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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世变 ...
浮世变
修罗族与天界的千年恩怨,由那日修罗族大将罗睺计都与柏麟帝君同入渡厄道做了了结。
转眼又是千年。
“哎!”司命望着人间热气升腾的悲欢离合再回望九天寂寥无声的云海茫茫,“哎”小本本在手头捏了一个时辰,咬着笔头,他唉声叹气幽怨十分:“乏善可陈乏善可陈”。想他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自帝君走后,四大神将与诸路天兵天将一个个寒冰脸,说起话来蹦石子似的硬邦邦,成日里一有空闲就抡起流星弯月刀在练武场上挥舞的掀风卷浪,搞的司命连一句话也不敢同他们说,害怕还没走近就被兵气罡风碎成万断,哎!当年若非天界之力不敌修罗,帝君也不用出此下策造什么战神,大伙儿心里难受的紧,“哎!”帝君走了谁心里还好受了吗?司命抹抹眼角,翻翻他的小本本,心里苦成黄连,三界恩怨录之神魔篇之后,他再无素材,只添了一句话:太子羲煌生。“哎”司命看天看地:“乏善可陈,乏善可陈”惨歪歪的把小本本收进怀中。
文昌星君搁了手中的拂尘在臂弯,快步经过司命身边:“太子殿下召见,你怎的还在这里发呆”。
司命一边追着他走,一边甚感惊奇:“太子殿下?羲煌殿下?”。
文昌星君十分匆匆:“众仙都在中天殿向殿下禀告事务,我已是迟了”。
“羲煌殿下?”司命瞪着铜铃眼,立即掏出小本本,作为话本的编撰者,天然的直觉告诉他,他不在天界的时候,一定错过什么精彩的故事:“殿下何时开始理事的?”。
“唔,有不少时日了”。
“哎!!!” 。四尊神兽冷飕飕的与他迎面,司命那摆着打招呼的手被无视的彻底,一脸热切的笑意尴尬的收起,蔫蔫的低着头跟在文昌星君的身后,走到中天殿上,随着文昌星君一起行礼,文昌星君在他身前道:“回禀殿下,文曲星君已经下界,三十年后将辅助人间帝王昌隆国运”。
“武曲星君将与后日下界,破军的去留,尚未定论”。
司命听得无滋无味,张张口,还好他手快,捂住嘴将哈欠遮盖,懒懒抬头,忽觉眼前一亮满室皎然,一人于上首背身而立,身姿如苍竹青松,白衣广袖,峨冠博带,周身金元流溢,缓转过身,司命瞳孔骤然放大,眼中人眉目凝光,灿如日月,神色沉静不怒自威,那不是----。
司命呆若木鸡。
文昌星君侧身好心提醒道:“太子殿下问你话呢”,朝上又一拜,躬身退去。
司命猛得揉揉眼,分明不是帝君,眼前又似模糊,心中犹豫,行礼:“小仙司命,参见太子殿下”。
高处仙音缓缓沉降,浑厚而威仪:“柏麟帝君于渡厄道中修炼圆满,今重回仙途,此在人世千年,你辛苦了”。
司命赶紧道:“小仙绝没有窥视帝君人间事,更没向其他仙君透露帝君去向,千年来一直谨遵天帝法旨,望殿下明鉴”,所以得罪了众仙友们,才把自己搞成了一个狗不理哎!
“你在人间的作为我都知晓,也算是你将功补过抵销往日助帝君下界知情不报之罪”。
“是”司命舒了一口气,朝上多次偷看,直到他退出中天殿后,心中竟描摹不出太子殿下的圣容?
这事便搁在了司命心里,在司命殿里想了许久,终在不遗余力锲而不舍的思前想后中有了答案:太子殿下之母为冥界公主,殿下有一半冥界血脉,冥族幼时之貌可随观者之心幻形,成人之后再由己心生定,太子殿下怕是还未有真容,方才是他自己心中念着帝君,故而眼中见的便是帝君。去了这幢心事,司命又无事可做,他是从来在司命殿坐不住的,一早跑到太子殿下的宫门前,捉着笔拿着小本本,对殿下们的事他一向感兴趣的紧,想打听打听这位太子殿下的喜好秉性,若能套出点儿爱恨情仇就再好不过了。门前却当真热闹,已站了一波人,司命凑了上去,殿内走出一位神将对殿外众仙道:“太子殿下去参悟大道已离了天宫,众仙若有不决之事,可自行斟酌,不必来报”。
众仙领了旨意,无奈相望:“白来了这一遭!”。
司命插嘴道:“太子殿下何时归来?”。
神将道:“不知”。
殿外叹气声更响,司命问左右:“太子殿下往日参悟一次大道需要多久?”。
“未有前例”太阴星君斜眼道:“你可知太子殿下修的是什么道?”。
司命不耻下问:“什么道?”,无情道有情道总不会是---。
“无为道”。
司命脚一软,一口气半天没下去,众仙家陆陆续续的离场,终于一个不剩。
“大道无为”司命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笔和小本本一收,也卷起袍袖打道回府。此之后再没打过太子殿下的主意,毕竟道可道,非常道,这无为道一修起来,玄之又玄,非他人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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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须臾万年。万年间妖界冥界魔界也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揭过不提也罢。
西王母蟠桃会,蟠桃会万年一次,九天仙佛诸天神魔前来赴会,极是隆盛。
月老拉着司命说起他造的姻缘石,凡间小儿女们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总叫司命百听不厌,待听见唱和声报南天圣尊到,司命下意识抬眼,万年未见,帝后尊贵清冷一如往昔,心中不由愤愤:当初大战之后天界百废待兴,天界为了得南天仙族支持,帝君娶了南天仙族的帝姬为帝后,司命在三界恩怨录中寥寥几笔带过,却未曾想,帝君与罗睺计都同入了渡厄道不见帝后露面,帝君轮回人世一千年,归于长留仙山坐看天地领悟大道九千年,万年来从不见帝后来问只字片语。虽然帝君为了天界兴衰才娶的帝后,凡间还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帝后与帝君在天界好歹做了千年夫妻,也忒有些无情了!
