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12
他们在话剧院后门坐了一整个下午。
段宏坐在当年自行车被卸了座儿的地方,邢家栋坐他身边。
“到底谁把我车座卸下去的你说。”段宏百思不得其解,“这坏的,太坏了。”
邢家栋想起当时带点委屈的段宏,忍俊不禁,“还惦记哪?”
“太坏了。”段宏只是摇头,也笑。
“给我看看你那剧本。”段宏伸手。邢家栋递了过去,就着他的手扫了一眼,“恋爱的犀牛,这次谁导?还是孟导?”
“对。”段宏应了一声,就着傍晚的阳光,低头去翻手里的《赵氏孤儿》。
“给你分了哪个角色?”过了一会儿,段宏不抬头地问。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便伸了过来,点一点某个不甚起眼的名字。
“赵樱。”
段宏略惊讶,“怎么是个配角……”没说完,便反应过来,停住了。
邢家栋不以为意地偏过头,“3月份就建组了,能挤出个配角给我田导已经很得罪人了。”
“你不是刚接了部电视剧?!就为了个配角……”段宏气得差点结巴。低头看看手里的剧本,赵樱的名字可怜巴巴占据了A4纸一角。
他太知道邢家栋想干什么了。
推了半年的电视约,就为了回来巴巴接个跑龙套的配角。他热爱话剧,他跟段宏一样,都一直念念不忘着再回到这个舞台一次。可里面夹杂的私心,那些他们已经永无法出口的话,又怎么遮得住。
怎么能遮得住。
段宏忽然一阵恐惧。这恐惧源自无端,就更让他惶恐。
是不是这回来的心愿一了,再没什么能让他们联系在一起。
“你他妈的……”段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他,“你给田导打电话,现在!告诉她你不演了!”
邢家栋急忙挥手,“小点声!”四处望望,又神秘兮兮凑近,“干嘛呀你。哎,你猜猜,男一是谁?”
“……”段宏懒得看他,开始翻田导的电话号码。
“韩童生。“邢家栋说。
段宏停下动作,“真的假的?“
邢家栋得意洋洋,“你再猜猜,还有谁?“
“谁?“
“倪老大。“
满意地看见段宏几乎羡慕的表情。邢家栋乐呵呵,“咱这龙套,跑的值吧?“
段宏默然一会,忽然笑出声。
“值,太值了。“ 他说。
“是吧……”邢家栋也看着他笑。
天空逐渐只剩下一抹橘黄色的光,视线模糊。邢家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吧?“
“……走吧。“
很快的,两个组都开始日夜赶着拍戏。段宏还要忙一些,《犀牛》建组晚,他的戏份又是最重的。相较之下,邢家栋反而清闲很多。偶尔匆匆遇见,段宏常恨得直咬牙,在走廊晒太阳?把这人闲的……
有次排练到半夜,两个人正好结伴出去觅食。邢家栋辩解,“我不闲,忙死我了我跟你说。”他喝口茶,又忍不住感慨,“学不过来啊。腕儿就是腕儿,演技真的是……”
段宏已经困的要睁不开眼,一勺汤差点吃到鼻子里,“是么。”
邢家栋好笑地看他,顿了顿又说,“昨儿碰见查导了。”
“哦?”
“我跟他说,您是对的。”邢家栋说。
“查导……”段宏甩了甩困倦的脑袋,念叨一句,然后接着低头喝汤。
这家小店还是他跟邢家栋满北京流窜着蹭饭吃时发现的地儿,冬天冷清,夏天爆满,全因其绿豆汤一绝。几块钱一大碗,实惠又美味,解暑省钱两不误。俩人穷的时候没少来照顾生意,店主是实在人,一直惦记到现在。刚进门的时候竟然惊喜非常,“二位,好久没来啦?”
段宏这才恍然发觉,真的是好久没来了。
邢家栋也不再言语,给自己又添了碗汤。
昨天在剧院的走廊跟查导不期而遇。查导细细打量他,满意点头,“家栋,不一样了。小子有长进。”
对查导,他和段宏一直心存着一份感激,邢家栋真心实意地道谢,“还得谢谢您。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我琢磨了三年。”
查导大笑,“终于信啦?”
邢家栋腼腆一笑。查导感慨,“你跟段宏啊,都是好料子。可都太倔。不过想明白就好啊。”
查导欣赏地看着眼前逐渐退去青涩的邢家栋,这个,和姓段的小子,都让他赞赏不已,曾经他一度担心这两个孩子会沉寂下去,现在看来,竟是多余了。
“年轻人,多经历一些也好。”查导意味深长地说。
再隔了些日子,临近九月,两个话剧都要上演了,越发忙的团团转。偶尔约着吃个饭也是战斗速度。讨论的话题也不离各自的剧。
可段宏的气色却越发好起来。
他是真的爱话剧。和电影是不一样的感情。
这点上,他和邢家栋如此相似。就算夹杂了怎样的私心杂念,他们都爱它。
这就够了。
近来见面,他们渐渐开始喜欢各说各的。倒不是生分----都入戏了。于是经常性地对话就会变成:
“失义人心不在。失信正道不存。春秋大义,竟能至此。”邢家栋啃着半个馒头。
“令人类能够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段宏狼吞虎咽地啃着另外半个馒头,含糊地说。
“没错,”邢家栋表示赞同,“田导说的好,在这浊乱世上,得见一真正信义君子,亦无愧在这乱世行走一遭。”
“对,”段宏点头,若有所思,“其实很多事情放在另一个角度,并不具备现实意义,不过一个人的生命里总该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持的,可以坚持的。”
邢家栋掰开另一个馒头,递一半给他,“比如信义,理想。”
段宏接过馒头继续啃,“比如爱情。”
又或者----
邢家栋坐在剧院后门忧心忡忡,“题材撞车了,人艺上了同一部剧。”
段宏也忧心忡忡,“是撞车了,孟导说,马路是带着天真的,理想化的,拒绝现实的。可查导说懵懂导致绝望……”
邢家栋一拍桌子,“我们缺少的是什么?优秀的新剧本!中国话剧真让人担忧!”
段宏叹着气抱住头,跟自己嘀咕“这是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情感过剩的时代,这他妈是一个撞车的年代……”
……
外人听来云山雾罩,驴唇马嘴,两个人每每却聊得兴高采烈,然后各自再一头扎进剧组,或观摩,或钻研,隔了几日再见面,又是一样的对话。
这样的入戏是幸福的。敞开自己的痛快。
这样的探讨也带了温情的色彩。很久之后,邢家栋回想起来,仍然会微笑于那几个月,他们心无旁骛的相交相知。
有几人,能如此?
终不枉,这一场相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