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林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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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大雪覆盖着的森林。笔直的树木露出的是深黑色的枝干。丛林茂密而充满着阴森诡异的气息。覆盖着的大雪可以一直淹没到脚踝。
走在雪中的是一对男女。男子穿着素色长衫，周身上下并无什么装饰，面色安静，也并不显得累，看起来便不是普通的行人。而女子穿着一身本该是雪白的衣裙，却已被树枝划破了几个口子，裙摆上脏兮兮的，脸色也不见得多好看。
女孩子擦擦脸上被划破的口子，脸色透露出一股疲惫和不安，慢慢地跟在男子的后面，不时轻轻咳嗽一阵。看起来像是生了病的样子。行了约莫一刻，男子停了下来，女孩子一时没注意，楞楞地撞上了他。
女孩子忙忙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说完抬起头看男子的反应。男子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将要暗下来的天色，手里出现了一个灵力幻化成的蓝色火苗，发出淡淡的柔和的温暖。慢慢地看着她说，“你——很冷么。”她怔了怔，被他眼里一瞬间的哀伤和温柔所迷惑，然而她却撇过脸去，倔强地说，“不会的。——我想我们还是快些吧，我担心天要黑了。这林子，总让我不太舒服。”
男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火苗，生怕引起大的灵力波动。说，“既然你不冷，也就罢了。今晚若快的话，是应当可以到的。阿眉，你也感觉到这林子的不寻常了？”
被称呼为阿眉的女孩子眯起眼睛，淡淡地说，“小师傅既然已经隐蔽了灵力，按理是不会有别的关于灵力的感觉的。可是我分明感觉到周围有灵力的波动。只是，我也不知道。自从进了林子，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消退。”
男子打量了天光，已经完全暗淡了下来，于是说，“快些吧，我记得是差不多这附近了。只是……连你也感觉到了灵力……是因为她现在这么强大么？那也太惊人了。”——忽然，他转过身，一把扯过身边的女孩子，“阿眉！小心！”
正在这一瞬间，两三枝冰箭割了过来，正擦着女孩的手臂飞过。
阿眉诧异地环顾四周，却感觉不到这一看便知是由灵力幻化成的冰箭是来自何处。方才还能感受到的波动着的灵力却已经黯淡了下去，再也不能察觉到。不知对手是因为偷袭不成功已经离去，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三枝冰箭过去，再没有别的进攻。
然而阿眉和她的小师傅都没有动，他们贴着背站着，灵力已经完全显露了出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球状结界。
远处传来了一阵仿佛风吹着海浪的声音。那声音逐渐越变越大，慢慢地汇集成了一浪接一浪的涛声。
“糟了！我忘了这是漫白之林！”男子忽然说，但是却并不显得多么慌张，“我竟然在这森林里用灵力幻化了火！现在大约是把漫白之林的守护者引出来了。阿眉，不要紧，把灵力收了吧。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果然，林子里的树木忽然向两旁散去，他们的面前露出了一条仿佛通向天堂的白雪之路。
纯白的雪上浮现出了一个接一个的脚印。虚空中缓慢地凝结出一个小姑娘干净苍白的脸。像雪花一样纯净。
男子弯下腰，双手叠放在额前，行了一个特殊的礼。然后直起身子，静静看着那个小姑娘。阿眉站在旁边，没有说一句话。
半晌，那小姑娘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却仿佛是从云端飘渺而出般不可琢磨，“谁如此放肆。”男子用平缓的声音镇定地说，“苏子隐与徒苏眉擅自叨扰，多有得罪，还请漫白女仙恕罪。”
漫白女仙的声音多了些好奇，声音也不再那般飘忽，“苏子隐，呵……难怪竟然懂得漫白之林的礼数。你来做什么？”苏子隐浅浅一笑，“看望故人。”漫白女仙停了一会，恍然到，“呵……原来如此。只是你太大胆了，竟敢在林子里点火？！不过，既然是来看她的，我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说完，那小姑娘有一点一点地隐去了，雪地上出现了返回的脚印，树木重新归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天色已经变成了浓重的纯黑。路也隐没了。苏子隐目送漫白女仙回去之后，低声说，“如此的话，走吧，想来她在不远处了。”说罢聚集灵力，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球悬浮于面前，昏黄色，照亮了一片雪光。
一路上两人不在说话，漫白森林里一片寂静，能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脚印漫布在丛林里。他们的进程是缓慢的，但是凭借苏子隐敏锐的感觉，他们并没有停止。
