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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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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城的冬天寒冷而潮湿,凌晨堪堪升起的太阳不足以驱散隔夜积攒的寒气,因此大户人家往往彻夜点着炉火。应天这家最大的酒楼上那间临街的雅座里,照例是燃着通宵的炉火的,只是雅座的主人似乎很能花得起钱,炉火起得最大,窗子开得也最大,冷风呼呼地往房间里灌,站在窗边的侍从哆哆嗦嗦地笼着衣袖,窗旁坐着的男子白着一张脸,貂裘的毛领围得严严实实,他却偏偏倚着窗户坐,似乎丝毫也感受不到那冷风似的。
男子身旁站着的少年十七八岁,还未束冠,一身劲装,寒冬腊月穿得颇为清爽,他探头看着窗外,仔仔细细地盯着街上寥寥无几的几个行人,清晨的行人并不多,看了一会儿便再没什么人,少年觉得有点无趣,便问坐着的男子道:“先生,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早出来,不如先把窗户关上吧,怪冷的……”
恰逢一阵凉风吹进来,少年应景地打了个哆嗦。
男子半支着头,闭着眼睛,看上去一副懒到骨头里的模样,他听见少年的话,动也不动,慢慢地开口道:“你若是觉得冷,下去绕着这楼跑十圈,也好看得清楚。”
少年缩了一下脖子,只答了一句“属下知错”便不敢出声,抬头对着对面打冷战的侍从大哥露出一个凄凉的苦笑。
大哥龇牙咧嘴,不敢造次。
三个人神经病一般地开着窗户站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那貂裘的男子看着跟睡着了似的,也不睁眼也不动,八成摇一把就能瘫倒在座位上,实在是从头到脚都写着懒。少年苦不堪言,盯着街道找人,找得眼皮直打架,那街道半天也不见新的人影,就在三个人快睡着的时候,少年突然余光瞥见对面的小饭馆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一把推了一下坐着的男子,跳起来去指那东张西望的人:“出来了出来了,是他——”
被男子一巴掌拍得没了声音。
男子合着眼偏过头,街道上安安静静,只有楼下隐约的嘈杂声传来,那走出饭馆的人身上似乎带着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在男子耳朵里听得极为清楚。
他招了招手,少年凑过去,男子低声吩咐道:“跟上,把人都带回来。”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带上十几个布衣人下了楼。
陈武从小饭馆里走出来,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三个馒头,头一回觉得这是生平见过最好的早晨。他方才与平瑶商量了,两人决定先按兵不动,毕竟应天是为数不多的中立辖地,若是贸然出了应天城,还不知下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在何处。
手里唯一的庇护海月盟一夜之间不知是敌是友,三个人举目无亲,只好自力更生。
陈武是走到饭馆旁的小巷时,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的。
南军是皇城的守卫军,并没有受过什么特殊的训练,因此陈武几乎是凭第六感感觉到了自己被人跟上了。平遥公主出逃的事虽然北军人尽皆知,但是北军尚在城外摸鱼,除此之外再没人知晓平遥公主的动向,除了百夫长主动联系过的海月盟。
通缉令还印在陈武脑子里,他第一反应就是跑。
跑得越远越好,跑死也不能让他们找到平瑶。