脸上两束光叫司命回过神来,是来送仙果的仙子一直盯着他看。
司命摸了摸自己的脸,得意又羞涩,心下蠢蠢:想我真是玉树临风魅力无边,才叫人家仙子对我一见钟情。
“上仙是司命?”。
司命扭捏着轻声细语:“我是,我是”。
柔荑捧上玉简:“这是上仙遗落的?”。
“是是是”司命暗自责怪自己大意,接过来,他常常在推敲词句时摩挲,如今已摩挲出一层滑亮光泽,外面还有他施为的仙法:“多谢仙子”。
仙子乐道:“仙上的喜好颇为特殊,将戏文写在公文本中?”。
“仙子看了?”寻常人解不开他的仙法,这莫不就是缘分?瞬间有种命定之人的揣测,精神大震:“不瞒仙子,小仙的这本拙作跨越千年,尚未完结还在修缮中,从未肯示于人前,仙子是它的第一个有缘人”。
“它的有缘人另有他人”仙子抿嘴笑道:“是我们帝姬捡到,让我来还给上仙的”。
脑袋哐当一声响,司命问:“不知是哪位帝姬?”。
“便是嫁与柏麟帝君的南天仙族帝姬呀”仙子道:“帝姬夸赞仙君您文笔细腻,构思奇巧,佳作不可多得”。
司命心虚:“帝--帝后,帝后-看-看--看---了?”。
仙子点头:“我们帝姬说,您的三界恩怨录中神魔篇写的尤其好”。
“那个不,绝无此事,纯属虚构”司命抢着辩解,擦着额上黄豆汗,双手推前遮住脸,交摆:“游戏之作,荒诞之语,不经之言,不可当真,不可当真”。
小仙子走前十分诚挚道:“仙君真是谦虚啊,我跟随帝姬几千年,从未听过她夸奖过谁呢!”。
司命脸上青白交替,与这果碟上尚未熟透的蟠桃一般无二。背后猝不及防一声“哗啦”,断了司命胡思乱想,惊得他猛回头。
破杯裂盏着实与宴上祥和格格不入,引得谈笑风生的众仙不约而同的停了一瞬,目光齐聚过去,这还未开宴,已然有人喝醉,提着玉杯一连撞翻了三位仙侍盘中的酒盏。
那醉仙脚步踉跄,举杯邀请:“天界何时有这般貌美的仙子,自然是要娶回去做老婆”。
在场诸仙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活久见。那醉仙酒杯指向的是南天圣尊的身后。
众仙不过第二次见帝后,第一次还是柏麟帝君大婚的时候,秋暝帝姬却是一见难忘,虽千万人之中,一眼便能指出的人物。故而众仙还都认得。
一时鸦雀无声。
那醉仙也感到场上气氛有异,遂笑问:“莫不是这位仙子已经婚配?仙子容色难得,我不介意就是了”。
众仙从震撼中醒转,纷纷呵斥:“大胆狂徒,敢对帝后无礼,还不住口”。
“竟然是柏麟的帝后么?”那人也颇是吃惊,然而毫无愧色,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柏麟修的什么无情道,原不过是个贪图美色的小人而已”。语罢周身黑气幽幽。
有仙家辨出,大呼:“是修罗”。
“哈哈哈”,狂笑中黑烟浓重,飓风呼啸,掀翻桌案泼洒一地蟠桃。那修罗一个转身,顿时化出数百丑陋凶悍体格壮硕的修罗士兵。
诸神将拔剑而起,堂上顿时一场混战。
这厢西王母已派人将众仙请到后园,后园内花木葳蕤水声叮咚,丛中灵兽悠游,水边仙禽起舞,一扫前厅乌烟瘴气。
南天仙尊兴致所至,闲步于神木林中。忽然停在一株古槐前:“此处只有我父女二人,殿下若有事相告,不妨现身直言”。
盘绕在古槐上的藤蔓抽拉落地,转瞬摇曳出人形,正是瑶池宴上放肆之人:“见过圣尊”。
“不敢当”南天圣尊颔首道:“太子殿下有话请讲”。
那人一笑,默认了身份:“万年了,柏麟都未能重塑神身,如今不过一徘徊在长留山间的小小散仙,圣尊您难道还等着他不成,不如与我妖族结盟,待我成就大业,自然不会辜负圣尊今日相助”拂去障眼之法,显出面目,竟是位红衣墨发的少年,生的极为妖艳,一揖到地:“吾可在此立誓,愿娶帝姬秋暝为太子妃,日后与南天仙族共享三界荣华”。
圣尊神色泰然:“事出突然,望太子允我与族中长老稍作商议”。
“这是自然”妖族太子从怀中取出一朵娇艳欲滴的五色花:“刚才堂上不知帝姬身份,出言无状还望帝姬恕罪,妖界有花钟情,今日献与帝姬,聊表我对帝姬的一片真心”。
帝姬称谢,素手接花的刹那,妖族太子虚化成烟。来的不过是傀儡分身,靠妖力强行渡过生死海也维持不了半刻。
钟情花形如菡萏,五彩之色层层叠叠,鹅黄花蕊光辉玉泽,其香似兰非兰似桂非桂霎是好闻。
妖术幻化怎会有香?一朵真花竟安然的渡过了生死海,南天圣尊脸色大变:“不好,妖族已找到渡过生死海的方法”。刚才这一闹不过是声东击西,真正目标怕是天门。
忽而天钟大作。头顶上方流光纷呈,众仙已响应钟声朝天宫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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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之上。
四大神将居中其余诸仙一字摆排开,俯瞰下界。
浮云之下黑气弥漫,生死海岸妖气冲天。
那道金光是什么?
