅仅只是为了“应该”而“应该”。对了!有一件事情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也没有对那个人说“应该”。一次也没有!

      “奇怪。”他这么说。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到之后每一次在客厅,在书房,在楼梯,在走廊……每当他与那位穿着西装的男子四目相对,或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总是神情怪异,只是低着头这么小声地自言自语。

      他说,也只是这么说,只是不断地,不停地,反反复复地……

      “奇怪。”

      千不知道布朗在奇怪些什么。事实上,千对那位先生很有好感,毕竟他帮助过拉斐尔,但同一时间,年轻的女孩又不由得在心中感到一丝敬畏——这只是隐约的感觉:对方,那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和皮埃尔·波尔涅泽有着相同的特质,比方说,神秘,比方说,优雅,但……无法形容!那是无限宽广,又无限深邃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的存在,即使就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千却无法,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近,去了解对方……她常常也能感觉到莫名的困扰。

      ……不过,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或许就是如此吧!从相遇到相识,再到相知,原本就是因为各种契机而产生,也原本就必须去到某一个时刻才能有所发展。

      到了第六天,当千如往常一般出门搜寻故人的下落,并再次无所建树,于是打算略微休息,推门进入街边的一家小店的时候……

      “店虽然小,但红茶的味道却不错。”那男人就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他微笑着看着千,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呀,原来还有一位。……你这是怎么了?”

      于是千闻声回头,只见站在面前的男孩个子不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遍布着伤痕,但表情却很是开朗,他斜斜站在门口,右肩挎着小布包,左手则夹着沾满泥水的速写本,嘴里则大口的喘着气,似乎才奋力奔跑过很长的一段距离。

      “我去过蜘蛛巢,但道格拉斯夫人说你很早就出了门,于是就立刻赶了过来。”那少年正是拉斐尔。“太好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教!”

      如此。

      没有做什么,也不需要去做什么,但不知不觉中,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有所成长了……

      .

      “起先我以为,经过那个夜晚之后自己的技术可以更上一层。”虽然心中狂喜不已,拉斐尔却没有立刻动弹,而是等千选了那先生左侧的椅子坐下之后才去到桌子右边。“那天晚上……不,第二天回去之后,我立刻就画了几幅。”他一边说一边将挎包卸下挂在椅背,再打自己的速写本,取出夹在当中的几张纸放到桌面。“你能理解,哪怕一秒钟的时间我也不愿多等……这是当时的作品,唔,这张……因为水分不足,所以颜色有些泛红,看起来怪怪的……”

      “可是它比以前更有活力。”千低头看那桌上的画,实话说她对美术的鉴赏力比起之前并没有提高多少,但如果两张同时出现,还是可以做出判断。“虽然颜色有些红,但却生动了许多。”她这么说,一指按着泛红的那张画稿,再将它拖到一边。“你看,即使我对绘画并不在行,也能看出那张更优秀一点。”

      “不过那张是最早的作品。”一旁的男人突然说。“按时间算,可能它才是以前。”

      “咦?”

      “就是这样。”少年的脸色变得沮丧了许多。“红色的这张是当天回去之后画的,你说的对,它……生动了许多,虽然比不上您当时所画……”他看了旁边的那位先生一眼。“但确实比起过去更为优秀。可是,怎么说好……”不知不觉,声音也开始颤抖。“实话说,我并不觉得自己可以马上领悟其中的精髓,你知道,凡事都不可能一步登天……所以当时我想,想这总归有所进步。我想,或许是因为我的技巧不够,或是材料混合的比例不当,所以才无法达到我所希望的那种完美。”

      “但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就太奇怪……”拉斐尔的头低了下去。“之后,第二天,我再次尝试,血液,水,和之前相同的步骤……还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确信对于你当时所作的一切都模仿的完美无缺,对了,我也试过油画……和之前一样,将色上好之后再赋予血液,可还是没用……除了第一天,除了泛红的这一张,我所画出的作品……”他的声音渐小。“它们除了画什么也不是……”

      “拉斐尔……”千想安慰,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我应该怎么做?”拉斐尔问,同时望向桌子另一边的男人。“这整整一个礼拜我都在尝试,都在苦苦思索……也许我太笨,可我是真不明白。一直以来我对自己得画技都很有信心,但这一次不同,我……我到底什么地方错了?”

