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下药 ...

  •   *

      少年不再吭声,慢吞吞往后靠了靠,廖玉成跟进船舱,打下帘子。

      男人面色从容,动作利落,沉默地为少年拆换伤药,却止不住心中微微骇然。

      少年脉象内息近平稳,伤口愈合得比廖玉成预料中,快许多。

      才三天。

      他肩背几处寸裂刀伤,肉快要长拢了。

      廖玉成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能好得这么快的,他初与少年把脉后下的定论,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可是,怎么会?

      不论心中作何想,廖玉成面上不展露半分。

      他不说话,少年便由他动作,也不向他搭腔,冷漠垂着长睫,四平八稳。

      但少年暗中蜷了蜷手指,已察觉他四肢空乏,聚不起内力,提不劲儿的处境。

      不过他安之若素。

      船舱内矮窄,两人无话可说,四处蛙鸣不断,荷莲幽香阵阵。

      “多谢。”

      换好伤药后,少年方跟廖玉成道了谢,表情漠然,看不出几分真心实意。

      “医者本份,无需多言。”

      廖玉成神情淡淡,亦不放在心上。

      少年扯起一边嘴角,笑得冷嘲,“医者本分啊?”

      廖玉成听出他言外之意,弯腰将换下来的白麻细布收进药箱,不去看他脸上讥讽。

      听少年再度开了口:“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外头先传来少女低婉一声唤,“廖先生,药好了。”

      帘子挡着,看不见里边儿情形,沈醉好奇,急忙晾好了药端过来。

      廖玉成抢先一步,撩了帘子,他侧过肩膀将舱门遮得严实,抬手去接药碗,“给我便好。”

      沈醉探颈望了望,正对上里边少年晦暗眸光。

      他身有伤病,眼尾略挑一抹薄红,仿若切了胭脂的刀尖,锋芒毕露。

      沈醉哼出一声,将碗递给廖玉成,不管了。

      廖玉成转而将碗抬到少年凝干了血痂的唇边,“少年只管安心留在此处养伤,不必多虑。”

      他此举倒并非为旁的心思,细说起来,廖玉成还是为眼前的少年考虑。

      他唇边的伤,就是沈醉先前灌药给他弄出来的。

      少年不可置否,试着抬了抬胳膊,一时未果,目光于廖玉成脸上梭巡一圈。

      他硬是沉息提气,接过了药碗,竟还稳着,仰首一饮而尽。

      他瞧出来了,这两人无非想将他囿于船上,但他们后头到底想做什么,以少年目前的处境,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既来之则安之。

      少年没有味觉一般,一大碗浓苦药汁眼不眨地一口气喝完了,不见丝毫异常。

      他轻笑着将碗还给廖玉成,“那便叨扰了。”

      一抬眸,不自觉就要望向缩在男人身后张望的沈醉。

      她从男人肩头露出上半张脸来,竹笠下青衣衬肤白发浓,眉眼稠丽,那双极漂亮的琉璃瞳瞪他的时候,染上几分嫌弃。

      他盯住她不放了。

      黑眸侵略,咬字又低又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沈醉听出少年的威胁。

      可她不怕他,撇了撇嘴,“你知道就好,我也不图你讲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伤好了赶紧给我滚。”

      少年:“……”

      廖玉成轻咳一声道:“我们该回了。”

      他省略了少主这一称谓,免得引起少年生疑。

      稍作收拾,沈醉捡了荷花,趾高气扬跳上竹筏。

      廖玉成撑桨,竹筏驶离乌篷船后,男人蓦地顾虑开口:“少主,这人的脉象有些…怪异。”

      沈醉不懂医理,“嗯”了一声,“怎么怪了?”

      竹筏缓缓在荷叶中饶行,晨雾散尽,朝阳从云后露了全脸,日头明晃晃晒起来。

      沈醉戴了竹笠还不够,探身摘一柄宽大的荷叶当伞用,她语气闲适,明显没放在心上。

      “他……”

      廖玉成握竹篙的手紧了紧,话有些说不下去。

      他默了默,道:“他外伤愈合速度,异于常人。”

      沈醉背对着廖玉成,垫着一张荷叶在竹筏上坐下来,她没大听懂,不以为意道,“伤好得快,不好么?”

      廖玉成语塞半晌,知道跟她说不通了,往前探了探少女脸色,小心提议道:“不然,我们还是……”

      他回想少年不紧不慢、淡然阴鸷的言行便发怵,唯恐他们这般待他,后头闹出什么事儿来。

      思忖过后,还是觉得将少年带回万剑山庄,让管事们同他周旋,方为稳妥之法。

      可他更不想惹沈醉不高兴,话说得温吞犹豫,刚起了头让沈醉打断,“廖先生,你明日不用随我下山了。”

      廖玉成一怔,看少女拖腮回眸,目光发愁,“你一连三天跟我往山下跑,药庄里头有人在问了。”

      “可少主怎么好同他独处?”