“小师傅，”大约是太久的沉默到了尴尬的地步，阿眉犹疑了一会了，开口，说，“我们走了有大半个月了。”苏子隐嗯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我们用大半个月，几乎是横穿了整个罗迮国，这已经极不容易了。——你又肯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自顾自怄气去了呢。等到她面前，不许无礼，知道么。”
阿眉撅起嘴巴，有些不悦地，“我哪里有和你怄气过。你自己不和我说话，倒来怪我。再说，难道我那时没有跟你说话么。这一路上你总是她她她她的，她到底是谁啊。”说完，又眨眨眼睛，好奇地问，“是不是小师娘？”
苏子隐回身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别胡扯。算了，我不与你卖关子了。她是我的师傅，罗素夫人。从那时流彦谷之变之后，有十年了，我那时才十七八岁吧，你才刚四五岁光景。你小时候她极疼你。你是记不得了。倒是五年前我还曾有来看过她。”
风忽然大了起来，阿眉接着问，“那我不是要叫她太师傅了？流彦谷之变……到底是一件什么事情呢？大师傅和你都不肯告诉我。”苏子隐叹到，“你以后总会知道的，现在知道也无用。也不知道师傅现今在做什么，她的流云之术只怕已经登峰造极了。”
这样絮叨着一些琐事，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一豆灯光，在黑暗里无比清晰。
他们加快了脚步，苏子隐拉住阿眉，用灵力从雪地中悬浮起来。漫白森林里据说是不能使用法术的，因为稍微的灵力波动都有可能引起漫白之林的树木变动，只是他们既然已经得到女仙的许可，因此略略放肆也不是不能的。
用了悬浮之术，他们极快地穿越了树木，到达了灯光之前。
一片幽蓝色湖泊，湖泊中间有一座小岛，罗素夫人的房子便在这小岛上，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苏子隐收了灵力，缓慢地落在了雪地上。
“还是这招吗？可是我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啊。”苏子隐说，手指凝固起新的灵力，幻化做一个小球，直直地向湖水击去。水面溅起大颗水花，随着水花的出现，一个个无规则分布的石柱出现在水面上。
苏子隐看了看浮现出来的石柱，对阿眉说，“这些石柱，有的是真实的，但是有些，就完全是幻象了。如果无法分辨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觉，踩到虚空自然便会跌入这片引自幽溟泽的湖水之中，那时就要给幽溟泽的亡魂做下酒菜了。”
阿眉看了看湖面，看起来深不可测，于是说，“不能用灵力渡过去吗？还是你记得哪些是真的？”苏子隐苦笑了一下，“你倒可以试试用灵力，把幽溟泽的百鬼引出来，就不知道你有没有那般命大了。至于我的记忆，可不大准确，不过，我自然有别的方法。我师傅那时候教过我一个口诀，总是有用的。你跟着我。”
说罢，他一边默念着，一边踏上了石柱，“左三右四前一后二，右一前三左四后一，前四左一右二后三……”脚步准确地落在了一个个石柱上。阿眉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终于到达了湖中央的小岛上。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小岛上一片黑暗，鬼魅幽深。
“那么，我们便要见到她了。”苏子隐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与阿眉说，抬手在木门上轻扣了一阵，然后和阿眉一起必恭必敬地垂手站好。神色竟有些紧张。
门骤然洞开，虚空中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们吸了进去。
“师傅还是喜欢用这种方式欢迎人么。”待到好不容易站定，苏子隐咬牙道。“哼，”四周一片黑暗，只能感到隔帘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若非事先知道这是一位夫人，阿眉绝对无法把这个声音和一位女子联系在一起。“你倒是胆子大了，竟然敢带着人来漫白之林？五年不见，你长进了？！还是说，这会子是特地带了徒儿媳妇来给我看的？”
苏子隐听见罗素夫人质问的语气，笑到，“师傅又拿徒弟开玩笑了。昔年我来时不是曾与师傅说过么，是我的徒弟，苏眉，师傅竟然忘了。”
罗素夫人闻言，扣了一下手，周围即刻亮了起来，看得出是灵力盛大所致的光芒。房间布置得精美，看起来却不显得奢华，她本人亦从一扇珍珠坠帘后面走了出来，环佩叮当。
骤然看见罗素夫人，苏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啊！夫人这般美！”这话并不是凭空奉承，按理，罗素夫人是苏子隐的师傅，无论怎样算，也有近四十的年岁了。然而她的脸盘五官都如同少女一样，看起来不会比阿眉大去多少。
芙蓉如面柳如眉。罗素夫人的美是一种浑然天成不加修饰的美。阿眉在她面前不禁自惭形秽起来。阿眉长得并不是漂亮的女孩子，小脸尖下巴，眉目说不上丑，但也并不能说是很美，普普通通一个女孩子罢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便好了，可是她的右眼之下靠近鼻梁的地方有一个浓黑的六芒星。虽然不大，但是却让她整个脸都产生了变化，让她十分苦恼。
罗素夫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眉，这让她有些尴尬，她垂下头去，罗素夫人却笑了起来，极亲和地说，“好，子隐，这个小姑娘我喜欢。她有很强大的灵力，可是，你没怎么教好她啊。她对于灵力的运用还不够纯熟，不过，是个可造之才。小姑娘，你多大了，跟你师傅学了有多久了？”
