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一枯荣》小道沽

2、命运

　　毫无疑问，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和父母，有的人生来就娇贵，活在家人的保护和宠爱之下，而有些人却一出生就注定是一个不被欢迎的人，不是因为她长相丑陋，或者是有身体缺陷，也不是因为她带了什么邪气致使家宅不安。

　　只是因为重男轻女和各种现实压力。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马路上，山顶上，茅草屋，河边，田埂上，大树下，深山里几乎都是放置弃婴的地方，弃婴都是女孩，因为年代刚刚解放，本身就处在发展阶段的经济随着人口的剧增，每家每户的生活几乎都过的很拮据，特别是在我们这样的小山村里，经济更加的落后，一家人能吃上一顿肉已经是极尽奢侈。

　　在那样一个年代里，连饭都吃不饱他们还是不忘要繁衍后代，历史遗留下来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致使他们在生育男孩这个想法上特别的坚持，有的家庭甚至生了十几个女儿，才生出来一个儿子，不过大多都是生了三四个女儿后就生到了儿子，那些两胎就能生到一儿一女的家庭就变成了人人都羡慕嫉妒的一家，但是这个几率很小，也是最幸运的，幸运的是我爸爸妈妈和叔叔婶婶以及姑姑都是那幸运的一家。

　　那个时代父亲和母亲一起劳作养活一两个老人和一两个小孩已经达到了极致，再多加一个人都会显得很吃力，加上那时被限制生育，一家一户最多只能生育一两个孩子，超生就要被罚巨额，加上经济落后家庭困难，劳动力有限，又因为传统思想要生儿子却又不尽人意一直生女儿的家庭就逼不得已纷纷抛弃了自己十月怀胎而生下来的一个又一个女婴。

　　一时间，满大街都是提着草篮子上面盖着一片布的妇女走在路上，她们手中提着的并是那生出来多余的女婴，有的是听说有人家想要多养一个女儿，而有的则是偷偷放到了河中沉下去，或者埋到哪个深山老林里面。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时代的悲哀，经济困难，计生限制，超额罚款，传统根深蒂固，造就了那个时代产生了成千上万的被遗弃的女婴，除了被成功领养长大的，还有进了福利院的，甚至还有一出生就被父母掐死和沉塘活埋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能完全的恨亲生父母抛弃自己的原因，那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遗憾，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流不完的眼泪，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但凡自己有一口气在就不会饿死孩子，但是众多压力犹如大山一般重重压到了一个刚分娩的母亲身上，面对现实压力，不得不做出选择。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的一个，相对于那些一出生就被剥夺生命的女婴，我毫无疑问是幸运的，但是相对于那些从小没有遭受过抛弃的孩子来说，我却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宁愿我一出生就被掐死，也不愿生活在一直被抛弃和渴望爱之中。

　　那时候领养一个孩子非常简单，甚至户口都不用上，也不用登记，只要一打听哪里有女婴没人要的，一堆的人蜂拥而至给你送过来，你只要看哪个顺眼你就可以当场抱走，但是一旦抱走就不能再还回来，亲生父母也要做出永远不再找孩子的诺言。

　　即使有些人一时间兴起抱养了一个女婴又后悔的，要么自己处理掉，要么转送他人，就是不能还给亲生父母，而我就是那个被扔来扔去过了好几家的孩子，最后才到了我妈妈的手里，据说当时全家人都反对妈妈去领养我回来，只有我妈妈坚持这么做，为什么坚持，我妈妈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就是命和缘分的纠葛，我们全家都信佛，佛讲究的是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所以我得命运如此坎坷和无助也许是因为上辈子我已经享受够了所有我该得到得爱，也许是一个公主，生活在城堡里，有爱我得哥哥和照顾我得仆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除了玩耍学习就是捉弄仆人，父母恩爱也爱我，臣民也敬仰我，但是这只是我得想象，更多人认为我上辈子是一个恶魔，这辈子必须为自己得过错来赎罪。

　　而小小的我，听到这些话时我只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难道我上辈子杀死过你们所有人？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或许压根没有来得及取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哪个月哪一天生的，只知道是那一年，因为转手的家太多了，他们根本不会在意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更加不会记得。

　　所以每当有人拉我去算命解签的时候，我都只让他们看手相，每当别人问我生日的时候，我都只说长大后我爸爸上户口时填写的日期，所以我最不喜欢参加的就是生日会。

　　我记得我到了我家后不久，我姑姑就结婚了，她第一胎生的也是个女儿，我叫她表妹，因为要躲计生办的人，她是藏到了我们家后山搭棚生下的我表妹，生完我表妹后，我姑姑和姑父就走了，留下我表妹在我们家给我奶奶养，从此我们家就有了六个孩子。

　　那时候我还小，我不知道为什么姑姑要躲在山里生孩子，但是我清晰的记得有一次见过邻居家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妇女撞开，撞开后砸烂了他们家里所有的家具，窗户，电视和灶台。

