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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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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雨出奇的持久,耗的宋禹辰心里有些发毛,不断地张望着窗外的天色。
“我说贺梵星,你就宁可跟我在这干耗着,也不愿意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么?”宋禹辰紧皱着眉头,语气中充满了费解与不耐。
“反正我又没办画展,我也没约姑娘。”贺梵星微微一笑,剜了一口千层蛋糕,显得怡然自得。
“行行行,我看你啊现在也没什么事了,我认输,我熬不过你,行了吧。”宋禹辰自认倒霉,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拍在了桌子上,靠着椅背盯了贺梵星良久,放缓了语气说道,“你应该明白的,我并不担心你,我也并没有那么想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至少你应该好好和师父聊一聊。”
“我知道了。”贺梵星歉疚的低下了头,喃呢道,“今天……还是谢谢了。”
“算了,明天记得来就行。”宋禹辰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其实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紧,你不要忘了,你还是楚教授的学生,哪怕你还没出师,但你也代表着楚教授的脸面,办了画展一般再有个半年我就要离开师门了,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只想当个弟子吧,让一个师弟来教你这件事情,在我眼里已经够可悲的了,所以现在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不重要,我希望你自己考虑清楚。”
宋禹辰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雨伞,放在了桌子上,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贺梵星目送着宋禹辰离开了咖啡厅,打开手机看到三十多个陆天磬的未接来电,默默叹了口气,回拨了过去。
“你到底要干嘛?”贺梵星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质问着电话另一头的宋禹辰。
“梵星,你听我说,就算我们之间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可都过去了,我们难道……就不能还做朋友么?”
“还是朋友?草,别开玩笑了。”贺梵星慌忙的走出了咖啡厅,从胸口摸出一只香烟,猛吸了一口,随后缓缓的吐了出来,看着被烟雾逐渐模糊的天空,贺梵星的眼角不由得湿润了,良久的沉默后,声音逐渐变得哽咽起来,“陆天磬,你是怎么恬不知耻的说出这种话的?”
“梵星……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陆天磬我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请我,你当我不知道?”贺梵星又猛吸了一口,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却由于太过激动,呼吸没有喘匀,将烟雾直接吞了进去,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贺梵星丢掉了香烟,身心俱疲的乏力感瞬间席卷全身,于是坐在了潮湿的道边,抱头痛哭起来,“你的愧疚……我不接受,还有……伴郎伴娘一个就够,这是你们夫妻该协调的事情,你们不该连累我。”
贺梵星说完,不听陆天磬的解释,当即挂断了电话,随后挪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
“回来了?”楚教授拍了拍宋禹辰的肩膀问道,似乎一早就在展厅门口等候了,“人哄的怎么样?”
“师父,不是我不哄,但是我说什么他都不开口,我有什么办法?不过他回去以后应该会找您聊聊,我跟他说了,您很担心他。”宋禹辰的语气流露着难掩的无奈与疲惫,“不是,师父,我就很奇怪,您说贺师哥没有天赋也就算了,脾气还这么古怪,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把他破格留在门下这么久的?”
“我看你啊,真是开了一次画展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贺师哥天赋差,谁告诉你的?我告诉你吧,你贺师哥的天赋,在你们这里是最高的,不然为什么我有些画需要修复我会先找他,而不先找你们呢?”楚教授略带深意的看着宋禹辰,“他的画功,要远远高于你。”
“不是,我不太明白,如果贺师哥的画功这么精湛,为什么这么多年您还不给他筹备画展呢?”宋禹辰惊奇的问道。
“所以说你还年轻得很,画功好并不是说他的画就好,贺梵星的画,只有一具漂亮的空壳,他的画没有自己的特色,没有自己的境界,他的画只是画,还称不上艺术品,就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倾诉的欲望,没有情绪。”楚教授叹了口气,惋惜的说道,“艺术家需要故事,尤其是那些痛苦与磨难,将点点滴滴的心血注入到作品中,作品才有灵魂。我不是说贺梵星的生命缺乏故事,而是他的故事太多太沉重了,远远超乎了一个常人的承受能力,他将一切的力量都用在了背负这些苦痛,却没有余力可以消化,但我相信,如果有一天他终于和这些苦难和解,自己成全了自己,那时他的笔下,一定可以盛开出最灿烂的花。”
“那您还让我不给他好脸看,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这三年我已经用尽了办法,使劲了浑身解数想要打开的他的内心,但是无一不是失败的,我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这些事情了,所以你是我最后的想法,也是最后的希望。”
“您的意思是说,在贺师哥之后的弟子,不会都是您为了他才招进来的吧?”宋禹辰指了指自己,语气突然有些委屈,“我也是么?”