陈武一转身就拐进了这条正对着他们暂居客栈的小巷,几乎是同时,几道身影就尾随着跟了进来,陈武攥紧了怀里装着包着早饭的纸袋,心说跑赢了说不定还能带回去给平瑶和秦安吃,一边想着一边沿墙根飞快跑起来。
南军到底还是没有那些浸润江湖与死亡的机敏,一腔热血全靠忠诚两个字,陈武只顾着带身后的人跑路,完全没有注意到另外几个人影分散出去,朝着反方向的街对面奔去。
平瑶关着房门,坐在铜镜前百无聊赖地发呆。
以往的这个时候,总是宫里的老嬷嬷来帮她梳头发,然后插上时兴的鲜花。现在她一个人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愣是没把头发梳成一个像样的形状,手臂倒是又酸又疼,再也抬不起来了。她盯着镜子里蓬头垢面的自己,身后是破破烂烂的床褥,桌上是隔夜剩下来的残羹冷炙,她下意识地回头找洒扫的婢女,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突然间,半个月里未能捕捉到的那一点波动,呼啸着就从胸口喷出来了。
平瑶在镜子前埋下头,抱着双膝,低声抽泣起来。
她并不是最得宠的公主,这点事从她出生起就听奶娘说过很多回。她那早亡的母妃大约是远嫁而来的异国公主,本质上是为了维持一段表面和平的关系,一个女孩成为了这段关系里不足为道的牺牲品,被君王赏赐了一夜后就再也没有从那冷清的宫殿里出来过。平瑶因此是有些恨那个父皇的,虽然这父皇并不像寻常话本里那般冷漠,倒总是给她些好吃好玩的,但平瑶依旧是看见那张拉长的脸,便感到十分厌烦。
大约是从母妃那里承来的感觉。
她失宠而恣意妄为,因为不常有人看管,故而在宫里经常无法无天,也未曾没有偷偷溜出去宫过。然而在那时的她看来,宫外的生活是乐园式的生活,反正走到哪里、想要什么,女婢们都会帮她摆平——因此平瑶没有被惯养,却也不免觉得,所谓天下的生活,都如这一般轻松而愉悦。
直到现在。
认知的转换漫长而久远,只有物质世界的崩塌才能让人刻骨铭心。平瑶由于对康帝不怀半分感恩的心思,甚至有些向往娘亲体会过的异域生活,因此家国荣辱在她眼里没有多大的分量,直到半个月里听闻无数路人仰天长叹,亲眼看见士大夫们在殿堂上痛哭流涕——
他们高呼报国无门,他们痛斥乱臣贼子。
那个平日里下朝后偶尔会向她问声好的年轻侍郎,那个曾经担任过她的夫子、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的老臣,那个刚刚回京述职、曾经送给她一把小弩弓的将军。
他们纷纷在朝堂上撞柱抑或战死,倒地的时候血溅出去,盖住了康帝那流了一地的血。
平瑶躲在紫宸殿的柱子后面看,那将军倒下后还死死盯着她的方向,她抬起眼,看见齐正阳举起长剑,一剑劈下了将军的头颅。
将军合上了眼。
生平第一次,平瑶那颗在冷宫里长大而不问世事、玩世不恭的心里,生出来一种苍凉而空旷的悲痛。
像一望无际的荒野,横尸遍地,不见活物。
平瑶在逃出皇宫时突然想起老夫子交给她的一句诗,诗里的人在旷野里走,举目是青黄的麦草,无人同行。
她坐在应天这一处憋仄的客房里,举目无亲,皇亲的牌子挂在身上摇摇欲坠。
城外的北军行将破门,平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回理解了那句老夫子读来老泪纵横的诗句。
酒楼雅间里,男子身旁的侍从附耳过去,轻声告诉了男子楼下的状况。他听到已派人去搜街旁的客栈,眼睫微微一颤,伸手摸来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站起来道:“走吧,我亲自去。”
侍从愣了一下,道:“对方说不定还有别人,先生亲自去,可以吗?”
男子闻声偏过头来,明明是去抓人的,脸上却露出一抹苦笑来:“不亲自去请,那我怕是命也不要了。”
侍从只好上来搀扶男子下楼。
平瑶在房间里小声抽泣了半晌,把自己给哭饿了,才反应过来陈武这半天都没回,怕是出了什么事。她慌忙站起来想去找隔壁的秦安,刚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几声喧哗。
有人在楼下高声喊道:“衙门办事,闲人勿扰!”