“是落天钟”。
万年过去,这三个大字也足以在瞬间勾起在场诸人心底最大惧意。
他们,他们是如何得了落天钟,莫不是罗睺计都贼心不死卷土重来?不,万年前帝君既喝了他敬的酒,渡厄道中往日恩仇都已化为尘土,不会是他。
但若不是他,谁还有本事动用落天钟?
“轰隆”。天门大开。丰沛气劲裹挟幽暗妖力呼啸而来,众仙急退数丈,仙力不济的早被击倒在地。
“帝尊不在”。“太子殿下不在”。此刻小将来报无疑雪上加霜。
众仙哗然。
“快倒悬羊脂玉净瓶,释放生死海,隔绝天上人间”。
“人间浊气将无处宣泄,会成为另一个魔域。这份责任,谁能承担?”。
“还是避一避的好”。
“一旦天界失守,妖族长驱直入,六界将惨遭屠戮,诸位仙友谁还能独善其身?”。
外敌未至,已自乱阵脚,司命拉拉这个拽拽那个,何奈一个个吐沫横飞也议不出办法,“帝君”他唯一能想,一跺脚,急奔仙山长留。
天空中阴云密布妖气肆意,司命快步进了仙山结界,一入长留法力全销,要上山,一个字,爬。司命抿唇咬牙一鼓作气,好容易爬上山顶,百麟帝君盘膝闭目坐于山顶一方青石之上,司命撑着腿远远喊:“帝君,不好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近前参跪已快接不上气:“妖族攻上天来了,您快与我速速回天界”。
缓过口气,司命滔滔不绝:“帝君,妖族用落天钟轰开了天门,没有天门阻挡,众仙溃不能敌,帝尊不在,他们在那里吵吵嚷嚷都没了主意,一切都等帝君做主”。
“三界大祸临头,帝君您--”自顾自说的口干,抬头一瞥,帝君身形未动,安如磐石稳如泰山,待要再说,却见一丝鲜红血色从他口角溢出。
“帝君!”司命大惊,抽出袖中白帕拭血,细一看,帝君唇白如雪,气息紊乱,浑身仙元凌冽冰寒,大有走火入魔之势,司命慌忙并指,口念清心咒,指尖射出一道白光。
\'三界大祸临头\'。
眼前,流火坠地,耳边,哭声不绝,头顶,黑雾迷蒙,脚下,山崩地裂。
“你造战神让修罗全族尽灭,你开启诸天陨星大阵,哪一件不是惨绝人寰,这一条条生灵哪一个不是三界众生啊”。
“你总以为生了心魔的人是战神,其实生了心魔的是你自己”。
“你护的不是三界而是你心中的狂念”。
是狂念,是以己度人,是忧虑过甚。
三界大祸因我而起。
无我无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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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海岸
妖族太子临风踏浪,黑发熠熠红衣猎猎。
身旁妖侍道:“万年前罗睺计都轰开天门,本以为他会有一番作为,谁想他与柏麟一起入了渡厄道,却连累了几万妖族与修罗联合攻上天去的妖兵,修罗虽凶猛善战却终是难成大事”。
红衣太子嘴角勾出一朵冷笑:“罗睺计都倒也曾是个英雄,奈何废话太多,眼光太差,一个魔煞星偏要附庸天界风雅,妄想和柏麟做友人,自以为与众不同实在是愚不可及,从古至今天界中人何曾将妖魔看在眼里”。
天门已被落天钟轰开了半边,另半边正在撞击中发出碎裂前的哀鸣。
那鸣叫不禁让人热血沸腾:“殿下,天帝与太子羲煌不知所踪,柏麟帝君大道未成,天界如今群龙无首,至于其他仙族不过是胆小怕事的一班乌合之众”。
红衣太子举目而望,九天之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君们不敌落天钟的神力正狼狈的相互搀扶,嘴角微扬,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朵五色花,他将花放在鼻尖轻嗅,动作轻柔:“凭什么我妖族女子要向天界邀宠献媚,如今,这卑躬屈膝仰人鼻息的日子”,剑眉一挑,手指轻弹,弃花入海:“我也要你天界的女子尝尝”。浪花起伏,几下花儿沉入海底。
天门的碎片落在生死海上化成飞萤,海水变成莹莹绿绿的模样。
妖兵大受鼓舞,高举兵刃,齐呼:“杀上天界”“杀上天界”“杀上天界”。
“我等了一万年,苦心经营,终于给我等到了”。
“足足一万年,天时、地利、人和,谁还能阻我去路!”。
潮头上宽袂一挥,红衣太子英气勃发:“讨个说法?罗睺计都,你与天争高下,却不知等你站在中天殿上,高下立见”手指向天:“杀上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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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鸿蒙熔炉,掉下去了!”。
“妖族打翻了鸿蒙熔炉!!!”。
火雨倾盆,苍生叫吼。
眼见山河变色,日月无光,注入帝君体内的清心决却如泥牛入海,司命心急如焚,他也快支持不住了:“帝君,帝君您睁开眼看看,帝君,您看看这三界”
阴雨不绝,腥风扑鼻,鬼泣神号,魑魅魍魉横行无忌。
眉心金光闪烁,似有什么要挣脱出来。灵识中揽开一张人间画卷---。
寺庙塌,桥梁断,路不生草,涧不流水,黑风卷起风浪万丈。好一座九幽炼狱。
“天啊”有人被焰火灼伤。
“天啊”有人被巨浪覆灭。
“天啊”有人被山石掩埋。
人如蝼蚁命如危露顷刻间性命休已。
天,你可听见苍生呼喊?