“不不你想多了。”楚教授笑着摇了摇头,安慰道,“之后的弟子也是经过我层层筛选,看天赋看人品才决定的,你们也非常有天赋,唤醒贺梵星只是顺带的事,否则我也不可能给你们办画展了啊,你说是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听楚教授说完,宋禹辰才松了口气,捋着自己的胸口就要往展厅走。
“好什么好,人还是没哄好,明天晚上之前记得交给我一百五十张速写啊!”楚教授一把拉住了宋禹辰,提醒道。
“啊?”宋禹辰哭丧着脸,欲哭无泪的喊出了声。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头,淡薄的阳光给世界铺满了深沉的金色,楚教授站在街边泛黄的枫树下,看着徐徐被风吹落的枫叶,拨通了贺梵星的电话。
“喂……”电话一头贺梵星的声音沙哑而虚弱,看样子似乎刚刚经历一场歇斯底里的发泄,听得楚教授心中一颤。
“梵星,陆……天磬的事我听说了。”楚教授声音一顿,问道,“你愿意和我出来坐坐么?”
“不了师父,我太累了。”贺梵星语气略微颤抖,说着又陷入了哽咽之中。
“那你母亲……知道这件事了么?”楚教授担忧的问道。
“她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了。”贺梵星刚说完,就传来了微弱的钥匙扭动声响,于是贺梵星又慌张的说道,“那师父不聊了,我妈回来了。”
楚教授“好”字还没出口,电话就传来了忙音,楚教授只好叹了口气,缩了缩身子,面色凝重的向家走去,路灯齐刷刷的亮起,点亮了昏沉的天色,却驱散不开此时楚教授心中的半点阴霾。
正如往常一样,贺梵星的母亲阴沉着脸回到了家,把买好的熟食往桌子上一放,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内,贺梵星这才敢蹑手蹑脚的走出来,将熟食带回了房间,安静的吃了起来,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将近两年了,贺梵星都不敢想象自己竟然近乎习惯了,而唯独今天,一则短信打断了家中的平静。
“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是你出来还是我上去?”来信的是个陌生的号码,但这样霸道的口吻贺梵星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不用问他就知道发这条短信的人正是陆天磬。
“你要做什么,你是嫌我现在还不够惨么?”贺梵星愤怒的敲击着按键,质问道。
“那我上去好了。”另一边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发来了回信,不出贺梵星的所料,陆天磬依旧如往常一样的蛮不讲理,一样的自以为是。
“我服你了,我这就下楼。”贺梵星崩溃的抓了抓头发,平复着激动的情绪,愣了一会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出了家门。
“你可算出来了,好久不见。”贺梵星刚到楼下,陆天磬就迎了上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贺梵星却闪身避开了。
“这里说不合适,我们边走边说吧。”贺梵星紧张的看了看楼上,生怕这次的私会被母亲看到。
“好。”陆天磬走向了门口的亮红色小跑,率先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冲着贺梵星做出请的手势,说道,“那上车吧,我知道附近有个好地方。”
“哟,这刚出师两年,就买车了?”贺梵星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屑与嘲讽。
陆天磬挠了挠头,尴尬的说道:“先上车吧,我们边走边说。”
贺梵星径直绕过陆天磬打开了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陆天磬叹了口气,快步坐在了驾驶座上,一边启动汽车一边说道:“其实我们之间不该闹得这么僵的。”
“怎么,你做出这种事情,难道还想着我会和以前一样死皮赖脸的缠着你,容忍你的所有放肆,我贱不贱啊?”贺梵星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梵星,你别这样。”陆天磬将车停在了一家日料店前,脸色变得有些难堪,“当年的事……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重要么,陆天磬,这么久过去了,你难道一点都想不明白么?”贺梵星强忍着委屈和怒火,哽咽的说道,“这两年,但凡你能帮我承受一点点,哪怕只是听我说一说我的委屈和痛苦,陆天磬,你但凡做到一点!我……也就不会这么恨你了。”
“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呢,你今天为什么来?”贺梵星嗤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鄙夷的看着陆天磬,“我的事是您完美人生里唯一的遗憾,是您璀璨人生路上的唯一的污点,您现在想起来找我了,想求得我的原谅从此一笑泯恩仇,陆天磬,可能么?我救赎你,谁来救赎我啊!”