喊话的是应天府尹,淮王一天到晚游山玩水,只剩个府尹在这里任劳任怨,府尹人到中年头发先掉了一半,形单影只的,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就被身后跟着的青年男子打断了:“这么喊下去,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府尹唯唯诺诺,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招了招手,几个劲装的汉子就不顾老板阻拦,窜上了楼梯。
应天府事务繁杂而琐碎,府尹原本也不想亲自下场出来陪这江湖来的什么劳什子盟主,只是这盟主口口声声说这客栈里藏着平瑶公主,他半分也不敢怀疑——他家主子向来不参与政事,估计连平瑶公主叫什么也不知道,他自己却是知道京城发生了多大的事件,这等和脑袋挂钩的事件可是半分也马虎不得,尤其这海月盟看着十分像和那齐岳有一腿儿似的。
男子由侍从扶着,跟着也上了楼梯。前面的几个汉子一个一个敲开房门,住客不少是刚刚起床,不免有许多怨气,开门一看是几个彪形大汉,多大的怨气也给吞到肚子里了。他们边敲边问,走到里面的一间时,门敲了几声也没人应。
楼下老板脸色已经白了。
府尹在下面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窜到屋子里把人喊起来,楼上的几个大汉相互看了几眼,见领头的男子点了头,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咔嚓一声,老板差点跟着门板一起厥过去。
房间里乍一看空无一人,但被褥却是摊开来的。侍从悄声跟男子说了几句,男子撒开侍从的手,抬脚迈进房间。
脚还未落地,突然一阵劲风从门后刮了过来。
男子反应极快,抬手一挡,挡开了平瑶从门后射来的弩箭。平瑶一看打不过,立刻低头一冲,侧身撞开了挡门的男子,那男子看着身量欣长,竟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众人没料到有武器,反应不及,平瑶这便扒着二楼栏杆一个翻身,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幸亏从小到大爬树没少摔过,平瑶跳得心安理得,刮起的风却在男子耳朵里犹如惊雷,他回身一捞,什么也没抓到,不由得脱口而出:“小心!”
平瑶已经砰得一声掉在了地上。
楼下的府尹目瞪口呆,根本没料到原来城里真的有个公主,更没料到现在公主都这么皮糙肉厚了。他一愣之下,平瑶已经打了个滚爬了起来,瘸着一条腿,竟就这么冲出了客栈。
她前脚刚迈出客栈,就被门口窜过来的一个人影拦了个满怀。
平瑶咚得一声撞在那人胸口,撞得眼冒金星,身体还在下意识扑腾,人已经被拖住拉了回来。
劲装的少年得意洋洋地抓着披头散发的少女,刚走进客栈,突然感到脖子那里一凉。
平瑶举起弩弓抵着少年的脖子,恶狠狠地道:“放开我,要不然我一箭射死你。”
少年愣了一下,抬手拨开平瑶的弩弓,平瑶挣脱不得,只听见少年笑嘻嘻地道:“省省吧小殿下,你那把弩弓早就没弩箭了吧?”
平瑶愣了一下,盯着少年的眼睛先暗了一半。
她放下弩弓,任凭少年拉着她走进客栈,少年咧着嘴朝楼上笑,楼上的男子低下头,对上来一张冷冰冰的脸。
少年立马收起笑容,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
男子下了楼,站定在平瑶面前。
小公主衣衫破旧,披散着头发,脸颊上还有方才摔下楼蹭出来的血迹。她倔强地瞪着眼,抬头去看这罪大恶极的男子,看了一眼,才发现这男的是个瞎子。
男子微合着眼,站得很玉树临风,他虽然对着平瑶,脸上却半点恶人的意思也无,只是公事公办般地朗声道:“前朝平遥公主云念,随海月盟走一趟罢。”
云念死瞪着这男人,想到对方看不见,于是改成语言攻击,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死瞎子,等着死后好好名垂千古。”
男人不动声色,从她身旁走了过去,云念上去就是一脚,被少年拉住了,没踹到。
她于是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在心里千言万语地骂死瞎子。
一路骂到海月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