对与错,是与非,真与假,福与祸。
这万年来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化为一股坚定的光晕,刺穿血肉、毛皮、仙身的禁制,一点一点透出眉心。
帝君额间原来是一枚金印,此刻现出清晰纹理,司命自认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的神印,惊叹于神印的万般光华中。
有温热源流拂过,全身陡然轻松,司命眉目舒展,待见枯木逢春,平地生花,而身前的帝君白发开始枯槁成灰,身体逐渐明灭虚化,唯有眉中金印益发耀眼,司命这才明白帝君祭出的是他的仙元!惊恸之下扑跪在地:“帝君不可”。
仙元源源不断从额间流出,漫过山顶,流向长留山外,铺盖天地,所到之处草重生,水东流,寺庙起,桥梁合。焰火熄,巨浪平,山石定。众生多艰险,艰险中也得出一丝生机。
司命哭的忘乎所以,顶头沉下巨大阴影。仰头,一条白龙用巨大龙身挡住鸿蒙熔炉倾泄的岩浆流火,龙角扶正鸿蒙熔炉,从半空托住炉身。
那白龙行到半空,似不堪炉重,一阵巨颤,司命看的拎心,鸿蒙熔炉竟滑离了龙身再次急坠下界,幸而此时四大神兽与众仙友已分出心神,一同施法鼎力稳住,鸿蒙熔炉缓缓回升天界。
白龙满身灼伤跌下云头,落在生死海岸化成一个少年,少年挣扎着爬起,海风吹动白衣上斑斑血迹,血腥气在风中弥漫。海中千帆竞渡,一方方妖旗迎风飘展,妖兵在船头摇旗呐喊。他沉沉的看着这一切,收紧双拳,龙吟声在海中久久回荡,掀起巨浪滔天。少年身上金光大炽,一股巨火从他体内拔起,火柱升至三十三重天轰然崩塌,天地之间只听得风声呼赫破空震响,岩火披盖而下,坠散如雨,熊熊烈焰好似万马奔腾越过生死海直冲妖军阵营,莽莽妖界数万大军瞬间化为飞灰。
终于,日月如初,山河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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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海岸边的诸位神将目睹了这壮阔一幕,得胜的喜悦不由被从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透骨寒意交缠。
诸将跪叩少年:“参见太子殿下”。
海上飓风行路,一只金翅鸟被歪歪吹向此间,离太子殿下数丈处燃为团火烧成灰烟,众将面面相觑,太子羲煌被强光包饶,敌我不分,似乎已不能收势。
“羲煌吾儿”天帝从九天降下极净之光,丝丝光缕慢慢将太子羲煌笼罩,羲煌身外的强光渐渐平息。
白衣少年在风中晃了晃,一身黯淡,奄奄倒在了海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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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麟帝君淡薄的身躯变得透明最终不见,唯剩额间神印余留些许微弱金光。“帝君啊!”司命复又痛哭不已。
遥远的天际响起钧天广乐,七彩祥光破开云层,照耀在金印上,柏麟帝君轮廓重现,白发反黑,周身仙气磅礴。除却石座旁一株碧草,三丈内的花木金石受帝君周身的天地之气润泽,纷纷挣脱原胎生出人形。
纯正仙力伴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之势从眉心朝四周压荡开去,垂目中春风化雨,众生灵跪拜在帝君座前。
司命大喜,擦干眼泪:“恭贺帝君领悟大道”。
柏麟帝君起身,足生祥云,一条通天大道垂天而降,夹道青鸾引路彩凤相迎,司命紧随其后,二人回返天界。
“青龙参见帝君”,“腾蛇参见帝君”,“朱雀参见帝君”,万年再见,众仙家热泪盈眶,跪泣:“恭迎帝君重归天界”。
天帝含笑:“柏麟”。
柏麟上前:“见过帝尊”。
“柏麟呐!”天帝感慨万千,眼中欣慰:“柏麟,万年前你过于看重三界安危故而铸下大错,万年后你过于执着放下三界故而陷入迷障,熟不知放与不放都是狂念,你本有慈悲之心,如何能够任由万物凋零做那壁上袖手之人,万幸悔悟及时,心魔由此而破是以重登神途,如今你大道得证神力更胜,盼你今后笃守本性继续护佑三界苍生”。
“谨遵帝尊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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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羲煌做了一个梦,他在梦中无法醒来。
他梦见自己在天虞山上与自己对弈,仙山外忽然星辰飘摇山川颠覆,高悬正前的水镜嗡鸣不止,黑白光阴变换着疮痍之景,他撑肘托腮,右手捏一枚黑子,思索间偶然抬首于浮光掠影中匆匆一瞥,棋子落地。他只来得急化身为龙闯过火雨岩浆,驮住鸿蒙熔炉。
如是清淡的声音:“殿下,鸿蒙熔炉上有裂隙”。
他不及回首,不及说一言一字,他回首时也未见鸿蒙熔炉上有什么裂隙,鸿蒙熔炉周遭围着的万千星辉----。
如坠冰窟四肢僵冻,几乎动弹不得,他跌落云头,胸中剧裂撕痛,空茫蚀骨的恨意却又如火,熊熊烈烈狂烧奔涌。
“吾儿羲煌,枉你身为天界太子,修了万年的无为道,竟视苍生为无物,毫无悲悯之心,你可知错?”。