“梵星……”
“停。”贺梵星一抬手,打断了陆天磬的话,毅然决然的说道,“我今天还愿意和你出来,第一,是想把话和你好好说清楚,第二也是为了好好吃顿散伙饭,彻底断了我们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第三,就算以后见面了,请你也不要再那么亲昵的称呼我,我听着恶心。形同陌路,是我现在能给予你最后的宽容了。”
贺梵星说完,擅自开门下了车,径直走进了日料店,陆天磬叹了口气,停好车后连忙追了上去。
“这是本店的菜单,您们选好以后按这边的按钮,我会第一时间过来给二位点单,请二位稍作等候,茶水稍后就会为您们奉上。”服务生礼貌的走到桌旁,递出了菜单,贺梵星不等陆天磬伸手,就率先接过了菜单。
妈的,这里是黑店么,一份军舰竟然要我两百多?贺梵星怎么也没想到,陆天磬带自己来的竟然是如此的奢华,这中非人道主义的价格,立刻将自己AA制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
陆天磬看了一眼贺梵星的囧样,宠溺的笑了笑:“我常在这家吃,他家的特色我都知道,不如让我来点吧。”
“哦……好吧。”贺梵星知道陆天磬在给自己台阶下,虽然自己非常不想接受这个台阶,可眼下的情况自己又不得不这样做,所以只好努了努嘴,将菜单递到了陆天磬的手中。
“要我说,你就不要在楚老哪里干了,我一直关注着你,至今为止还没在楚老那里办过一场画展吧。”陆天磬一边翻看着菜单,话中隐隐流露着几分高傲,“你听我的,我最近也在经营展馆,各式各样的画家我也见过不少,就从我的角度来说,你随便一幅画都至少能卖到四位数以上,努把劲就能到五位,你今年二十四吧,像你这年龄的画家能达到这种成绩的能有几个?楚老还是老了,像艺术这种东西要紧跟潮流,他还是搞他那老一套,不行啦!”
“你别忘了,你也是楚老那里出来的,这么说……不大好吧?师哥!”贺梵星一把按住了菜单,压着火对陆天磬说道,“而且,这件事跟今天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吧!”
“我这是为你好,我在替你考虑。”陆天磬一字一顿的说道,眼神真挚而热烈。
“陆天磬,你做个人吧!”贺梵星咬紧了牙关,气的直掉眼泪,“四年前你就说这句话,今天你还有脸说出来?”
“对……对不起。”
“别了,你的对不起我都听腻了……”贺梵星一抹眼泪,坐回了座位后直视着陆天磬,目光流露出一抹坚毅,决绝的说道,“今天我们就是来吃散伙饭的,吃完,死生不复相见,名姓再不提及。”
“可……”以陆天磬多年对贺梵星的了解,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他就是认真的,可越是这样,陆天磬的心里就忍不住的刺痛起来,但刚要开口,却被服务声打断了。
“您的餐上齐了,祝您用餐愉快。”服务生端上了最后一盘菜,鞠了一躬后推着餐车离开,贺梵星等也不等,自顾自的埋头吃了起来,似乎不再想和陆天磬多说一句。
一阵风卷残云后,贺梵星和陆天磬已经用完了餐,结了账,贺梵星瞥了眼账单,倒吸了口凉气,总消费上两万九千多的金额,可以说是非常扎眼了,反观陆天磬,却怡然自得的坐在座位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能不能,让今天慢一点?”陆天磬瘫坐在椅背上,醉眼朦胧的看着贺梵星,一脸苦笑的说道。
贺梵星犹豫着,没有说话。
“今天过后,我绝不会再打扰你。”陆天磬挣扎着坐起身,捂着嘴干呕了几声,表情显得尤为痛苦,平复了好一阵后,才继续说道,“就今天,最后一天了,可以么?”
贺梵星眼睛泛着泪光,不忍的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自己爱到不能自拔的男人,如此不堪的囧态,自己是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过的。这样乞求般的语气,曾经自己说过多少次,而如今从这个男人的口中听到,却显得尤为悲哀,他的精明、他的风趣、他的自负,全在这一声声哀求里摧枯拉朽的崩坏着,贺梵星做不到熟视无睹,可陆天磬的哀求就跟一根根刺一样,扎在了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好。”贺梵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话中夹杂着半分酒意,终于还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