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旅人 ...

  •   清晨。
      杰朗尼从旅馆房间里出来,准备为自己和同伴叫一顿早饭,尽管这间山腰旅馆的餐食是出了名的应付,事至如今也只能凑合将就下。他揉着惺忪睡眼,吐槽同伴为什么非得拉他来爬山。
      他昨晚来到这座小城,是慕奇迹马戏团之名而来——那可是个神奇的马戏团,行踪飘忽,演出不定,看到就是赚到,场场座无虚席。他一个朋友生活在这,有点路子提前拿到了奇迹马戏团要来这演出的消息,赶紧喊他从西方的沙漠城市千里迢迢过来观赏。毕竟,奇迹马戏团的表演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昨天这位朋友带着他出去在城里逛逛,结果遇见个没见过的鸟儿,一路追着鸟,就进了山。然后他提议要爬山,说自己从来没上过这山,今天有机会就去看看。这破山离城里怪远的,当时太晚了,只得在山腰旅店宿下。
      这旅店也奇怪得很,在半山腰经营,结果还真有人去住过,还上网吐槽这里的饭难吃。
      杰朗尼并不抱有什么希望,礼貌地跟前台小姐说了自己的诉求,还没说完呢,边上就又来了一个人,是从房间那头出来的,看样子也是住客。
      不过一身打扮真是“前沿”——一身吟游诗人般的宽松长袍,遮住大半个身体,头上一顶压檐帽压得很低,只让人瞥见一点后颈上的黑色痕迹。身后斜挎着个布包,灰色的,一副来办理退房的样子。
      他似乎注意到了杰朗尼的打量,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随之抬起一点帽檐,露出那双灰色的瞳眸,深邃的五官看起来有点日耳曼的血统,年纪应该不小了,头发带点灰色。
      也许是清晨刚醒,声带还没开,他打招呼的声音有点低哑,“Good morning,guy.”
      杰朗尼觉得自己不太礼貌,他那一瞬间想到的是古书里描述的那种,恶魔的呢喃。
      他赶快把这种感觉甩掉,也回了个招呼。

      这位吟游者的退房已经办好,正准备转身离开。杰朗尼的目光不自觉跟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只见他出了旅馆们,帽檐重新压好,只一点黑痕摇摇晃晃,一出门,不远处的密林里飞出一只乌鸦停在他的肩上。
      他似乎并不惊讶,从斜包里掏出点面包,抬手喂给乌鸦。乌鸦埋头于掌中,他的嘴唇好像动了,好像没有。
      杰朗尼看不太清了,只觉得奇怪的旅店自然有奇怪的住客。他看着那人下山的方向,只想起朋友隐约说过,那边山下是一片当地贵族的蔷薇园。

      从他们昨天上山来的那个方向,遥遥地,杰朗尼听见山脚处霍普勒斯大教堂传来的晨钟声,悠远恍惚,正正八声。

      -

      崔西尔轻抚着肩上的乌鸦,乌鸦一边啄他的手一边发出嘶哑的叫唤,他抬头看着从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灰白的天。没有云彩,阳光也暗,整片天灰蒙一片,实在不像是好兆头。
      他又开口了,“你这坏蛋昨天又去了哪啊,本来以为能在这多留会的,那片蔷薇真美啊,是我见过品相最美的花了。”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有点可惜。”
      他随意找了棵灌木后的矮树,窝下身子靠在树干上,身材还算高大的人做这个动作就是容易显得笨拙,尤其当这树都没有他腰粗的时候。把看不出本色的帽子整个摘下来盖在脸上,朴素老旧的长袍也不知收敛,肆意落在地上,盖住了几棵矮草。
      乌鸦重新落在树枝上,冲底下叫了一声,又飞走了,不知去往何方。
      崔西尔似是毫不在意,明明刚从旅店休息完出来,却在还没下山的树林里又歇上了,没有风,平常斑驳的树影也格外沉寂,树冠沉沉压下来,像童话故事里每个王子都要闯一趟的黑森林。他靠在那睡觉,手随意摊着,身上沾了点草屑,偶有路过的鸟啄他的手。

