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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

  •   27

      午夜十二点。

      童话故事里这是个魔法时刻,钟声一响,一切幻象都不得不归于凡常。民间故事里这是个危险又魅惑的时刻,妖魔鬼怪趁机混入人群,寻觅着他们的下一个狩猎对象。

      而在现实世界里,对我这个正在等车的人而言,十二点意味着:这趟该死的车又晚点了。

      F公司的火车向来以速度奇慢与不守时出名,唯一的好处就是票价低廉,尤其是这种夜火车,比长途巴士还要便宜。因此像我这样的穷学生,没钱却有大把闲工夫的人,平时颇为青睐他家的车票。

      但今天我却恨不得花大价钱买张机票回P市,也不想在这里枉费时间,毕竟明天中午我有个极为重要的约会。
      然而在穷乡僻壤的K镇只有这么一个车站,这个时间也只有这么一班车。简陋的车站只有两个孤零零相对无言的站台彼此凝视着,加上已经是深夜,环顾四周只有我一个人在等车。

      这一发现令我稍微有点不适。毕竟对于常年生活在P市的我而言,十二点夜晚才称得上是开始。酒吧的音乐刚刚热闹起来,街上的霓虹也暧昧得恰到好处,就算是写论文,这也是刚开始敲击键盘打下第一个字的时刻嘛。
      相形之下,K镇的作息健康得犹如一个老年人。

      我百无聊赖地靠在水泥砌筑的老旧柱子上,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提神。

      “晚上好。”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响起,吓得我把整块糖囫囵个儿地咽了下去,呛得咳嗽起来。
      我有些气恼地转过头,看见罪魁祸首正微笑地看着我。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黑色长风衣令他看起更显修长。五官深邃,浅褐色的头发有点卷,却一丝不苟地打理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水,我似乎闻到了雨后松柏林清新柔软的气息。

      看样子,他应该是刚从进站口走过来的。
      春末时节山里的夜晚有些凉意,因此裹着件黑色风衣也并不算奇怪。
      只是他这么一副精英分子人生赢家的样子,却两手空空地出现在这个夜半月台上,和我这个灰头土脸扛着野外器械的穷学生相比,总让人不由得有些起疑。

      我谨慎地冲他点点头:“您好。”
      他大约是看出了我的提防,虽然脸上笑容不减,却有点落寞之色。
      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甚至心里有着奇怪的愧疚之情。很奇怪,明明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却好像对他的神态和动作莫名地熟悉。

      “这是银莲花吗?”他忽然开口道。
      我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我背包上的标本挂坠,里面是一朵红色的银莲花。
      “是的,”我有点意外地点点头,“没想到您能认出来。”
      他微微勾起嘴角:“Anemone,毛茛科。称呼‘你’就好了,不必这么客气。”

      难道是个同行?
      我心里的防备卸下了许多,试探着问道:“你也是学植物学的吗?”
      然而他摇了摇头:“只是曾经有人教过我。”
      “看来你有个学植物的nerd朋友。”

      他倒也没否认,只是看向我:“那你呢?你也是个喜欢植物的书呆子吗?”
      “大概算是吧,毕竟我是研究植物的,”我想起有人曾经告诫我,和陌生人交流时要获取对等的信息量,于是歪着脑袋问道,“你是做什么的呢?”
      他没立刻回答我,而是掏出一块黄铜怀表。
      暗金色的表盖上雕刻出相互缠绕的优雅枝蔓,间或点缀有更加细密的花纹;最终它们围合出一个镂空的心形,中间似乎是一对彼此亲吻的情侣的照片。

      然而我还没看清,他就已经按开了表盖,露出里面正在复杂转动的机械内核。
      但奇怪的是上面并没有罗马数字I到XII,只有七根长短粗细不一古怪的指针,其中六根都指向十二点方向,而最长的一根在缓缓转动。

