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长恨欢娱少》花果山山大王

1、许长启

　　楔子
　　皇上赐婚，吴王终于成为了当朝储君。
　　而我被吴王囚禁在他的偏殿之中，终日看着日出日落，永无复出之日。
　　京城，吴王大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是当朝相国的小女儿，年十六，生的可爱水灵。
　　当然，对于吴王来说，她不过是助他登上皇位的一枚棋子罢了。
　　吴王，没有心。于我，也没有。
　　曾经我以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可以成为他的知己好友，成为他的钟子期。
　　可是君君臣臣，终究是不能僭越半步的。
　　或许，他曾动过真情，但终究是储君的位置，于他更重要罢。

　　一
　　我名许长启，出生在越地的一个小山村中，父亲曾经中过秀才，在村里办了一所私塾，我和父亲学习四书五经，父亲告诉我，只有读书才能修身治国平天下，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应该是居庙堂之高忧其民，而他只能处江湖之远忧其君。
　　我二十岁那年，一举考取了探花郎。
　　承蒙皇上赏识，我成为了吴王的伴读。也许以后就是吴王的幕下之宾。
　　皇上生五子，皆为庶出，所以迟迟没有立太子。
　　吴王是皇上最小的儿子，小我一岁，年十九，生得俊秀，也很会写文章，常常受到陛下的夸奖，朝中都猜测，皇上会立吴王为储君。
　　吴王第一次见我，竟叫我许哥哥，我惶恐地跪在他面前：吴王殿下，臣不敢僭越。
　　吴王将我扶起，说：父亲和我说，与我一起读书的是这一次科考的探花郎，今日一见，甚觉亲切，若阁下看得起我，那就允许我称呼阁下为一声兄长，今后见面，也不必称我为殿下，叫我子澈便好。
　　我叩首：臣谨遵殿下...
　　话音未落，子澈就将我扶起：你看你，还这么生疏，即是我入幕之宾，来日之事，还要仰仗许哥哥与我共同图谋才好。
　　我望着十九岁的吴王的眼睛，是那般真诚和恳切，我当真觉得，我应当尽全力，辅佐他，一步一步登上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我作揖：子澈贤弟，臣必当庶竭驽钝，死而后已。

　　二
　　吴王府邸，按本朝惯例，外臣是不可以留宿府中的。
　　我与子澈常常于府中下棋，习字，每每忘记了时间，准备离开的时候，府门早已下钥。
　　吴王为了我，去求父皇，准我留宿府中。
　　陛下向来疼爱幼子，便许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自由出入王府。
　　子澈喜欢书画，最爱徽宗的瘦金体，最爱吴道子的画，每每临摹有满意之作，都要赠于我。
　　子澈说：世间兄弟血肉之情，不及与许兄高山流水知音之谊。
　　我当真以为，我可以走进子澈的心。可是我忘了，他出身于帝王家，注定要为了权力和天下，牺牲个人情爱的。如果他永远都是十九岁，那该多好。
　　一日子澈生日，大醉，他抱着我，伤心地哭。
　　他对我说，他的母亲只是皇后的陪嫁侍女，地位卑微，且难产而死，上面虽有兄长，但皆是异母兄弟，并不与他亲近。他天生聪慧过人，得父皇赏识，四个哥哥，唯恐他被立为储君，处处提防他，设计他。他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竟没有一个可以交心之人，他好孤独，他不敢退一步，因为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处处小心，时时算计，他的一生，都只能活在权谋之下。
　　我为他拭了拭眼泪：子澈，臣愿意，站在你身后，哪怕是万丈深渊，臣也愿意和你一起坠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我以为吴王殿下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拥有最尊贵的身份，得上天眷顾天赋过人，实为储君的最佳人选。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么地孤独和无助，生在帝王之家，也许并不是什么幸事罢。
　　子澈：许哥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可以交心之人，希望你，永远永远地，和我站在一起。
　　我点点头，搂住了吴王的肩，说：会的，高山流水之谊，实为臣之大幸，此生，定不负君。

　　三
　　变故是从郑王叛乱开始的。
　　郑王与我同岁，也曾和子澈同窗读书。
　　郑王的母亲最得皇上宠爱，因此也生了一分争夺储君之意。
　　那年边关大乱，陛下派郑王亲自带兵前往镇压，此战大捷。
　　陛下大喜，给郑王封了一块最富庶的领地。
　　郑王恃宠而骄，觉得储君之位非他莫属，于是他开始积极地结交外臣，包括我。
　　郑王在上元节给我送了一箱书画，都是名家所作，我明知这是郑王在向我示好，但因为那箱书画实属难得，就没有退还，藏于我的书房之中。
　　陛下正当盛年，而郑王自小体弱，所以，郑王暗自结交武将，于三月十九日将宫城包围，逼陛下退位。
　　吴王得知，率死士，拼死保卫陛下。最终，郑王被杀，叛乱士兵奔散而逃。
　　陛下大怒，觉得事不宜迟，立储之事不能再拖延。
　　第一步，就是命吴王将郑王党羽铲除干净，吴王抄捡郑王府，发现了一个贿赂官员的名册，我的名字，赫然在上。
　　吴王将名册交于陛下，名册上的官员不是处斩，就是流放。
　　而我的那页，被吴王偷偷撕下。