      “你喜欢绘画。”先生端起红茶细细品味。“可你现在又说,你的作品,它们除了画什么也不是。”他慢慢说道。“那么,拉斐尔,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少年哑口无言。“我,我不知道……”他抿了抿嘴,似乎头脑里正在极力挣扎,过了许久。“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说。“我想画,确实,我想做的事情只是绘画而已……但不同的!你知道,那是不同性质……”

      “但原点相同。”桌后的男人似乎对当下的气氛早有预料,但只是微微一笑。“对绘画而言,从死物到活物是个进阶,你已经站在门槛,只要轻轻一步就能跨越。”他轻声说。“但首先,你必须回到原点。”

      “我们从最基本的说起。”他将红茶放下,再竖起一手指,然后探指入杯搅动,等取出之后,再细细地在桌面上画了个圆。“绘画是什么?”

      “复制?”拉斐尔愣了一愣,随即答道。“我是这么理解。所谓的绘画,是将自己眼中看到的一切复制于纸上。不是吗?人们常说唯妙唯俏,或是栩栩如生……形容绘画的词句大多如此,如果可以做到将一切都完美复制,自然就是完美的作品。”

      “可是你已经能够完美复制。”男人笑了起来,食指轻动,在那圆的四周又再加上六条线段。“在蜘蛛之巢的时候,还有之前,你不是已经可以将眼中所看到的一切完美复制了么?”

      “是创造?”一旁的千突然说。“我有个朋友,是个音乐家……”她想了想说。“他的笛音美妙动人,一经吹奏,凡是听到的人都会陶醉其中。有人这么对我说的,优美的声音可以创造世界,只是简单的几个音符,却可以让你看到任何想看到的东西。我想音乐和美术有所共通,绘画的精华应该也是如此。你不也说过么?说感觉!所谓的绘画,除了将眼中看到的描绘,也会将所感受的到一切注入,纸是空白的世界,每一笔都是添砖加瓦。”

      “有趣的见解,但你觉得呢?”那男人点了点头,但似乎只是鼓励而不是同意,他转向拉斐尔。“这位小姐说绘画也可以创造世界,对此你怎么想?”

      “……不,还是复制。”拉斐尔摇了摇头。“的确,除了形态,也必须倾注自己的感觉……可是,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将感觉描绘其实只是复制的变形。”他看了千一眼。“你说得不对,无论多优秀的音乐家也不可能创造出新的世界,正如无论多么优秀的画家都不可能画出不存在的东西。”

      “怎么不可能?”千争辩道。“新的曲子难道不是过去从未出现过么?绘画也是,天使,精灵,飞翔于天空的龙,这些也是不存在的,可是画家却能够画出来,那些只是想象里才存在的东西,画家们也可以画得好像它们还活着一样。”

      “它们不存在,但基于现实。”拉斐尔说答道:“的确不存在天使,也不存在龙或者其他猛兽,可是这个世界有人,有飞鸟,有树木,有猫也狗,那些不存在的物种规跟到底也只是将已经存在的东西组合,放大,或者缩小……形态改变了,但性质并没有变。崭新的曲子是由已经存在的音符组合,画稿也是一样。必然是现实中存在着什么,我们的脑子才能想到什么!”

      “但是……”千还想争辩,但拉斐尔咄咄逼人。“你的朋友可以弹奏出这个世界不存在的音调么?”他反问说。“或者说,你可以想象,哪怕只是想,想一个和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关联的新的物种或者东西?”

      “我……”千皱起眉头,但即使如此也无济于事,她想了很久,终于极不甘心地放弃。“我想不出!”

      “看来争论终于有了答案。”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再次开口。“绘画的原点正是复制,拉斐尔说的没错。”他的手指再次竖起,这一次,食指的末端不知何时已被割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所以,完美的作品也就意味着完美的复制。”

      “你觉得我当时做了什么?”他这么说,同时伸指朝着桌面那简陋的图形按了下去。“黑即是白,红即是绿,黄即是青,蓝即是紫,血液只是媒介,或者说只是坚定信念的仪式。”

      “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简单。”

      .

      “这是怎么回事!”拉斐尔大喊,他想站起来,但全身也使不上劲。“你做了什么!”

      桌子上那简陋的图案原本只是一滩水渍,但随着那神秘先生的手指轻触,却仿佛着了魔法一般活动起来。起先只是线条有些许扭曲,但随后六□□替,撑着中间的身体猛地立起,轮廓越来越清晰,斑点也逐渐浮现,趴在桌子上的分明就是一直让人毛骨悚然的大蜘蛛!

