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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明月臣(二) ...

  •   *

      日正盛,蝉藏在树荫里乱糟糟地尖鸣。

      结束了?

      “师兄!”

      沈醉抖了抖唇,终于回眸望过去,先入她目的,却是方休。

      少年身姿挺拔,背对烈阳,他却低了头颅,脸上落着大片阴影,不见神情如何。

      沈醉看见,方休手里握着断剑,他在低头审视刺进草地里的另外半截断剑。

      而轮椅上的明月臣,背对了沈醉。

      他坐着,身量矮了许多,男人肩身单薄却宽阔,背梁笔直,如山般巍然。

      亦如沈醉曾经每一次凝望他时所见。

      “小醺,没事。”

      似乎感觉到沈醉目光,明月臣声音轻轻,被微风送过来。

      沈醉心飞快地跳。

      师兄赢了。

      师兄三剑断了方休的剑。

      他怎么赢得呢?

      沈醉把这归结于她得意忘形,居然会去想这种蠢问题。

      她的师兄,是明月臣。

      他手里有剑,他何时赢,赢何人,如何赢,不该是天底下最理所应当的事?

      沈醉真心实意扬了笑,小跑过去,她并没有太过雀跃。

      日头还晒着,她欢喜也焦急,要先把师兄接回屋子里,再去请庄子里的医师们都过来给他诊脉。

      “明庄主。”

      方休冷不丁出声。

      他指尖一松,扔了断剑,抬起了脸。

      那张年轻的、英俊的、锋利的少年面上,黑眸晶亮,薄唇扬起一边,在张扬不桀地笑。

      他说:“跟你借把剑。”

      短短一句话,方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三剑而已,他不服。

      明月臣抚剑笑问:“还来?”

      方休笑应:“来。”

      明月臣前两剑,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想不明白。

      第三剑明明依旧平平无奇,为何他斩过去的剑,断成了两截。

      那便再来一次。

      看明月臣一个瞎子、瘫子,撑得了多久。

      沈醉迈不动脚。

      她今日几乎滴水未进,已不知饥渴,舌尖发木,一直木到心尖。

      她抱着明月臣的剑鞘,退回了花棚下。

      她是师兄的明月婢,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有她不该。

      不该哭哭啼啼,去让师兄收剑。

      沈醉想起了她的琵琶,她惯用的琵琶,此刻她唯一该做的事,只有为明月臣的剑奏乐,为他歌吟。

      可她现在身边只有他的剑鞘,喉咙干涩,只能如同抓住浮木般抱紧他的剑鞘。

      师兄会赢的。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

      “好。”

      明月臣应了方休,下一瞬,他的举动去让沈醉再度提起心来。

      他手一抬,居然将他手里的剑,扔向了方休。

      两人之间,仅隔三丈远,弧光一现,利剑准确无误,摔在方休脚前一步的地方。

      剑柄金蟒俯首,于草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向方休脚尖滚过来小半圈。

      蝉声燥,显风声更幽静。

      方休,笑不出来了。

      似有无形的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到底年轻,没沉住气,当即脸色难看至极,“明月臣,你什么意思?”

      明月臣端坐轮椅上,且不急不缓,声音微冷:“我这把剑叫作空青,我把它借给你,捡起来。”

      他只有一把剑,一把战无不胜、天下第一的利剑。

      然而他随手一扔,毫不在意便将此剑扔到他的示威者脚边。

      说借给方休,让方休捡起来,让他用来看看。

      能否用这把在他手里的剑,来击败他。

      明月臣甚至不问方休的名字,因为无所谓他究竟是何人。

      方休右手攥紧拳,牙尖咬得腔内泛起血腥味儿,凤眸中晦暗翻涌。

      明月臣在羞辱他。

      男人双臂置于轮椅两边木扶手上,他青衫空荡,病体缠绵,灰蒙双眸朝向怔在原地的少年,淡声质问道:“你捡不起来么?”

      草地空阔,绿树掩荫,血衣卫的红腰带时隐时现,拱卫包围而现。

      再过去一点儿,沈醉抱着剑鞘立在花棚前。

      少女窈窕身影与秀丽花枝相衬托,她杏眸落到方休身上,沾染几分怨色。

      沈醉紧张地满手出汗,亦忿忿不平。

      方休,也配碰她师兄的剑?

