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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海 ...

  •   时间按下了快进键,总理去世——东征——北伐——占领武汉,这一切都在半年内发生了,整个中国都为国民革命军所震动,真正是势如破竹!虽然目前为止只有吴佩孚被完全打倒,但是北方的段祺瑞、冯玉祥、张作霖不能不心有戚戚,心生兔死狐悲之感,正在作战的孙传芳更是火烧屁股,惶惶不安。

      常凯申也成为党内乃至国内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然而停驻武汉之后,军队一度止步不前,外人以为是停驻休整,蓄势待发,然而只有极内部的人——比如安国,才晓得,是北伐军经费吃紧,打不下去了。

      当然,因着势如破竹,总不至于显出败相。停下来的这段时间,总司令就跑去和江浙财团交流去了。

      安国比她父亲还先一步到了上海,备考大学,借住在张静江家里。

      这个时代的交大比清华强,如果有人同时拿了清华和交大的录取通知,多半是来交大的。毕竟上海又是远东第一大都市,文化经济的活跃度不是北京可比的。她报考了交大,中大,南高师和金女大,交大是考试时间最早的,也就先来上海了。

      考完在床上好好的缓了两天,她感到一阵迷茫。

      民国十一年以来她就是跟着陈洁如生活的,上海广州,去哪里总是带在身边。陈姆妈也就一应照料安国的生活起居,从上海读小学到广州读中学,常先生是一律甩手掌柜,偶尔对着成绩单发表几句评论罢了。

      然而上个月起,在自己备考最紧要的关头,她却回了老家说家里有事。一连走了一个月。安国总觉得眼皮子突突地跳,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正胡思乱想,荔英敲了她的门,“安安,你姆妈来了。”

      安国连忙下楼,见到了阔别一个月的陈洁如。

      “安安……”,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考的怎么样?”

      “挺好的。”安国支支吾吾。

      “没甚么,考不上也有学上,不行跟我一起出国去。”

      “啊?”安国大惊,“您要出国?”有句话她憋在肚子里没说出口——您也不会任何一门洋文啊。

      “嗯。”陈洁如点点头。她长叹一声,很是凄惶地说,“我在他身边十年,虽然没有生育,但是养育安安我自问尽心尽力。”说着掉下泪来。

      张静江的二房夫人朱逸民叹道,“安安确实是个好孩子。”给她擦眼泪,“阿凤,你放心,我一定管照这孩子。”

      她擦着眼泪冷笑一声,“倒也不用管,她自有她爹。”

      安国和朱逸民都大窘。

      朱逸民咳嗽一声,遮掩过去,“你在国外好好的,忍耐一时,也许不多会儿就能回来了。”

      像屁股后头狗撵似的,第三天陈洁如就出海了,没几天安国就从报上看到消息:北伐军势如破竹,已光复南京杭州,不日克复上海。

      南京于杭州既然双双光复,上海就是大门洞开,只看军队走的多快罢了。

      安国多嘴问道,“既然爹过两天就来了,陈姆妈何不等等再走呢?”

      “船期急……”朱逸民呵呵笑道,敷衍过去。

      背后也听到她和老姐妹打麻将的时候暗暗吐槽,“常司令也太急切太不像样子了,这事儿办的实在是不体贴。”

      原来常凯申为了早日追得宋家二小姐,光速地把身边的女人打发掉。只可惜陈洁如二月里还同他在庐山度假,四月便被送走了。倒是安国因为要读书考试,躲过了这一番庐山上海的舟车劳顿。

      常凯申抵达上海的第一天,自是煊赫一时的入城仪式,还有国军的秦东昌团长率部去租界耀武扬威了一番,真是大出国人心中的一口郁气!

      汉口租界在年前已经完全收复驱逐,上海租界的洋人不能不大为震骇,竟然也就任国民革命军踏足了这个几十年没有中国军事势力入侵的地方。秦团长英姿勃发的照片和常司令并列登上了上海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然而第二天,常凯申未作休息,就叫她梳洗打扮,一起去虞洽卿家郊外的小别墅吃饭。

      虞洽卿是上海商界头把交椅的人物,之前由张静江的引荐给常,两人接触了也有一个月,随着军事进展顺利,两人的友谊也可以说是一日千里,现在便已登堂入室,要通家之好了。

      “虞老!”未及门前,常凯申就看见虞氏和几个青年人在门口等候,连忙下车,急行几步,握住虞老的胳膊,“怎好教您在门口迎接?折煞我了。”