　　四
　　吴王独自一人来到我的府上，我知道，他是来问罪的。
　　我跪在他的面前，我看到他眼中的光，寒凉冷彻。
　　他没有叫我许哥哥，他说：许长启，你可知罪？
　　我答：臣，知罪。
　　他将那页纸扔在我的面前，说：连你，都要叛我？
　　我答：殿下既然疑我，为何不将此物交于陛下，治我谋反之罪？
　　他向我，抓住了我的下巴，狠狠地说：许长启，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我，不想让你死在陛下的手中。我今天来，就想要你一句真话，你，究竟，有没有，二心？
　　我落泪：臣，有罪。臣确实收了那箱书画，但臣绝无二心，我只是想着，我的子澈弟弟，或许喜爱这些，所以，我便私心留下了。
　　吴王看着我，眸子不再是寒凉，他也给我擦了擦泪水，他说：许哥哥，你可真是糊涂啊。
　　吴王将地上的那张纸捡起，撕得粉碎，悠悠地说：从今往后，许长启，无诏，不得入我吴王府邸。
　　子澈转身走了，我叩首：臣，谢，吴王殿下，不杀之恩。
　　君臣生疑，疑则生变。说什么高山流水，入幕之宾。失宠，也不过转瞬之间。
　　我的子澈贤弟，终究是长大了。

　　五
　　吴王果真，再也没有让我去他的府上。
　　失去了吴王的信任的我，失魂落魄，终日饮酒，弹琴消愁。
　　我听说，吴王被封为了太子，朝中能人志士，争先恐后，要入东宫，为其幕僚。
　　我听说，相国向陛下求亲，要将小女儿嫁与太子。
　　醉眼朦胧之际，我想起了父亲曾说的，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我正处于庙堂之上，却不能忧其民，也失却君心，在儒家道义的审判下，我是个废人无疑。
　　我仿佛看到了十九岁的子澈，童稚未脱的样子，轻轻地唤我，许哥哥。
　　我将一尺白绫悬于房梁之上，我做不得陛下的贤臣，也做不成子澈的知己，我唯求一死，可得解脱。
　　漫长漫长又漫长地黑暗之后，我竟又从鬼门关回来了。
　　救下我的，是子澈。
　　子澈在我床前，一声又一声地唤我，许哥哥。
　　我睁开眼，他还是那么眉目清秀，惹人疼爱。
　　他端着汤药喂我，我将药吐出，说：罪臣，当不起太子殿下如此厚爱，还请太子殿下回宫去罢。
　　子澈坐在我的床前，并不走。
　　他将药放下，躺在了我的身边，说：许哥哥，我是说过，无诏，不得入府。可是，我也可以来你这里宿下的啊。
　　我将头别过去，并不看他：寒舍鄙陋，恐污损太子殿下，烦请太子殿下回宫。
　　子澈从身后静静地抱住我，吻我的脖颈，泪水滴落。
　　子澈声音颤抖：许哥哥，为君，有为君的无奈。为臣，也有为臣的无奈。
　　我浑身冰凉，将身子蜷缩起来，说：子澈，你我终是君臣，我固然喜爱你，但我不能越界半分，你，可以用我，也，可以弃我。
　　子澈突然疯狂起来，他将我压在身下，缠绵辗转，翻云覆雨，他撕咬我，抚摸我，似乎要把毕生的气力，在这一夜之间用尽。

　　尾声
　　子澈给了我两条路。
　　一，还乡归隐，永世不可考取功名。
　　二，留在他身边，但是，只能做他的入幕之宾，不可为相。
　　是的，我舍不得他，即使没有名分，我也想要留下，留在他身边。
　　太子娶了相国之女，我心如滴血。
　　于他，我只是一枚活棋，满足他的情欲和爱好。
　　他于我，是君上，是爱人，是倾其一生，想要好好珍爱之人。
　　帝王家的情爱，向来当不得真。
　　只怪他，十九岁的他，太情深意切了，让我信以为真。
　　从那一眼起，我便知，我逃不掉了，翩翩少年，温润如玉，我愿做他的白衣卿相。
　　我困于他的东宫，终日陪他饮酒下棋，赏画品诗。偶尔情欲缠绵，云雨欢好。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他的锦绣前程，子子孙孙，绵延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