      但沈醉强迫自己安静,她没有出声,瞪视着少年,等他作出抉择。

      一名血衣卫上前,半跪于地,将随身佩剑双手奉到明月臣身前。

      明月臣接过剑时,僵立许久的方休松开了拳。

      他长而缓地呼出一口浊气,挑着长眉恢复了笑:“呵。”

      少年分明一副剑眉凤眸的英朗好样貌,一笑总露出点阴沉沉的凶相,仿佛是个天生的恶人。

      一口气吐出来,他似想通了,弯下腰长臂一展,极快地将剑捞进手里,掂了两下,才握紧了,“明庄主好生大方。”

      少年扬眉,作了松快神情,可惜一字一句都咬着牙吐出来,再压低眉头袭过去的眸光,仿佛即将掠食的兽。

      方休第二次对明月臣扬剑前,抱了拳,“多谢明庄主的剑,请赐教。”

      他收起了轻视。

      明月臣,这便是明月臣啊。

      明月臣微微点头,无意与方休多说,“请。”

      他话音将落,凛风起,方休如同满弓离弦之箭,一线青影蓬勃激发而来。

      明月臣看不见,黑暗中蝉鸣此起彼伏,他侧首,耳尖微动从中剥离出风声。

      比风更轻的,是少年踏风来的脚步声。

      而剑破刃挥来的声音,在明月臣耳中,比任何声音都要清晰。

      明月臣轻吟般叹息:“好快的身法,好霸道的剑。”

      他夸赞完后,悠悠负手握剑,只一抬一挥,风在他面门前三寸许顿住,同时顿住的,还有方休斩来的剑刃。

      瞬息,风朝与明月臣相反的方向猛吹去。

      两剑猛烈相撞,脆响两声,明月臣一抬格住方休剑刃,一挥斩退方休,轮椅受力往后滚了滚,让明月臣拍掌止住。

      而方休这一退,退了六步。

      最后一步他踏得草地凹陷,将将稳住身形。

      空青剑在他手里嗡鸣颤震,久久不息,震得他指尖手腕都在发麻。

      方休用尽了力气,剑,仍旧脱了手,摔在地上。

      也摔打在方休脸上。

      这一次,一招定了胜负。

      少年脸色苍白,还未回过神来,听明月臣语气微嘲:“外人都传,我的这把剑,乃是天下第一的剑,阁下以为如何?”

      天下的剑,在明月臣手里,方为天下第一。

      方休眼前白了一瞬,他从没输得这般难堪过。

      他再一次咬了牙:“再来!”

      明月臣眼皮子都不抬:“捡起来。”

      方休又低了头,又弯了腰,又将剑拾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明月臣只出一剑。

      方休一次次被他挑飞手中剑,一次次低头弯腰,捡起剑来,再朝明月臣斩去。

      日头偏了西,晚霞照得青衫现出血色。

      耳边回荡着少年恨声的“再来。”

      当方休又一次低头,弯腰去捡剑时,明月臣手指动了动,他竟然主动问道:“再来?”

      方休捡剑起来,看见男人颔首端然。

      他早没了別的心思,目呲欲裂,眼前闪动着被一次次挑飞手中剑的场景。

      “来。”他嘶声应道。

      少年照旧率先出招,他压低呼吸,但没有轻易朝明月臣袭去,他单手执剑挥舞,转转剑花搅乱风声。

      方休缓步绕行,视线里只剩下一个明月臣,他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要盯出他的破绽。

      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实则,他浑身都说破绽。

      方休不敢再信。

      夏日炎热,草地空阔处无遮挡,晒得他汗如豆滚,面颈通红,唇干裂,

      热,烦,燥。

      他咬牙提气,不甘心被莫名的忌惮所困,死盯着明月臣的剑,带动凛风斩了过去。

      明月臣照旧抬剑便斩,他的剑势变了,依旧至简至易,势不可挡。

      方休呼吸一窒,拧剑转式要避,明月臣剑气如虹,长刃似早知他退路般斜堵上来。

      方休心头一凛,借此发力,横挡而去。

      “铛——”

      明月臣侧耳倾听,挑了眉:“哦?”

      方休再一次被他剑上刁钻的力道震得往后退去,但这一回,他握住了剑。

      他终于,接下了明月臣一招。

      方休来不及喜悦,趁机迅猛出了第二剑,被格挡,第三剑,被斜开,第四剑,被转开……

      短短数息,方休跟明月臣过了三十余招,可方休的喜悦退下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锁成一个川字。

      每每被打得后退的都是他,明月臣轮椅的木轮深陷进泥土里,巍然屹立。

      可他的剑,似乎轻了,慢了。

      沈醉在花棚下旁观。

      她没有再偏头,没有再闭眼,挺直了腰身去看,每一次剑刃相撞,都擂在她的心上。

      方休的攻势越来越快,她只看得清剑身掠出来的光影,越看越胆战心惊。

      为何师兄这回,同他僵持这么久?

      她提心吊胆,疑惑忧虑中,“嗡”一声刺耳剑鸣,眼前光碎。

      方休又一次剑脱了手,银亮一抹插进地里。

      这回三十六招,他又输了。

      沈醉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腾起一股奇异的违和感,见方休抬眸凛凛,怒极反笑,“你让我?”

      让?

      明月臣面上出了薄汗,微微喘/息,沈醉看不见师兄的神情,听他含笑问道:“你分明只朝我的剑出剑,我让你?”

      男人语调昂扬,竟有一两分肆意。

      沈醉自幼跟他朝夕相伴,登时发现明月臣的不对,她不安出声:“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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