阿眉看着她，见她变得这样友善，有些奇怪，但也老实回答到，“虚岁十五了。大师傅是从小带我的，自从大师傅走了之后，就跟着小师傅学了，算来大约七八年吧。”罗素夫人闻言，疑惑地问，“大师傅？你大师傅是谁？”苏子隐不等阿眉回答，便直直地说，“是霜。”
“霜？！”罗素夫人神色即刻凝重起来，道“小姑娘，你先去洗洗干净，顺便把衣服换一换。”说罢给她指了指路，一个房间亮了起来，“鱼！去给她准备东西！”阿眉于是跟着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走了。
看见阿眉离去，罗素夫人坐在一张红木椅上，苏子隐站着。罗素夫人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好一会儿，问，“你说吧。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值得流彦谷两大长老亲自教她。我劝你不要瞒我，与你没有好处。”
苏子隐闻言，叹了一口气，说，“师傅早年其实见过她，不过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罢了。流彦谷之变后，霜长老和雾长老拼死救下了夕颜夫人的小女儿，一齐逃出了流彦谷，在常夏与罗迮的边境居住。但是雾长老受了过重的伤，未能看见她长大，不半年便去世了。霜长老将她养若己女，大约是那年二月，我从常夏回来，与霜长老一同教养她。后来大约五年之后，她七八岁光景，霜长老便说要走。至于去哪，我并不知道。雾长老过世之后，因为那是非常时期，我只能承袭了雾长老的力量。也没有通过其他五长老的同意。”
罗素夫人哼了一声，说，“七长老们，总共现在也不就你我和霜三人了。霜还不知所踪。这姑娘居然是夕颜的女儿，呵，真是让人吃惊啊。现在你带她来我这里，是想做什么？”最后一句话，罗素夫人蓦然抬高了音量。
苏子隐犹疑了一下，还是说道，“第一，是想带她来看看师傅，第二，是想带她来看看云长老。”罗素夫人眯起眼睛，冷笑道，“好，好一个云长老，你是准备让这小姑娘做什么？你会害死她的！”苏子隐摇摇头，说，“其实，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这次来，是希望请师傅带她去皇城。”
“你自己不去要我去，呵，你有那么大面子？”罗素夫人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苏子隐长叹了一声，说，“师傅，我这次离开，是希望能请到一个人——顺便，顺便看看沫桑的领地。何况，这次希望她去皇城，是因为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
听到苏子隐这番话，罗素先是冷笑了起来，待他说完，不急不慢地开口，拖着长腔，显得极不屑，“沫桑，呵。她少说也死了十几年了，你倒是够痴情。什么人写信给你，要你这样重视？不会是沫桑的遗孤吧？！”
苏子隐忍着被这句话震怒的心情，小心地答到，“是北夷人之王艾泽。他希望能借助我们的力量，以此来安定北夷人的领土。——你知道，自从流彦谷之变之后，沉熵王朝对待北夷人就更加残酷了。”
罗素夫人叹了一口气。
自古以来，雾隐大陆上分为七个国家，罗迮最北，微杨最南，云隐在最中间，其余是常夏，列佼，鱼瑚和紫玑。千万年前，雾隐大陆第一次统一时，那个王立在云隐的中央，将云隐定为至尊之国，其余六国则划分为诸侯国，分封给了六大臣，于是这种惯例被每个朝代延续下来。
但是雾隐大陆上一直存在一种神秘的种族，他们不与任何王朝国家交好，他们也不出没在繁华的都市。他们只在名山大泽，崇山峻岭之间流浪。他们的生活方式一直是个迷，只知道他们能打造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首饰和武器。雾隐人管他们叫夷人，夷人又分为北夷和南夷，北夷一直生活在罗迮以北苏法士山脉中，南夷则流亡在南部的玫瑰海的群岛上。
九百年前，沉熵王朝的开国皇帝熵将投降的流彦王朝的遗民们驱逐到一个小小山谷中，统一了分裂已久的雾隐。至于夷人们，他希望可以为他和新的王朝打造武器和首饰，然而被拒绝。之后的他恼羞成怒，下令屠杀夷人。夷人们凭借自己对山与海的熟悉，侥幸逃脱，然而却免不了年年流亡，居无定所。
而被迫躲在深谷里的流彦人，则更加可悲。他们忍受了六百年的凌辱。流彦人的反抗来得极慢，但是并不是没有。遗民们选出了他们的王，他们的七长老。慢慢的，遗民们开始变得强大。
但是，沉熵王朝不能容忍他们的强大，即便他们什么都还没有做。
十二年前，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沉熵王朝派出大军进军流彦谷。于是，震惊雾隐的流彦谷之变发生了。
据说，遗民的血在那一日染红了大片山谷。此后，无论是谁走进那片山谷，都有去无还。每到春天，山谷里开满大朵血红色花朵，诡异妖娆。
他们是最后的流彦遗民。
“小师傅……你要走么？！”罗素夫人正在沉思，却听见阿眉的声音，不知她听了有多久。苏子隐骇然抬起头来，像秘密被人撞破般，却没有太久的惊愕，随即归为坦然。说，“是的，我要去鱼瑚。”阿眉呆了，半日才说，“那……是一定的么……”“嗯。”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阿眉慢慢地撑着墙，却没有一丝脆弱的流露。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再不说话。
必须得走了，否则……谁知道，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