　　没有一个人去帮忙，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问，他们砸完以后才摔门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们是计生办过来的人，有人举报邻居怀孕了，所以过来闹事目的就是不让他们生孩子，而那个时候那个邻居的肚子都已经很大即将要生的样子。

　　可是后来，她并没有如愿生下来，听说被计生办拉去引产引掉了，一个成形就要出生的孩子就这样被活生生的引产了，具体的引产流程我不清楚，对于一个小小的我来说，我也只能感叹一句好可怜，但是我明白了姑姑为什么会一直躲在山里，直到生下我表妹。

　　不得不说，那个年代对于孩子和妇女来说真的很悲哀，思想的禁锢，经济的压力致使这样的悲哀不断的上演，而影响远远不仅于此，还有很多那个悲哀时代的产物依然活在那个时代的阴影之下，我们这些弃婴就是最大的一批。

　　时间的逝去和成长并没有消除掉我们儿时的记忆，即使消除了部分，长期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和对待中成长的孩子，心理还会是健康的吗？就像我之前所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幸运的，但我知道我是一个没有权利质问别人为什么这样对我的人。

　　每当人们在叙述一些现实故事的时候，那个人因为极度自卑和恐惧他人的目光，会习惯性的美化和修饰故事情节，所以每当你读到这样的故事，真实的状况远远比你读到的还要悲惨万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一点点长大，已经快到了上学的年纪，同龄人都已经在学校的时候，我爸爸才想起来还有一个我每天在家干着农活。

　　到了同龄人已经读完了二年级的时候，我爸爸迫于政府压力不得已帮我报了名，我成功的入了学，我记得我入学那天，我爸爸妈妈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岁岁，你知道吗？为了让你上学，我和你爸爸每天要多做多少事情，你长大要记得感恩”

　　类似的话说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当妈妈给我买了一双新鞋的时候，她会说“你看，我花了这么多钱给你买了新鞋，你要记得我的好”。

　　这样的话我的耳朵都已经听的发麻了，尽管我小时候不懂，但是我知道妈妈是担心没有血缘关系养大了我会跟别家一个领养的女孩一样跟男人跑掉了。

　　从小到大我爸爸妈妈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小时候我如何如何被别人甩来甩去，身体又如何的差带我的时候整晚整晚没觉睡，又说我小时候有多能吃，总喂不饱吃了家里多少饭，多爱哭一哭就是一个晚上，别人都不管我之类的话。

　　形容带我多幸苦多难带的话已经不记得说了多少遍，但这是他们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每次他们说的时候，我都会很认真的听。

　　小时候我不懂他们为什么总是重复这样的话在我耳边，我不懂为什么不跟哥哥姐姐说这样的话，慢慢长大我就懂了，原来他们从不把我当亲生的，只当一个付出了就要求有回报的投资，他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切断投资风险，最好的方式就是打感情牌，任何对我的付出都要让我脑海中种下深刻的印象。

　　这样我就会内心充满感恩和愧疚，永远都不会像邻居家那个女孩一样跑了，也会在出社会后第一时间赚回来的钱如数交给他们，最后按照他们的意愿嫁给哥哥或者嫁给一个礼金给的最高的家庭，这就是他们所期望的。

　　那个跟男人跑了的女孩，大概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发生的，她比我大5岁，离家出走的时候只有12岁，我经常在地里做农活的时候碰见她，还会趁着大人不在就坐在田埂上聊天。

　　其实她逃跑的前一天就告诉了我，只不过我惊讶的是她竟然真的跑了。

　　她跑了以后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她一次，只知道跑了以后，全村的人都在骂她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有良心，良心被狗吃类似的话。

　　没有人说过她的养父母每天是如何剥夺她的自由，不给她上学，不给她钱，甚至那年才刚刚来大姨妈，她妈妈就在到处打听物色有没有给礼金高要娶媳妇的家庭，从不问男方长相人品年龄，只问礼金能给多少。

　　仿佛她养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多少次我看见她被妈妈脱下裤子鞭打，满村追着打，一直到她逃跑的那年即使是一个大女孩了，她妈妈依然如此，少女的羞射胆怯恐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村子，也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都只在看笑话，还有的人竟然在苦口婆心的劝女孩说”小琴，你别气你妈妈，你妈妈带大你不容易，无论怎么样，她也是你妈妈“之类的话，没有一个人出来替她说话。

　　小琴离家出走后，别人都说她是跟了男人跑了，想男人了，只有我知道她只是离家出走了，身无分文的离家出走了，我又佩服她的勇气又庆幸自己的养父母还没有恶毒到此。

　　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或许早因为没钱饿死了，也或许有个好心人救了她，又或许她找到了工作，又或许被更恶毒的人拐卖到别处去了，但是具体她到了哪里，没有人关心，没有人过问，她那个所谓的妈妈在她走后报了案，但是依然没有任何回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