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辞·镜之缘》夏枯草Amy

1、第 1 章

　　幽林深处，雾气弥漫。
　　“殿下，傅九云就在这里。”一身青衣的公子瞧着手里正散发荧光的石头，压低声音恭敬地说道。
　　另一位白衣公子闻言，袍袖随手一挥，雾气缓缓消散，一座隐秘的黑色建筑渐渐显露了出来，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个终日阴暗的角落。
　　白衣公子淡淡哼了一声，幽林外错综复杂的迷魂阵，密林里又设置了团团迷雾，普通小神仙根本走不到这里，而这个建筑外还布置了结界，当真煞费苦心。
　　两位上神视结界为无物，轻而易举推开了门。
　　屋内静谧无声，一点光亮也没有。
　　白衣上神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他一直寻找的宝物，此物在众多宝贝的旁边，隐藏的位置极不显眼，甚至还用了一点障眼法，却被他一眼瞧破了。
　　白衣上神刚要移步，毫无征兆的，一股冰蓝色灵力突然奇袭了过来，带着凛冽的寒光，直袭他的面门。他一甩袍袖，轻松化解。
　　这时，角落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一身黑衣，那人缓缓抬眼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眼角有一颗痣。
　　他是傅九云。
　　白衣上神挑眉，笑了笑，笑容里隐隐透着几分鄙夷。
　　这傅九云只是灵灯里孕育出来的一只鬼，机缘巧合修炼成仙，与神相比，云泥之别，他冷哼了一声，“小九云啊，你不过是修炼千年的小仙，本座的修为是你的上百倍，你有何能力阻止本座？不如让开，把东西交给本座，你还能继续做你逍遥自在的仙人，说不定本座指点你一二，你还有晋升为神的机会。”
　　傅九云淡淡的笑了，态度不卑不亢，话语恭敬却寸步不让，他缓缓说道，“上神想要何物，小仙本应双手奉上，只是此物小仙还有重用，还请上神高抬贵手。”
　　一直站在身旁的青衣公子噗嗤一声笑了，“傅九云，你竟然如此不识好歹，你可知道他是谁？你是想魂飞魄散不成？”
　　傅九云不为所动，却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
　　青衣公子突然发力，一股灵力转瞬即至，但傅九云转身躲过，旋身飞起，顷刻间便到了他的面前，一掌击中对方前胸，对方倒退了几步，一口血喷了出来。
　　白衣上神一挑眉，小龙儿虽然只是刚刚晋升小神，但实力怎么也是超过傅九云很多。这傅九云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难怪一只鬼可以修炼成仙，怪深藏不露的。
　　白衣上神叹息着摇了摇头，“龙儿，让你好好修行你贪玩，连个小仙人也打不过，真是丢尽了本座的颜面，以后别说在本座门下修行。”
　　小龙儿擦擦嘴，一脸悻悻然地躲在了一旁。
　　傅九云突然双手凝住灵力旋身冲到了白衣上神的面前，他知道两个人之间差距很大，他唯一的机会便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白衣上神却仿若不经意一般一个挥手，他却身体失衡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石柱上，滚落到地，嘴里涌起一股血腥味。
　　这就是仙和神的差距吧，他微微蹙眉。
　　那白衣上神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朝着宝物伸出手。
　　傅九云咳了两声，抹掉了唇边的一点点血迹，爬了起来，毅然决然地挡在了白衣上神的面前。
　　白衣上神袍袖一挥，一股灵力打在傅九云的胸口，傅九云再次飞出，这一次再也压制不了血腥味，一口血吐了出来，头昏目眩，想爬却爬不起来，任由这个人将宝物拿在手里把玩。
　　白衣上神内心也有几分疑虑，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宝物而已，这傅九云为何要拿命去护？
　　他仔细看了又看，脸色很是疑惑，“镜……灵？”在他看来这镜灵还没有这宝物有价值，他挑眉看向傅九云，“这镜灵对你很重要？”
　　傅九云点点头，勉强自己站起来，他自知不是这位上神的对手，平日里傲慢惯了的他，从未求过人，这一次，他竟深深一礼，“他很重要，请上神宽恕些时日，待小仙将他的镜灵养成形，一定将宝物双手奉上。”
　　一旁的小龙儿也是一脸惊讶，但他见到一向薄情寡义的殿下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后，他更惊讶了，他知道殿下从来不信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以命相救、以命相守，他从来不信世间任何情深意重，他看见殿下冷冽的目光，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白衣上神微不可见地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都透着几分寒意，冷冷说道，“即使……是要了你的命？”
