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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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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尖破风,止在少年脖颈前半寸,沈醉对准他命脉,动作停了,冷漠地打量起他。
太阳西斜,余晖在山脚处腾起一把火,烧得云霞染红。
少年骨相优越,眉形若剑刃锋芒,薄唇挺鼻,毫不知自己生死在沈醉一念之间,敛目时显得尤为冷漠。
“啊——”
沈醉低低尖叫出声,她泄愤地抬手,将簪子砸进湖中,惊得荷叶茂密处藏匿的蛙蜍噗通跳进水中。
那只鸟、那只鸟……
沈醉磨了磨牙,气得想要揪头发。
少年身份不明,带着四品京官的令牌,和一只训练有素的猛禽。
苍鹰叼了令牌飞走,还不晓得给谁送信去了,后头要真有朝廷的人找上万剑山庄,她杀了他,不是给师兄惹祸。
她错失将少年毁尸灭迹的时机了。
晦气,麻烦,倒霉玩意儿,呸。
沈醉重重踹了少年一脚,左思右想,气呼呼上前扒了他衣裳。
少年宽阔肩身肌理流畅,肩臂肌肉隆起,显然一副打熬筋骨,练硬功夫的精装身躯。
而他前胸到后背,肩头至小腹,大大小小伤口密布。
外翻的皮/肉让水泡得泛白肿胀,几处斜横刀伤异常凶险,血流得虽然不算凶了,隐隐可见白骨。
沈醉没忍住,低声骂道:“贱东西,命可真大。”
伤成这样,居然还敢在她面前耍威风。
略看过少年的伤,沈醉将他拖进船舱内,托腮发了会儿愁。
随便找点儿药给他上上,恐怕行不通。
她眼下怕人真得死了,踌躇不决。
船舱里有之前留下的干净衣裳和水食,沈醉忍着脾气为少年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后头还是撑起船桨,赶回了沙数山。
靠岸时天色见黑,沈醉把乌篷船停进一片偏僻芦苇荡里,抱着剩下的荷花独自下了船。
她不打算把少年带回万剑山庄去。
沈醉咽不下这口气,她…也不想让师兄知道。
会不会挨训是一回事,谁晓得这人身上还有多少麻烦事儿,可别牵连了她和师兄。
夏夜沉闷,风带热气,沈醉心烦意乱往山上赶,拿定了主意。
船上少年的事她得瞒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人多眼杂,再招惹上别的是非。
进了山庄大门,沈醉一身湿衣裳来不及换,她直直地朝药庄方向走去。
庄内现有江湖名医数十位,总管将西偏院拨出来供给他们使用。
屋舍间四处点起了灯,沈醉一路上撞见了不少人。
众人灯下见她怀里荷花粉嫩,人却是一身衣衫湿透,黑发披散蜿蜒,湿漉漉贴在雪白面上、颈上。
少女妙曼惑人,唇红眸冷,面色不善。
他们不敢多看,忙避开目光慌声问:“少主这是遇着何事了?”
沈醉心里正在生气,谁也不想理,眼尾横了横敢多话的人便走。
她在万剑山庄里头,是个横行霸道的活煞星。
众人见状,深知她秉性,无人敢触她霉头,作鸟兽四散。
药庄离得远,沈醉走过两条回廊,受不了绣鞋里头湿黏难受,干脆将鞋袜全蹬了,赤脚踩出一串湿脚印。
她下回廊走进一间小院,鼻尖隐隐嗅到夜风递来的药味苦香,不由得加快脚步,小跑向前方的月亮门。
谁知月亮门后一道拐角,竟忽然冒出来一行穿青衣、负长剑的汉子们,沈醉同为首的年轻男人撞个正着。
对面身躯高大挺拔,铜墙铁壁般坚硬,沈醉朝后摔倒,荷花落了满地。
“少、少主?”
“属下无意之过,还望少主见谅。”
庄子里头留值的都是练家子,对面眼睛尖儿,先认出沈醉,七手八脚地忙来拉她起身。
沈醉且晕头转向着,掉在掉地上的荷花眨眼间也让汉子们捡起来,飞快地往她手里塞。
“少主去药庄是有要事同医师们商议罢?那属下们先行告退!”
——后而,这群人跟见鬼了般,脚下生风,要溜之大吉。
笑话,沈醉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而且最看不惯他们,不趁着天色黑赶紧跑,留下来好让她骂个狗血淋头么!
一行人跑得飞快,都忍不住要使轻功往房檐上掠了,眼看即将逃出生天,身后一声娇斥:“给我站住!”
沈醉低头看了看怀里沾灰的荷花,反应过来,她抬头瞪向四散奔逃的剑客们,彻底炸毛:“回来!”
今天没有一件事情顺她心意,气煞人也。
院子里一个个身高八尺的大好男儿,皆被沈醉吼得背脊僵住,各自跟同伴使了阵眼色,不敢再往前迈一步了。
动作缓了又缓,转过身来,臊眉搭眼站成一排。
他们也觉得自个儿倒霉,出门遇少主,简直犯太岁。
手里的荷花被沈醉用力往地上一掼,花瓣摔散了,她冲到汉子们面前,仰着脸啐他们,“王八蛋你们跑什么,没长眼睛啊!”