“吾儿羲煌,你修无为道,因知万事万物本为空,世间化相皆因你心念所起,善恶是非便在你一念之间,身在上位,全无仁爱,今日之果是前日之因,与他人无忧,勿要迁怒他人,你可明白?”。
“罢了,这些终需你自己参悟,我言尽于此,你好生养伤,好自为之”父帝的声音消失在天尽头。
他醒来。太子羲煌有一瞬间的恍然,榻前坐着的女子长发委地,发间明珠生辉,眸中潋滟,正是冥界公主垚镜,他万年前返归冥界的母妃。
“无情有情,柏麟帝君便是前车之鉴”垚镜眼中满含慈蔼之色:“虽不在吾儿身边,但尽悉吾儿心事,吾儿可知,若非我来的及时,吾儿险些堕入魔道”。
他下榻,垂首请罪:“令母亲担忧了”。
“煌儿---,”万年前弃他而去,而今却想要寻常母子的亲近随意,未免太过贪心,垚镜公主将儿子扶起,欲言又止,看他半响道:“你毋须因担忧而乱了心智,母亲有可解之法”。
“我亲眼所见”太子羲煌抬起头,殷切的凝视母亲,极大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已是乱了道心啊!垚镜公主峨眉微蹙,手腕轻转,掌中多出一枚沁着血色的光镜:“观壁照是冥界之宝,能照出神仙前尘过往,我将取你身上一缕气息送你入镜,你定心专意不动妄念,自会寻到解法”。
镜中反出一面白光,直刺羲煌双目,须臾间他化为一羽,飘入镜中。
鸟语花香物宝光华,是南天仙族的琼林。花树间有窈窕身影转入幽径。天光云影徘徊不去,画面一转,人已跳入洗砚池中,惊动了池水,池上凝出结界。结界内刀光剑影冰霜雪雨电闪雷鸣油煎火烹交叠变相,旁人近不得一步。
迟了。又迟了一步。
一个时辰,她从池中出来,旧伤痊愈,神水销化熔铸一尊新身躯。羲煌想上前搀扶,却从她身体穿过。观壁照内他只是一缕魂魄,无形无色仅此而已。过往种种不由他介入、更改、主导。他只能看着,然后,他看着她分魂裂魄,半魂半魄跳下落仙台,看她入人间,至焚如城,从焚如城再回天界,如此循环反复十次。
一千年,他向她伸出手,用虚无的手触摸她的脸庞,一千年,太子羲煌被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折磨的几近癫狂。
不要受伤。九十一道天雷是他私放神兽引天震怒,他自来担当。
不要跳落仙台。剜肉剔骨之痛换他来受。
不要至焚如城。幽冥霸烈之气由他来忍。
眉心破出剑尖长的血痕,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血痕处渗出,镜外的太子忽然张口,字字句句如从肺腑射出的冰箭,锋锐冷酷:“羲玄陪战神下界,十生十世只要心念恒一,滴水便可穿石,我亦做的到”。
垚镜公主闻声脸色惊变,祭出指间血,观壁照得了主人之血便舍了吸吞的黑气,公主口中回应:“你与羲玄不同”。
“我亦愿剔除仙骨,十生十世,陪她轮回”。
垚镜公主道:“你所求并非战神”。
太子缄默。一股幽闭之气张破眉间血痂,眉心黑气喷如长虹,观壁照贪婪吸吮,镜中绯光夺目。
垚镜公主急施镇压之法,大呼:“煌儿,快快出镜去”。
“不,我要她安然归来”。
幽冥之气如鬼火在空中跳跃,太子羲煌站在黑雾中心,眉间有一朵黑色牡丹盛放,花瓣层层绽开,透出花心一点白。
垚镜公主划开腕脉引血入镜,观壁照霎时艳艳欢腾,急不可耐的要享受这场饕餮盛宴。空中有无形之手攫住鲜血,却也不肯就此放开煞气,反而搅动血色与黑气交缠,幽幽黑气爬上垚镜公主手臂,沿着手臂蜿蜒。
破空一斩,白闪急来,霎时断开母子与观壁照之间的关联。
“羲煌吾儿”凭空一滴沁凉之露,飞入太子眉心,血痕迅速封结,那朵硕大的黑色牡丹瞬间枯萎消缩成豆牙大小,却仍不死的在鲜嫩的痂壳下跳跃。
“天帝恕罪”垚镜公主伏地请罪,观壁照摔落在她不远处,此刻有一团黑雾被押解在镜中,正疯狂的乱撞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她一怔,脊背冰冷,再次叩首:“垚镜知错”。
“你呀!”一声叹息,空中显出天帝的法相:“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长远,人间天上魔域幽冥,从来未有不同”。
“你想为他扶正道心以避祸端,如今弄巧成拙反引出他心中魔怨,如今待如何收场?”。
垚镜公主垂泪:“请天帝恩示”。
“万事万物自有天意,即使是吾儿,吾亦爱莫能助”天帝摇首:“罢了,且看他自己的机缘”,挥衣一阵罡风,观壁照一跃而起,埋予太子眉心的黑气呼啦而出,羲煌再次坠入镜中。
十生十世。如他所愿。
第一世,她投生的胎盘有异,三天三夜的在产道中撵转挤压,被羊水堵塞闭闷,最后被产婆铁钳手掏出。死于呼出的第一口气。
第二世,年至百岁,白发鸡皮,红颜凋零,齿牙脱落,五感俱衰。
第三世,一生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困于病房中,成年而亡。
第四世,恰逢战乱,流离辗转遭遇匪祸,钱财抢光,身首异处,被马践踏,曝尸荒野。
第五世,夫无才,子不慧,父母不慈,不平世,无良官。
第六世,幼年失怙,壮年丧夫,暮年丧子,茕茕孑立孤独一生。
第七世,所遇之人皆不喜,偏偏一生纠缠,如落蛛网,如陷沼泽。
第八世,痴心人,口无德,贪颜色,怨天地,五内不和情志不调,郁郁而终。
第九世,寻常人家,寻常姑娘,寻常媳妇,寻常婆母,一生寻常。
第十世,青灯古佛道法自在。
寥寥之语,诉尽千年悲欢。
陪她轮回。他在何处?