　　果然，小龙儿此刻有些同情地看着傅九云，这次他要怎么说？
　　“是的！”傅九云丝毫没有犹豫。
　　白衣上神突然笑了，“这有何难，本座带这个镜灵离开，用青莲之水浇灌，再用你的灵力养他，不出半年，他便可成形，只是他成形以后，你不死也活不久，你也愿意？”
　　六界之中，任他是妖魔鬼怪还是神仙凡人，都逃不过自私两个字，他活了十几万年，早已看够了。
　　哪知这傅九云平静的眼神里仿若有了几分光彩，他问道，“上神当真能救？”
　　“第一次有人质疑本座，若不能救他，本座同他一起魂飞魄散如何？”
　　傅九云眼敛颤了颤，终于放下心中的疑虑，他看着那件宝物，眼神再不像刚出现时那般冷漠，多了几分闪耀星辉，他说道，“如此，再好不过了，还请上神出手相救！”
　　白衣上神没有说话，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之间带着光晕，指向傅九云的额头，傅九云表情错愕，张口还要说什么，身子已不听使唤，头一歪，就要倒下。
　　“龙儿，带着他，我们回宫。”
　　小龙儿收住了因惊讶大张的嘴巴，转眼工夫傅九云就被扔到他旁边，他能怎么办呢， “是！”
　　他的眼里含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一向铁面无私的殿下，竟然会插手傅九云的事，还要把人带回府，这下真有戏看了。

　　傅九云躺在床上，他的意识清醒，却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灵力在被源源不断地抽离身体，随即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很沉，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朦朦胧胧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他想伸手去抓，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发现别说伸手，连动一动手指都很难。
　　小白吗？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白还很小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绝望，那位上神信守诺言救了小白，这就够了。
　　“醒了？殿下真是料事如神，该喝药了，你现在觉得身子没什么力气，别害怕，灵力散尽，身体也需要适应，过几天就慢慢适应了，正常生活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没有以前那么精力充沛。”
　　傅九云皱着眉，再次睁开眼睛勉强看清是那天被他打伤的青衣公子，他嘴唇蠕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小……白……”
　　“小白？你是说那个镜灵啊，不用担心，已经化为人形了，还是少年的模样，灵体不稳，又被殿下捉回去调养了，估计过两日便好了。”他扶起傅九云，药碗送到他面前。
　　傅九云想接过药碗，奈何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小龙儿笑了笑，“没关系，我拿着，你喝。”他自己说完自己愣住了，因为这实在不像他说的话，除了殿下，他实在没伺候过旁人，只是，太佩服这个人了吧，毕竟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太少了。
　　傅九云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可以下地，他已经见过了幻化为人形的小白，上神确实比他有办法，若是他，恐怕几百年也不能将小白养出现在这个样子。
　　小白还是曾经他发现时模样，样子没有变，只是眼神更纯净，不谙世事又对世事充满着新鲜感，看见他时很是陌生，只是礼貌地鞠了一躬又跑远了。
　　“看你恢复的不错，准备什么时候走？”
　　傅九云懒懒地靠着柱子，环抱在胸前，除了脸色苍白一点，看不出异常。
　　傅九云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想撵我走？”
　　“本座只是来警告你，第一，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想保护他全无可能，所以你不能带走他，第二，你也不能让他想起曾经的任何事，否则，本座定取你性命。”
　　傅九云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其实他说的这些，自己又何曾不知道，只是被人如此赤裸裸地放在他面前，当真是无法接受的疼。
　　很久，他才答了一声，“好。”这个字竟如此艰辛。
　　他想起来，小白之前总想求一幅画，他却毫不在意一直欠着，他劳烦小仙女送来了笔墨纸砚，拿着笔的手有些不稳，画一幅画是平日里画很久的时间。