汉子们低眉沉目,不敢说话,任凭处置的老实模样。
可沈醉一瞧他们衣襟上统一绣的鹤纹,火冒三丈,越来越气,还不得劲儿。
汉子们个个人高马大,显得她仰着脖子骂人的样子很逊诶。
沈醉双手叉腰,一副柳眉倒竖的怒相,“蹲下!”
好嘛,她跟训狗一样,汉子们被她逮着了,除了听话还能如何,纷纷蹲下。
心里只盼少主赶紧把气出了,骂够了,饶他们走。
沈醉满肚子的火没地撒,怎会轻易放他们走,一张嘴噼里啪啦,“一群没用的东西,成天正事不做,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我万剑山庄莫非是给你们赖着吃白饭的地方?”
万剑山庄现今有门徒一百六十余众,门客八十余众,弟子服形制青衣,衣襟上绣竹鹤二纹以作区分。
青衣鹤纹为门客,门客门客,顾名思义,其实不是万剑山庄的弟子。
明月臣中毒后回到沙数山,本意遣散门中人,但无一人愿意离开,他只得作罢。
后又有无数江湖客仰他高义,如过江之鲫涌来沙数山,称愿自发拱卫万剑山庄与明月臣。
然其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怀好意者难以分辨,总管得明月臣授意后,设了一个“拜山门”的章程。
凡破万剑山庄十六门徒剑阵者,方可留下作一门客,日常负责沙数山内外巡防。
这群门客虽大多出自武林中名门正派,家世清白,可在沈醉眼中,大差不差,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到底想什么,沈醉清楚得很。
她的师兄乃当仁不让、举世无双的英雄豪杰,是被百姓们写进戏文里传唱的神仙人物。
英雄已然迟暮,可他还有赫赫威名、万贯家财、无上的剑法、和一柄天下第一的剑。
他没有传人。
他们留在万剑山庄当门客,无非对她师兄有肖想。
便不提别的,单单有幸能见明月臣一面,得他指点一二,于习武走江湖的剑客们来说,此生足矣。
沈醉只觉得他们打扰她师兄安生。
她才不会对他们客气,骂不死他们,“狗东西,要不要脸啊你们,日子混够了赶紧滚!”
她赤着脚在汉子们面前踱步,他们蹲着,头也埋得极低,视线里便是一双白皙纤长的脚来回地踩。
脚底沾了泥灰,脏痕却显得皮肤更加柔嫩,如玉的脚背轮廓流畅,隐现经络青黛色,玲珑脚趾泛出粉色,微微蜷着。
要命了。
她一脚一脚是踩在地上么?分明是要把他们心尖踩得稀巴烂。
这是他们能看得?
汉子们眼睛挪开,视线却慌神中却往了上,掠过少女湿衣紧裹的窈窕身段。
罪过罪过,这更加看不得了。
眼睛没地儿放了似得再往上,眸光凝在沈醉鲜妍的面孔上。
檐下灯笼光芒淡淡拢来,印亮少女浅褐瞳眸,白肤水色泛泛。
她的眉眼因着怒气格外生动,嘴巴一张一合,哦,是在骂他们。
但汉子听不太清她在骂什么了,一旦让她勾住了眼,连她嘴里的好赖话都会分不出来。
“看什么看?!”
沈醉怒不可遏地教训人,却见一个个蠢货都盯着她失了神。
她一挑秀眉,更凶了,“我说错了嘛?再看眼珠子都给你们抠了!”
“少主教训的是!是、是属下们错了,请少主饶……恕罪!”
汉子们总算有了可以搭腔的空隙,心中止不住叫苦连天,恕罪差些喊成饶命。
“哼,方才哪个不长眼的撞得我?”
沈醉发了通火儿,想起来找罪魁祸首了。
刚刚到底谁撞了谁,其实细分不出来个说话,但谁会跟沈醉讲道理啊。
众人支支吾吾一阵,灰头土脸出来个年轻男人,他抱拳拜下,“少主,是属下不长眼。”
他一脸视死如归。
“呵。”
沈醉厌恶打量他数眼,一脚踹到他肩膀上,“自个儿去刑堂领十鞭子,以后少来药庄晃,看见你们就烦。”
她一脚自认用尽全力,男人皮糙肉厚本要直挺挺受下来,可就在沈醉脚挨着他肩膀那一刻,有人在身后悄悄拽了拽他衣袖。
电光火石之间,男人福至心灵,“啊”佯装痛呼一声,被沈醉踹倒了。
其余人整齐利落拜下,齐声道:“是,少主!”
万剑山庄收揽了各门各派的弟子,这群武夫莽汉,平日若不轮值上岗,少不得吃酒抡拳比剑。
常常莫名其妙地搞出一身伤来药庄拿药,沈醉都不屑得多问。
她气撒够了,倨傲地一抬下巴,“滚吧。”
汉子们大松一口气,原地不动恭敬地等沈醉先行。
见她转了身,往前没走几步,却又回身过来。
众人头皮发麻,严阵以待,“少主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