太子羲煌不再是一缕魂魄,他听得见她的声音,看得到她的笑容,闻的出她的气息,日夜更替春夏相交,他都能感知。他有口齿有手脚,但他口齿不能言心中所想,手脚不能行心中所指。他体会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那一举一动都不是他的,他像是在潺潺流淌的河水中跳跃的火焰,叫嚣的气焰被一股宁和气息包绕,他无法诉说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但最终博弈的结果,他似乎从某种渴求中抽离了出来,心渐成止水,安静的只是陪着她。
他陪着她,每一世,唯在她魂魄离世时,予她一丝暖意,拥抱她冰冷污秽的凡躯。百年一轮回,不在人间的日子,他化为一株聆音草在冥界陪着她。看她忍受冥火的炙烧。
太子羲煌,无处不在,也一处不在。
为什么?
为何这么做?何必这么做?不必这么做?
眉心忽被锐物所掷,羲煌痛的抬手去挡。睁开眼,仙风微拂,仙音杳杳,枕边放着一面黑气缭绕的镜子。梦中有梦,周庄梦蝶还是蝶梦周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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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的仙妖大战后,太子羲煌在天虞山上沉睡了七日,七日许多事已成过往,鸿蒙熔炉深隐中天殿,万物运生天行有常,天宫依旧万千气象。
“帝君?”。
这一日司命路过落仙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台边徘徊,直觉不可能,他方才从中天殿出来的时候,那些个星君命君在中天殿门口排到了天门外,帝君哪得闲工夫到这里。
“太子殿下”规规矩矩的行礼,司命不相信一口火能烧烬十万妖兵,默默摸摸腰间小本本,太子羲煌,大抵是可以再记上一笔的。
几日不见,太子殿下怎也染了帝君的忧思,若不是他一双慧眼,换了旁人,只怕是分辨不出了。司命顺着太子殿下的目光看去,落仙台下雷光闪闪烟云滚滚,指了指:“殿下不会是想---?”。
落仙台可是惩处罪仙的刑台,天界的尊主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试试,司命苦口婆心:“落仙台不经渡厄道,强行化为人身,会被天地法则排斥,剜肉剔骨一般难忍,一身神力也无法使出,所化人身更是连法术也难学会,自保都难”。
“殿下若想下界,可以禀明帝尊,若不想他人知晓,也可从焚如城--”。
太子殿下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消失在眼前,司命意犹未尽颇为憋屈,嘀咕道:“焚如城是冥界之地,不是殿下您的母族么,殿下想入人间还不简单”。
这点小失落很快就被抛在脑后,天门转一圈,什么妖族的十万妖兵皆是妖族太子用桃木虚化的傀儡,并非真妖,什么妖王向天帝献上爱女,什么太子羲煌一身伤之所以好的这般快是因为入了南天仙族的洗砚池,一只笔“刷刷刷”,满满几页纸的素材,司命殿里摊开笔记琢磨,妖族太子自碎妖元即自决性命与天道之中,彻底泯灭于三界,妖王献女示好,大有再次归顺天界之意,洗砚池是南天仙族禁地,妖魔鬼神有去无回,司命总结:妖族太子神通广大是个狠人,除却羲玄殿下生母,天界恐迎来第二位妖族帝妃,太子殿下的大道无为颇有成就。一时文思泉涌,司命殿星火不熄,盖是司命奋笔疾书之故。
几日之后,“帝君?”司命奔上中天殿,着急忙慌拿出小本本,经过他几日的构思,撰写,推敲,增减,草稿初成,他在司命殿好容易找了一桩正事,便可参杂着这个人的爱好一同说与帝君听,帝君怎的不在,殿内甚是冷清。
今日青龙当值,笑道:“才万年,你就忘了帝君的规矩,可记得今日是何日?”。
“十五”。
“何时?”