      忽然他右手一动,手指灵巧地转了转,黄铜怀表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朵白色的银莲花。花瓣中还透着淡淡的粉紫色,仿佛是刚刚摘下的一样。
      “我是个魔术师。”他像恶作剧得逞的小男生,笑眯眯地看着我震惊又茫然的神情,故弄玄虚地解释道。
      我狐疑地看着他,尽管之前第一印象以为他是个商科出身的精英分子,但现在却觉得他不像是个正经人。
      然而似乎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带点令人沉迷的离经叛道的感觉。
      有个直觉这样告诉我。

      他伸手将这朵花别在我的衣领上:“你喜欢它吗?”
      我没有排斥他的好意,反而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些亲切。因此我没有摘下来,只是低下头看了看招摇的花瓣:“谢谢,它是我最喜欢的植物。”
      “银莲花,”他放下手,接着像是喃喃自语一般,“阿多尼斯的化身。”
      除了知道银莲花是毛茛科、喜欢生长在山坡砾石地、含有白头翁素之外,我全然不晓得“阿多尼斯”是什么东西。
      但又觉得有点耳熟,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似乎原来也有个人语调亲昵地向我讲过这个有点荒谬的神话传说。
      他还想要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但却突然停住了。

      远处传来了火车的声音,隐约可以看到火车的灯光穿过夜色,遥遥地投射过来;而站台上幽暗的红色乘车灯牌也终于显示F公司前往P市的火车即将进站。
      伴随着轰鸣的嘈杂声,火车靠近了站边停了下来,列车员高声提醒着我们只有十分钟的停留时间。
      然而完全没有人下车,想来也是,除了我们这种搞野外采样的,也没人会来K镇这么偏僻又交通不便的地方。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或许一会儿你可以在车上跟我讲讲阿多尼斯?我好像听过这个故事,但现在完全不记得了。”
      或许最好再讲讲他自己。我暗暗地想到。

      “……来不及了。”他低声道。
      “什么?”
      他忽然快步走过来,帮我拎起沉重的器械和包裹,放到车厢上。我连忙跟着走过去,站在车门外一头雾水道:“你怎么了?”
      他走下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热切而绝望,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却意识到自己靠在了水泥柱子上。

      “嘿,朋友……”
      我话还未说完,他却一把揽过我,右手紧紧地按着我的脑袋,毫无预兆地吻上了我的唇。
      那种凛冽的雨水和松柏的气味一下包裹住我,犹如和黑夜一样神秘又令人沉醉,还有些潮湿温润的气息。
      然而这个吻却一点也不温柔,反而带着些发狠的意味,像是某种凶猛的野兽牢牢扼住猎物不肯放手,舌头近乎疯狂地侵入我的口腔,强硬地迫使我和他唇舌交缠,最后我似乎还尝到了意思血腥味。
      这人大概把我的嘴唇咬破了。

      他像是报复般地挑逗着我,拥抱着我的左手一点点抚摸过我的脊骨,痴迷而缓慢地掠过每一个骨节,让我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直到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眼角也有些发红的时候,他才缓缓地松开了我。

      “你……”我气息不稳,又羞又恼道,“你这个混账……”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温柔而眷恋地抚我的脸颊,又低下头亲了亲我,接着像是呓语一般在我耳旁轻声道:“我爱你。”
      这时候,列车员吹响了哨子,示意马上就要发车了。
      他再次克制地亲了亲我的眼睛,松开手,明明是微笑的样子却让我觉得十分苦涩:“你该走了。”
      我走上车,却看到他还站在站台上:“你不走吗?”
      他摇了摇头。

      黑色的外套总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夜幕中了,又或许是他周身如有实质的哀伤浓稠得与夜色融在一起,让我的心也沉甸甸的。
      车门缓缓地合上了。
      火车正在启动。
      “……你叫什么?”我一时间顾不得什么仪态,一边往车厢后跑一边拍着窗户冲他喊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好像说了什么,可是被风吹散了。

      F公司向来慢得犹如牛车的火车,今天却开得诡异的快,仿佛是转瞬之间他就已经被甩在了站台后面,变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

      我有点颓然地坐在车厢之间的空地上,攥着从衣领上取下的那朵银莲花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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