      “别过来!”眼见那蜘蛛就要朝自己爬来,少年尖声叫道,但可惜语言不通,那蜘蛛似乎认准了拉斐尔是在座最好欺负的一个,只是几跳就已到跟前,更高高跃起,朝着男孩的鼻头径直扑了过去。“我说过别过来!”拉斐尔惨叫一声,身体也不由得朝后方仰去,也正是这一仰,束缚突然消失,而人,自然是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的确在绘画方面极有天赋。”落地的时候,正听见那先生对旁边的千这么说。

      “你看见了吗!”摸着摔疼的后脑勺,拉斐尔慢慢爬起,他看了桌面一眼——哪有什么蜘蛛,甚至连那滩水渍都早已干涸。“你看见了吗?”他转头向千。“一只蜘蛛!我……这是怎么回事!”

      “蜘蛛?”另一边,千一脸的问号。“我什么也没看见,不……也许有一点,刚才……好像那水渍动了一下。”

      “你在想,这是幻觉?”看到拉斐尔再次入座,那先生微微一笑问。“千和你不一样,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对于绘画,她的感知并没有你那么敏锐,所以只能看到片刻的影像。那么,拉斐尔,告诉我们,刚才你看见了什么?”

      “蜘蛛。”拉斐尔倒吸一气答道。“我看见一只花斑蜘蛛。真……奇妙!无论是它的眼睛,它的绒毛,甚至它爬动是所发出的声音,碰到我鼻子的时候的触感都有……”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对面,千明显对适才的批评耿耿于怀。

      “你做了什么?”拉斐尔无暇安慰千,这个时候,他心中即害怕又兴奋。“这比上次你做的还要……还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加了一些东西。”男人微微一笑。“从绘画的角度上来说,加了色彩。”

      “色彩?”拉斐尔一愣,他并非笨蛋,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场白。“的确,那蜘蛛身上有许多颜色的斑点,但这是为什么?你只是用茶水随便画的,即使后来……也只是一点血液。”

      “你觉得血液是什么颜色呢?”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红色。”

      “那么,你觉得活力……你想绘出充满活力的画不是吗?假如说活力也是一种色彩,那它会是什么颜色?”

      “红色?”拉斐尔略有领悟,但细想之下,又觉得这个答案并不妥当。“不对,我觉得不是那样,活力并不能简单的用色彩来形容……唔,如果一定要,大概……”他想了想。“大概是白色?白色是充满无限可能的颜色,就像阳光,虽然只是淡淡一缕,却包罗万象。”

      “思路没错。”男人点了点头。“我们先这么假设,首先,活力是一种颜色,然后,这种颜色应该是充满无限可能,包罗万象的色彩。”他慢慢说。“你说过,就像阳光。按照这个思路,你只要将类似阳光的色彩注入画稿,就自然可以让它充满活力。”

      “类似阳光的色彩?”一旁的千问。“用上所有的颜色么?”

      “正是如此。”

      “……不,那不对。”拉斐尔正要点头,但猛然想到一个关键。“那不对!”他喊了起来。“的确,如果活力是包含所有的色彩,那由无数颜色组成的阳光确实最为适合。但绘画不同!绘画是不一样的,将所有的颜料组合,将所有可能的颜色混合到一起,最后得到的不是白色,最后得到的……是黑色!”

      “白色是包罗万象的颜色!”他的声音也在打颤。“黑色也一样!黑色也是包罗万象……这,这到底是……”

      “黑色和白色看起来是对立的不是么?”桌子后,优雅的男子脸上依然是理所当然的笑容。“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将眼睛闭上,牢牢地紧闭起来,隔绝了光,隔绝了世界,眼前一片漆黑,呵,按理说应该一片漆黑。”他站了起来。“……可是,在那一片漆黑之中是可以看到无数白色的光芒的,当一切归于极至的暗,才可以得到纯净的白,这不是很有趣的现实么?”

      “其他颜色又如何?路边的青草是翠绿的,但到了秋天会变成黄,干枯之后则转为褐。还有,你脸上的伤痕,如今是它们是青紫色,但之前流血的时候却是鲜艳的红……有没有发觉,活着的东西,属于它们的颜色总是在不断转变,不,或许不只是活着的,确切的说,这个世界的颜色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拉斐尔,你说过绘画的精髓在于复制,那复制的精髓就在于把存在着的现实完美拷贝下来,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变幻莫测地色彩你该如何复制,这活力你又该如何捕捉?”

      “仔细想一想。”说到这里,他已出到门外,并慢慢远去。“仔细想一想,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简单,真实的色彩,包罗万象的一原色是存在的,而且就在我们身体里。”

      “血只是媒介。”声音渐小。“所谓的绘画,是将整个灵魂也沉浸其中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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