“酉时三刻”脱口而出便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还奇怪,他本远远见着那些个星君命君在殿外长龙似的队伍,忽的作鸟兽散。司命揣了小本本往外走,殿门外迎面一双绣金云纹靴,头也不抬,有些幸灾乐祸罢了:“才一万年,你就忘了帝君的规矩,可记得今日初几?帝君不在殿中”。
“帝君什么规矩?”。
司命一个激灵,正正经经的打起精神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每月十五酉时三刻至十六卯时三刻,殿下若有事找帝君,可去帝后宫中”。
太子殿下淡淡道:“亦算古制”。
这“古”怕是要追溯到开天辟地鸿蒙初现的时候,事实上除了帝君,也没有哪位天界之主真正遵循过,司命没怎么与太子殿下打交道,有些话自不会同他说,之前几次将他看成帝君,想来总有些不自在,于是行礼告退。
没多远他又沿着方才的路线寻寻找找走了回去,重遇了那双绣金云纹靴。司命觉得自己最近和太子殿下甚是有缘,垂首恭恭敬敬:“又和太子殿下见面了”。
太子殿下声音清浅淡白:“神魔大战,天界百废待兴,帝君与南天仙族结盟,娶帝姬秋暝,相敬如宾”。
“我---”好巧不巧被太子殿下拾到。太子羲煌正翻开某页念读出声,司命哆嗦着嘴,眼睁睁的看着,几次伸手想拿,都是胆儿颤,一旁赔笑,点头尴尬重复:“相敬如宾,相敬如宾”。
“万年,帝君与帝后,为何只有这一句”。
“不敢乱评帝君家事”司命打着哈哈,心里嘀咕:所谓传记总不离爱恨痴缠,就像羲玄殿下和战神,废弃仙骨抛下仇恨,多么可歌可泣,十生十世随便挑些来都是人间风月浓情,至于帝君和帝后,万年他连一个鸡毛也没见到过。
目光与太子殿下交汇,司命忽然觉的眼中有些缭乱,像是喝了醉仙的酒,全身从到脚指头都蔚然舒服,不由想起这几日在人间看的帝王宫闱秘史,像他们帝君这般丰神俊朗文韬武略智勇无双的神君,大都要配个貌美如花活泼可爱嘘寒问暖的神女,帝后除了第一个,其他都相去甚远,倒不是说帝后不好,只是瞧着不大适合。参照这战神在人间做褚璇玑的性情,他偷偷在天界留意着,竟有不少符合标准的人选,其实说来也容易,看着帝尊那些返去的帝妃,南天圣尊那个高深莫测的老狐狸,说不定哪天,帝后也像那些个帝妃一样回了南天仙族,只要帝妃开口,帝君绝不多留,那时他再将那些人选呈上,定让帝君找个他满意的,司命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回神便见太子殿下看着他。
只看得司命毛骨悚然:“殿下?”。
“竟是如此”丢下这冷冷的一句,太子殿下消失在眼前。
司命看着太子殿下消失的地方,眨巴着眼睛,一脸莫名:“如此是哪般?”。
自然是不会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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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捧着一株碧草,站在昆仑山巅。
“吾儿羲煌----”,山巅响起天帝深痛的叹息。
像是天光终于驱散了太子羲煌一身的烟云,浮烟堆云后是泼墨般的眉眼,那双眼睛,深浓致远似包罗万象,又淡薄浅近只有心念唯一。
又一声叹息:“羲煌吾儿,你既入过洗墨池,走过落仙台,去过焚如城,心中就不该有惑,为何你还----”
为何你还化成了他的模样?
从前天界众仙总有将他不经意想成柏麟帝君的时候,他从未在意,万年来他的模糊混沌终于浮出了水面。
便是如今生成与他相同的模样,又有何用?他是太子羲煌。
可他还是生成了他的模样。
“吾儿可还想去人间轮回历练?”。
“不必”他求得并非战神,旁的什么人的所思所想皆非她的所思所想,千年轮回亦是无用的。
天帝一挥袂,观壁照收在手中:“柏麟曾与秋暝帝姬约定,万年后若他不能归来,他与秋暝之间的婚盟便就此作罢,仙妖大战那日便是万年的最后期限,那时本该是柏麟与秋暝的缘尽之日”。
天帝道:“若是如此,吾儿羲煌,你可心有不甘?”。
太子羲煌未答,眉目宁静,像是已听得入神。
“这一切,还要从万年前你母妃垚镜公主回冥界说起”天帝叹息道:“你那时在龙胎中万年还不肯破壳,自你母亲去后,每日清晨总在壳中闹腾一番,引得三界山川动荡江海不平,一日清晨秋暝路过,进去将手放在龙胎上,你便停歇下来,后来宫中仙侍便将你送到帝君府上求帝后照看,秋暝每日清晨都将手放在龙胎上同你问句好,千年之中,你再未闹腾过,却还是不肯破壳,直到柏麟与罗睺计都一同入渡厄道后的一日,那日清晨秋暝没去看你,你方破壳而出”。
“魔族攻入天宫,罗睺计都的怒火震碎了秋暝在帝君府中设下的结界,她受了重伤,南天圣尊探出她有微弱胎息,脉动十分怪异,不得不将胎儿取出送至西王母的瑶池中续养神元,这桩事,连秋暝自己也不知,但这孩子,你却见过”。
“便是千年前你在瑶池畔抱起的襁褓,那婴孩睡在金莲中,胎元残缺,你以为是瑶池池神的小儿,每每去见,便用周身的神元喂养,十分喜爱他,他对你亦比对旁人更加的亲昵,这并非偶然,秋暝结胎后胎儿千年不长,皆因每日她伸手抚摸龙胎时你在壳中嗜了她腹内的胎元之气,你与胎儿共荣了胎息,故而那孩子亲近你,这也是为什么观壁照照神仙过往,取你身上的气息却能照出秋暝过往的原因”。
“妖族太子本憎恶天界之人,他用五色花拘了秋暝的半魂半魄,五色花一花同息,留下一片花瓣便足知其他,最后之际,他见那朵花瓣依然光鲜如初,知是送出的五色花受了仙力滋养,生出了悲悯心,故而放了秋暝的半魂半魄,秋暝舍身补足鸿蒙熔炉上的裂隙,但那时她的半魂半魄在五色花中,余下的半魂半魄正自长留仙山回了帝君府,魂魄丝毫未损。秋暝幼时曾误入洗砚池,只有一魂一魄,南天仙尊用琉璃给她塑身躯,你因听她说南天仙族妖兽之事,贪玩放出神兽引来天雷劫火,她为你受雷火再入洗砚池,魂魄因此合一,你若未曾用观壁照强行招聚她的魂魄追溯她的过往,南天仙尊为她塑具新躯,她那留在聆音草上的半魂半魄归了主位,此刻便只是南天仙族的帝姬,于你而言,尚有机缘”。
“吾儿,你见苍生遭难无动于衷,出手相护只因一人故,殚精竭虑却事与愿违,这便就是天道”。
“天道可怕,羲煌已然知晓”白衣广袖,太子羲煌一头乌发尽染霜雪,身板□□立于山巅,长风万里,却吹不去凝结的苍凉。
昨日桃花色,今日雪白头。
“吾儿羲煌”天帝仰头长叹:“大道之初,修的不是道法无边,而是天道可畏,需得对苍生心存敬意,天地乾坤,阴阳相对,今日种种,自有因果”。
---------------待续-----------------------
皎洁的月色流泻在一园青碧之上,一丛丛一簇簇,高矮不一明暗相交,宛如浮在仙阙里的一块绿玉。
此草谓之聆音,遇火不化遇水不腐,天生天养四季常青,可惜这些优点在无灾无难有大把时光可消磨的天界来说实不算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而它无花无实,无香无味,无论受多少仙力滋养多少灵力开化,永不能脱离草木躯体化生灵物这点上,就此坐稳了历来天界编修的《花草鉴》中最末流中的最下品也委实不冤,自恃高雅不凡的神仙自是不喜,基本绝迹于天界的花苑。
秋暝帝姬嫁与柏麟帝君的那日从南天仙族带来了一株,种在墙角无人知晓,万年中繁衍生息自满了寝殿外的院落。
月下,白衣白发的少年从怀中捧出一株聆音草,挖开滋养了碧海的青土。他从长留山山巅的青石边将它带回,而淹没在三界事务中的柏麟帝君,怕是早已将这三界中的一株小小草忘记。即使它曾伴他默数了每一次轮回前在焚如城受幽冥烈火舔舐的日子。
她大概也不记得一万五千年第一次与帝君相见,她错走了帝君给她指的路,掉入了洗砚池,脱胎换骨有了一番新际遇。
她的记性太差!不记得每日清晨对他有过的照拂,不记得为他受的天雷电火。
她记得什么?记得与柏麟的万年之约,记得万年之后她可以回南天仙族?
