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的自白》沐月清芳

2、人群之外 我注定不能

　　你可曾知道，你生活在一个不平等的世界，这种不平等不仅是制度、阶级、种族、年龄、性别上的不对等，它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当你走出襁褓，投入社会的洪流，你就永远也无法摆脱这种不平等。我无意用理论家的话语去解构我们身处的社会，我不过是这浮华世界角落里一个飘零的片段，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开始，就注定要被那灼热的日光曝晒致死。我不止一次强烈地感觉到，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我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刻，都是煎熬。但这不是我的选择，我不是一株小花，也不是一棵小草，我不是渴望那香甜的甘霖而破土而出，也不是向往那明媚的太阳而努力生长，我无法选择我的出生，更无法选择我的死亡，只因为我是一个人。人创造了不平等的社会，又编制了数不清的不平等条约来束缚每一个同类，位高者乐此不疲，位低者忍辱负重，当权力的天轮送位低者登至高处，他们便会继续重复那世代流传的乐此不疲的游戏。我厌倦这无休止的循环，憎恶这可耻的游戏，却始终无法逃离权力僵化的天轮，于是我也忍辱负重，于是我也期待成为位高者，我更期待着有一日我能够登上天轮的至高点去消灭这个庸俗的游戏，我寻寻觅觅、庸庸碌碌了数年，依然在天轮的底部徘徊，我看着零星的殉道者一个一个地投入那天轮中心的绞齿，却丝毫没有改变这天轮的方向，而我只能同殉道者一般永久的沉默。我不过是这凄风苦雨中一个飘零的片段，我漆黑的双眼涌出的热泪温暖不了这寒风中一枝衰败的花儿，我将怀抱着这凋零的花瓣一同死去，没有人知道这残败的花蕊曾是我的梦想。

　　后来，我终于明白，我为何喜爱孤独的土地。

　　许多年前的下午，我循着人群走在印着两条白线的水泥道上，蜂拥的人潮如一片阴森的乌云罩在我的头顶，奔腾的脚步如凶狠的烈马踩踏在我的心头，我缱绻着凌乱的步伐关闭了心灵，静默地等待着人群穿过我的身侧，我独自拥抱着人流的尾声，睁开双眼，终于看到澄澈的蓝天。从那一刻起，我便明白，我注定不能与人群同在。但我是一个人，我不是动物、不是植物，我为何要是一个人？人类温和地恪守着动物弱肉强食的规则，我必须练就强大的身心来逃脱强者的追捕，我何尝不曾想要成为一个强者？但这孤苦的冥想只能在梦里萌芽。我徘徊在这苍凉的土地上，我感到大地与我同样的孤独，哪怕她曾温柔地承载起万千生灵的梦想，入夜以后却依然只能与同样孤单的月亮遥遥相望。这苍冷的天空下不是夜啊！天边蔓延的白光后面怎么就看不到太阳？太阳总是如此吝啬！我俯瞰着脚下干涸的土地，她告诉我她即将斩断自己的身躯，断成一道悬崖，每一道悬崖，都是大地向人类敞开的怀抱，只有真正热爱她的人，才会义无反顾地投入她的怀抱，每一个死亡，都是生命的完成。

　　但我终究没有勇气死去，我还不够热爱脚下的这片土地，我还时常抬头仰望，不是找寻那吝啬的太阳，而是向往那依然转动的天轮。我还念着那我早已憎恶的游戏，我依然无法将我所憎恶的东西抛弃，这就是生活给予我的一丝爱意，这也是生活给予我的一道绳索，我被无数的伦理、道德、知识和虚伪的理智绑架，我仍是无法选择自己的死亡。人类最可悲的一件事，就是为这世界活着，人类最幸运的一件事，则是为自己活着，可世间绝大多数人都只能拥有前者，我与众生一样不幸，所以我依然在痛苦中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