      虞氏只眯眼笑道,“不敢让总司令久等,应该的。”他头发花白,笑眯眯的,倒像是一个弥勒佛。

      一阵寒暄。虞氏叫自己的几个“不成器的孽子”来见过总司令。常凯申也叫来安国,引荐了一下。

      虞氏的眼睛微微睁大,上下打量了下她,只道,“好俊的孩子!”又问她在哪里读书,听说正考大学,竖起大拇指夸道,“真是上进!我那几个孙子,整天就知道看戏捧戏子,烦都烦死了。”

      常凯申恭维道,“虞老家大业大,孩子享受些也没什么。”

      虞氏爆发出一阵大笑,请两人往门厅里走。

      安国四下打量着,从门厅开始往里面就铺着花哨的地毯直到堂屋,有十几米没有中断。房子虽然是欧式的砖石结构,但是墙上挂的,桌上摆的,都是中式的古董字画。仆人们倒是一个也看不见,显得很清静。

      虞洽卿注意到这个小女孩的眼神,“小囡,你喜欢我这地毯?”

      “很漂亮。”安国接话道。

      虞氏道,“这是进口的波斯地毯,全国也没有几块,我这儿还有两块,虽然没有铺的这个长,但是更精美,手工更复杂些。想必常先生初到上海屋里没有摆设,常小姐既然喜欢,我就把那两块送给你。”

      常司令连连摆手,“小孩子,懂什么!不值得。”

      “常小姐能看上眼的就是好的!”虞氏笑眯眯的招呼下人,“回头就送去。”

      又说,“常小姐一个人,借住在静江家里还好些。但是常先生来了,多少有些不便。”

      “吁。”常凯申叹了一口气,“确实。”

      常安国瞪大了眼睛——地毯都不要,却说没地方住?

      虞氏正色,“常先生要是把我当朋友看,就不要推辞——我正有一处合适的房子在法租界,是五年前请法国人修的,只有三层,凑合够用。请常先生暂时落脚是没问题的。”

      常凯申长叹一声,大摇其头,“不可!不可呀!”

      “怎么?”虞氏也皱起眉头,一副关切的样子。

      “我是革命军的总司令,如何能住在法租界?何况是虞先生的爱宅,我不敢夺爱。只等哪天自己有了钱也盖一栋,到时候可要向大哥请教请教!”

      “哈哈哈!”虞氏抚掌大笑,打蛇随棍上开始兄弟相称,“老弟这话见外了,你一句话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无尽的话都在眼神里说了,随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安国看这两个中年男人眉来眼去,直起鸡皮疙瘩。

      虞洽卿抬抬眼皮子,说自己的大孙女正好在,请她陪安国坐坐,和老常“家里随便谈谈”。安国自无不可。

      这厢,他俩各自端起茶喝了一口,虞氏才开口沉吟道,“不知道老弟建房子,要多少钱呢?”

      常凯申长叹一声,却不接话,只说,革命军衣食无着,自己实在无心安逸。

      虞氏听了连连点头,只道,“支持革命,我责无旁贷!我是同盟会的老会员了,北伐正当其时,出钱出力我一定尽全力。”

      “好!好!好!”常凯申连说三个好字,紧紧握住他的手,大为感动,“大哥不愧是革命元老!”

      虞氏也反握住常司令的手,大为唏嘘。

      两人感叹一阵,重提话头,问,“要支持北伐继续,还需多少钱呢?”

      常凯申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万?”虞氏看了,颇为沉吟。

      “五百万!”常凯申答道。

      虞氏瞪大了眼睛,旋即呵呵笑了,只喝茶,不说话。好一会儿,才说,“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需知,我轮船公司几年的利润也没有五百万。”

      确实,凯申公狮子大张口要这么多钱,怎么好不跟金主说说是干嘛的?金主也得不见兔子不撒鹰嘛。

      常凯申也是摇头叹气,“正是知道这是一笔大款子,才要麻烦大哥。大哥是上海商会会长,又当过外交次长,于公于私,都是上海滩上响当当的人物。您一开口,必然一呼百应!”

      “嗐!”虞氏大大地冷笑了一声,“甚么商会会长,去年就给罢掉了。”

      “孙传芳的命令,也能当回事?”常凯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孙传芳冢中枯骨尔!”

      他恳切地看向虞老先生,“不仅是上海商界,就是革命政府的财税,也要仰仗虞先生的!”