秋暝帝姬嫁给柏麟帝君。大婚前十日,柏麟帝君仍无暇去南天仙族商定帝后人选,圣尊便让所有适嫁的帝姬一齐去见见帝君,互相看对眼的,或者问来帝君的意向,回来他好写喜帖上的名字。帝君日夜埋首案牍,去见的人久等不见招见,不等的人怒他架子大低看人,见着的或感威严不敢上前,或娇羞踌躇,或自惭形秽,一屋子帝姬无人言语,帝君为天界事焦头烂额,腹中智计一时没领会到圣尊用意上来,抬手送客。秋暝帝姬刚失了婚约,姐妹回去后各执一词,她算新成的适嫁帝姬,按圣尊的旨意,她也需去,她拿着喜帖在中天殿外等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帝君得空,她将喜帖放在帝君面前的桌案,道:“父尊要您将帝后的名字写在上面”。
柏麟帝君以为前来的帝姬就是南天圣尊选出的人物,便问:“帝姬如何称呼”。
“ 秋暝”。
柏麟帝君的笔尖下流出了这两个字,落在了红彤彤的大喜帖子上。这桩婚事便由此而来。
不惊心,不动魄。淡白如水入不得传奇成不了佳话。
父帝赐羲玄十生十世,他与战神轰轰烈烈地动山摇,三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父帝亦赐他十生十世。他与她平平淡淡山河稳固,三界之内无人知晓。
-------她,缔造这般隐忍的十生十世!
是,太子羲煌在那场梦里看到最后,最终领悟了父帝的用意。梦中的人不是他与她,而是她与柏麟。他看的是她所见,听的是她所闻,如止水的亦是她的心,若然毫不在意又何必下届相陪,若放在心尖,剜肉剔骨,蛰伏黑暗,一千年,帝后秋暝目睹帝君十世轮回尝尽人间八苦而无动于衷,给予的全部,不过十次微乎其微的暖意。
他不惧失去仙身,不惧天道威压,不惧没有回应。而她灵识开化,心念坚定,心无旁骛,心自完满,无需他为她失去仙身,无需他为她对抗威压,无需他为她生死相候。
太子羲煌将带来的聆音草埋入,填土,扶稳。剜肉剔骨,蛰伏黑暗,一千年,只为了最后的一个拥抱?再来一次,换成他与她,那十生十世他绝做不了旁观者。何种感情何种程度,能以他的意志为意志,克制自己的意志!
情之一字,柏麟帝君秋暝帝姬对此皆不上心,从前现在往后,不会宣之于口,不会费心探究。若非要联系在一起,不过是:柏麟帝君博爱三界众生,秋暝帝姬在三界中。
他溯回了天界这段隐秘,误了秋暝与柏麟满约的日期。天道,他见识了!
他想神的一生如此漫长,道的参悟如此艰难,仙妖大战在他的记忆中渐渐浅淡,他却很难忘记今日听见的两句话。如此轻描淡又如此一阵见血的挑开了他的郁结。
南天圣尊:只要柏麟开口,秋暝绝不纠缠。
司命:只要帝后开口,帝君绝不多留。
大道至简,他的所求原是如此绝望。
众仙曰:帝后生性清冷。
众仙曰:帝君生性清冷。
野史曰:帝后与帝君相敬如宾。
羲煌远远望去,窗内一对神仙眷侣,在寂静的月下无声对望。
秋暝帝姬的魂魄与新躯方才融合,一些事上并不清醒:“你是何人?”。
“吾乃柏麟帝君”。
帝姬懵然:“我是何人?”。
“你是我的帝后,秋暝”。
帝姬看向他怀中襁褓,抬头又问:“他呢?”。
半响。
“吾子聆音”唇角微动,柏麟帝君眉眼脉脉,徐徐和缓:“亦是卿子”。
窗外微风轻来,草木清香,皎皎辉光如雾似纱垂挂。正是好一轮婵娟月。
柏麟帝君和秋暝帝后,果真是乏善可陈。
---------------------完-------------------
帝君身为神,他的帝后自然是神女。我心中想象的模样,大家随意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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