　　他将画好的画平铺在桌面上，收拾了一下满屋子的狼藉，这才转身离开。
　　这府邸太大了，原本只是想远远地再看一眼小白，寻了一大圈也未看到，终于死心，决定离开。
　　他刚刚走到府门，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傅九云！”
　　傅九云身子一僵，竟然不敢回头。
　　小白的眼睛是红的，刚刚他偷偷跑进书房，看见桌子上的画很是好奇，仔细看的时候，不知为何头痛欲裂，那画里的世界似曾相识，似乎是他曾经生活过很久很久的地方，越想头越疼，却一点点想起来很多。
　　他都想起来了，他曾经被一位主人抛弃，险些灵识破碎，是傅九云捡到了他，将他带回香取山，精心照顾他很久，他才慢慢复原，才有后来的他。
　　“你……你混蛋，扔下我一个人！”
　　傅九云慢慢转过身，眼睛都有些红了，“小白……”声音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这时，一股凛冽的灵力将他打飞，滚了几圈，吐了一口血。
　　小白睁大眼睛，眼里满是担忧，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控制住。
　　白衣上神飘然而至，责问道，“傅九云，你是不是忘记曾答应过我什么？你先破环了承诺，既然如此，你们两个一起死吧！”说着就要攻击小白。
　　傅九云登时双目通红，忙阻止道，“住手，别动他，我死，我死之后，您可以消除他的记忆，让他一无所知。”
　　“傅九云，”小白眼睛红红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让我缺失记忆让我一无所知地活着？”
　　傅九云僵住了身体，他顿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小白，你已经替我死过一次了，这一次，也该我还清了。”
　　“可是，你救了我一次，你给了我一次生命，我还给你也是理所当然，那你又凭什么决定替我死，你又不欠我！”此话一出，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那位上神冷笑一声，一挥袖子，两枚药丸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吃了他，另一个人活着。”
　　傅九云接过药丸，深深地看了一眼小白，“小白，替我好好活下去。”
　　“不！”小白敲打着结界，眼看着傅九云吃了药丸软倒在地，满眼顿是绝望，眼泪悄然滑落，这世间若留我一人，那活着还有何意义？
　　结界消失了，他一步步走到傅九云的面前，“九云，没有你的世间，我没有任何留恋，九云……我们一起好不好？”
　　说完，拿着那颗药丸，吃进了嘴里。
　　世间凝结了。
　　那位上神表情愕然，他一甩袖子很生气地走了，只留下小龙儿哈哈大笑。
　　他扶起傅九云，说道，“本来，你不吃这个药才是必死的结局，现在你吃了，已经没事了，你体内的锁灵钉钉的太深了，中毒已久，是殿下为你清的毒，灵力会慢慢回归，不必担心。”
　　傅九云皱着眉，他又看了一眼小白，小白也是一脸懵懵懂懂的。
　　“小白的药丸是巩固元神的，小白也可以同你一道离开了，我要感谢你们，让我们冷血的殿下感受到了真情。”
　　“龙儿，你话是不是太多了！”殿内传来极为不悦的声音。
　　“来了来了。”小龙儿眨了眨眼睛，很快就离开了。
　　小白扶着傅九云，这才感受到了他异于常人的体温，“很难受吧，身体这么热，我背你好不好？”
　　傅九云笑了笑，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傻瓜！”
　　小白也笑了，傅九云总是在他淘气之后这样叫他，声音低低沉沉的，是他梦里会记起的声音。
　　傅九云笑着摇头，“你都想起来什么了？”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久以前淡忘的记忆，以为被你照顾是理所当然的记忆，从未谢过你，九云，谢谢你，我从不后悔做过任何事。”
　　“嗯，我也不后悔。”
　　两个人相视一笑，傅九云突然咳了两声。
　　“你没事吧，对了，覃川呢？”
　　“她在转世，算一算，也该去找她了。”
　　“转世？为什么，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剔除仙根，两个人白头到老来着？”
　　“是啊，覃川不同意，白头不过百年，百年太短，她希望长长久久在一起，这一世已寻得修仙之法，这样就不必饱受轮回之苦了。”
　　“你要养好伤，覃川要是知道你是因为我伤成这样，我怕是又要被扔地上了。”
　　“好好，你也可以潜伏在那里，这样我都不用总去了，每天都能看到她……”
　　“我怀疑这是你救我的目的！”
　　“哎呀，不小心说漏嘴了！”
　　“……”小白哼笑一声，“对了九云，我们今年再一起做兔子灯好不好？”
　　……
　　微风拂过，花瓣随风飘落，傅九云嘴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突然特别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