      “不敢,不敢!——只是说起政府,我倒还有两事不明,还请常先生解惑。”

      “大哥请讲。”

      “呵呵……一则,是汪精卫先生听说日内便要回国,我久不在党内活动了,不知道常先生在党内是否说得上话?比之汪先生如何?二则,农会工会搞得乡野内外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常先生如何看?是否有意拨乱反正呢?”

      “噫……”常凯申沉默良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居然带泪,他怒道,“青年党搞得甚么农会,工会,实在是太过火了!我自己是浙江乡下普通百姓出身,对市民的辛苦有切肤之痛的。有人讲,孙传芳治下五年,天下太平,革命军来了却抄家杀人鸡飞狗跳,话虽刺耳,我却觉得批评的很对!把一般市民家里都抄检了,就是闹发匪时也没有的事!痛定思痛,是非改不可了!”

      虞洽卿猛地一拍桌子,“说的太对了!总司令真是我们的知心人!”

      常凯申摇摇头,“混入党内的极左分子还很多,我虽然有心为民伸冤,但是怕是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啊!尤其是革命军经费缺乏,倘使不日我将下野,就更无从说起了。”说罢叹气沉默,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虞氏忽地站起来,“如果老弟决意清党,五百万经费我真拿不出来,但是一百万,倾尽我家财还是有的,我倾其所有,毁家纾难,也要支持老弟清党!”

      常凯申感动极了,两人紧紧握手。此时的谈判才进入交心的阶段。

      常凯申道,“五百万经费实在不是我狮子大开口欺瞒老哥,实则要想在党内做出事业,非得有军事胜利支持不可,不然谁能服我?就是我今天的地位也是一城一池打拼来的。”

      虞氏适时吹捧道,“老弟的军事才华,是党内外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常凯申摆摆手表示收到,继续说,“因则清党与北伐而这密不可分,而北伐又需要大笔经费。我说将士们衣食无着不是虚言,就是分化拉拢北方军阀,也需要十足的银弹才行。”

      虞洽卿点头,叹气,喝茶,“……不知一百万经费,够打到哪儿?”

      常凯申闭眼不答。

      虞氏自失一笑,“是我外行了。”

      两人喝茶,互相沉默,虞氏又重提起汪精卫,“不知老弟与汪先生关系如何?”

      “呵呵,虞先生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呐。”这两个问题弄得常凯申有些恼了,笑着给了个软钉子。

      一会儿才他说,“我自然是以革命大局为重,愿意和衷共济接受汪先生的领导,但是党内颇有些人看不惯我这泥腿子,巴不得我早点下台。就在两月前,还没克复南京,庐山二月会议之上就颇有些人要倒常了!”回忆到这里,他渐渐带上愠色,余怒未消“实话说,我倒是从武汉被赶出来的!”

      虞氏端着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革命未成先行内讧,不是好兆头。”

      “可不是么!”常凯申咬牙切齿,“那时我还并未完全产生清党的想法,只是觉得农会工会弄得太过火了,就这,他们都给我顶回来,说我反动了!”

      “不应当,不应当。”虞氏连连摇头,“总司令一片公心。”

      “汪先生久不在国内,我不知他的想法。如果他同我一般想法,我对他的领导绝无二话。如若不然——”

      “不然怎样——”

      “庐山时,黄膺白为我筹谋,定下安天下的四条计策。”

      “哦?某洗耳恭听。”

      “一、离俄清党,安定人心。

      二、底定东南,联系绅商。

      三、外交上,弃俄联日。

      四、军事上,远交近攻。”

      虞氏念叨着四句话,念念有词,回过味儿来,击节赞叹,“好!好!好!”

      他激动万分,站起身来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这是真材实料的四条妙计!如若真能实现,北伐成功指日可待!”

      常凯申微微颔首。

      虞氏急行几步,道,“老弟放心,五百万我一定速办。我意想,明日或后日不如就请上海商人和老弟一起吃个饭,让大家心中也有数。”

      “可以,可以!”常凯申连连点头,知道事已成了。

      事既然已经谈完,常凯申与虞洽卿的友谊也更上一层楼。虞氏便要把地毯和房子早日送他,常凯申真心实意地推辞了,道革命尚未成功,他不敢享受,也没空享受。倒让虞氏真心实意高看他一眼。

      于是虞先生又调笑起常司令进来的感情状况,鼓励他加把劲,早点定下与宋家的婚事,于公于私都大有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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