      他打消先前的念头,转而劝起沈醉来。

      沈醉不是再同他商量,眉头一蹙,声音不耐,“我应付得过来,让你别管你就别管了。”

      她用完人就丢,警告他道:“还有,你嘴巴闭严实点儿。”

      “好好跟你说你不听,非要我跟你跟你发火是吧。”

      翻来覆去都怪他不识好歹。

      廖玉成:“……”

      他咽下失落,苦涩笑着应了:“是。”

      回去之后,廖玉成不再明目张胆的出药庄,只在少年该换伤药时,他另寻了借口独自下山,避人耳目地进湖心登船。

      少年日常用药,沈醉借着采荷蕊的中途,悄悄给他送去。

      她本来就爱下湖玩,应是没人注意到。

      万剑山庄为幽静竹林包围,日子倒无波无澜,瞬息过去了半个月。

      小满一过,天气愈来愈热,日头毒辣起来,一日十二时,聒噪蝉鸣此起彼伏,少见一丝凉风。

      又是一个让蝉囔囔得头昏脑胀的清晨。

      沈醉起了身,陪同明月臣用过早膳,看血衣卫领了几位医师过来,要给明月臣行针疏通经脉了。

      她在外厅拿起竹笠,隔着珠帘喊,“师兄,我下山了,今天给你带莲蓬回来。”

      医师们在一旁阁子里候着,哑仆正推着轮椅将明月臣往屏风后送,男人朗声回她道:“小醺,你最近往外跑得有点勤,外头不热么?”

      他声音含笑,语气寻常,听不出异常的情绪。

      她以前可没有这样天天往外跑的。

      是沈醉自个儿心虚,她僵了僵,“热呀……”

      她随即稳了声音,露出孩子气的娇蛮,“可是我前几日瞧中几株莲蓬,今天摘刚刚好。”

      “好了,你别管我,我走了。”

      屋里头传出来一声轻笑,随沈醉一溜烟儿跑了。

      她一口气跑到山脚下,蹲在草地边歇了歇,才从芦苇荡里牵出竹筏,又至旁边草丛里,翻出一个靛蓝包裹。

      她戴上竹笠,上竹筏以整条长竹作桨,竹筏破开湖面,拖着长长的涟漪隐没在荷叶丛中。

      弯弯绕绕半个时辰,一阵风吹来,沈醉抬首,见荷叶翻涌中莲花粉白,现出一道乌蓬小船的影子。

      那本来,是她的船。

      想到师兄刚才的调笑,她慌乱跑走时的狼狈,恶气横上心头。

      沈醉握紧竹杆划破水面,涟漪四散,竹筏急行,轻飘飘地撞过去。

      “叩”的闷响,乌篷船仅仅晃了一晃,压得一方荷叶微倾下,莲香随风动。

      而少年侧身坐在船舷处。

      他着青衣,五指骨节分明,手里拽了朵莲蓬在剥。

      少年手上动作缓缓,闻声侧目望来,凤眸扫过沈醉一眼极快移开,他薄唇无色,声音沙哑,“你比往常迟了些。”

      他以为沈醉今日不会来,忍着浑身乏力,昏昏困意,等了许久。

      少女青衣竹笠,立在竹筏上看他许久,面庞是热出来的薄粉,脸色冷漠,眼瞳于笠檐阴影下黑幽幽的。

      她像在看仇人。

      一整颗莲子教少年扔进嘴里,清甜一瞬泛出腥苦,全让他舌尖压下,收回的眸光平静冷漠。

      沈醉不想跟他讲话,提着包裹单手攀住船舷,麻利地翻上乌篷船。

      船晃得凶了,少年脸色苍白,恹恹往后依了舱壁,合目假寐起来。

      他耳边细小水声哗啦不止,鼻尖嗅到一股不同于荷塘的香。

      船舱矮□□仄,沈醉从他身前数次经过。

      应是拂来了她发间的香。

      少年支着条长腿挡路,让她踢了好几下。

      沈醉来来回回,从船舱拖出药罐煤炉,架在船头烧碳煮药。

      周围动静渐渐多了。

      瓷碗碰撞碎响,炭火哔剥数声,水滚开顶得炉盖啪嗒啪嗒,她拿开放到一边,由着药材煮得咕噜翻滚。

      沈醉踩得乌篷船晃晃悠悠,暑中热气跟着来回晃,浓郁药香沉闷弥散。

      少年“嚯”一下掀开长直眼睫。

      他黑眸缀上两抹亮光,“姑娘,你下药,好歹避着我些?”

      他连说话都用不出太多力气,声音虚虚浮着。

      “啊?”

      沈醉终于拿正眼看他,她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撇过来一眼,额发汗湿弯曲于面颊,耳垂粉扑扑的。

      她平静地很,手中展开的褐色纸包往下一倾,一整包的白色药末,全部倒进她刚盛起药来的白瓷海碗里头。

      “官爷,您身负重伤,怎能不喝药呢?”

      沈醉眨眨眼,水乡一带特有的温软语调,浅瞳涌上无辜色。

      是了,从廖玉成第一日为他治伤起,沈醉灌给少年的每一碗药。

      都下足了软筋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