      他醒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远方——不远的另一个下山方向,传来一阵厚重的钟声,不多不少,十三下。
      崔西尔起身,戴好帽子,背好灰包,步履再起,这回显得匆匆,就下了山。
      还没到那片心念的蔷薇园呢,一位着裙装的夫人,和同样裙装打扮的年轻小姐,撑着把小洋伞出现在园子边,散着步。
      诚然,崔西尔承认自己去过挺多地方,但他依然搞不明白,明明没有太阳,女人们为什么一定要打伞。
      麦兰登公爵夫人带着自己的小女儿闲适地漫步在自家的蔷薇园旁。女儿马上要与隔壁庄园家的独子订婚,现在是难得的单身时光,像其他娇羞的闺中少女一样,拐弯抹角说自己想多陪陪母亲,不想结婚。
      崔西尔与俩母女相向而行,他先看见那位贵妇人,与她脸上优雅的笑容截然不同,他双目流露一丝悲色。
      他脱帽,微微低头,“Good afternoon,Mrs.”面朝下,看见穿过一丛灌木而生的一簇娇艳的蔷薇,然后抬头,转向她的女儿,“女士,也向您问好。”
      女士们也都礼貌地回好。
      崔西尔重新戴上那脏污的帽子,小心地后退一步,不让自己身上可能的异味影响两位尊贵的女士小姐。
      他目光扫向篱笆后大片大片的自由火红,不由得陷进了那一簇簇的迷人鲜艳。
      “我能要一朵吗?”他低声开口。
      女士们也正欣赏着眼前美景,并没有介意与一个打扮实在像流浪汉的人一同品嗅芬芳。
      麦兰登小姐先回答了,“如果它能给您带来开心的话,当然可以。”她撑着伞,俯下身,挑了一朵开的最好的,择下来,把花茎处递给崔西尔让他拿着。
      他接过来,几乎是受宠若惊了,“上帝祝福你,美丽的小姐。它简直像慕楠城里的红宝石一样耀眼。”
      “你也去过慕楠城么,那真是个好地方——就是太远了,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去了。”麦兰登夫人也开口,露出了回忆往事一般的神情。想到红宝石,她甚至咯咯笑了起来,“曾经我也有一块红宝石呢。”
      她产生了一点好奇,“那地方还有个传说呢,‘去第一次的人得到红宝石,去第二次的人得到上帝的馈赠’,你去过几次?”她带着探究的双眸对上他垂下的目光。
      他挂上礼貌的笑,回答:“夫人,同一个地方,我从不去第二次。”

      崔西尔匆匆与贵族夫人小姐们告辞之后,稍走远一点,还能听见那小姐说,“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地方,真想去看看呐。”

      -

      奇迹马戏团最盛大的表演今夜开幕。
      游人如织,华灯初放,这座不大的城市少有地绽放出璀璨的光彩,聚光灯下,侏儒与动物共舞,魔术与戏法同出。
      马戏团不愧“奇迹”之名,让人难以想象的高难度表演牢牢地抓住了人们的眼球,一阵接一阵的掌声与欢呼就没停过。

      杰朗尼激动地扯着朋友的肩膀,时不时吹个口哨喝彩,他们坐的位置非常好。
      在一个个盛大的表演竞相登场,某一个转场间,他似乎隐约听见,那个充作主持人的团长在幕后大声的呼喊:“……西尔!……该你了!”
      他没当回事,就当是表演准备的正常流程。他一直保持在高度的兴奋中,听着台上热情的歌舞,时也听到一点身前身后观众的讨论。
      “这是我第二次看奇迹!他们可真是个奇迹!!!”坐在身后的微胖男子忽然发出高声欢呼。
      他身边的人也是同伴,“天才的演出!!!跟在慕楠城那次完全是不同的精彩!”
      两人眼中是狂热的神色,像是小男孩终于得到了他心爱已久的玩具。
      杰朗尼在前面听到一点他们的对话,十分赞同,自己是第一次见如此杰作,绝对不虚此行。

      现场的气氛被调动高之后,此时此刻又一点一点稳了下来,先前的演出道具已经撤去,上一场魔术师的兔子一蹦一蹦跳进了观众席,获得了两位小姐的怜爱。
      只有一个人登场。
      他明明画着小丑的妆容,绿色的假发上却还搁了顶挺丑又塌的帽子,显得格外滑稽。
      他中规中矩地做着寻常的表演,观众们以为他是在酝酿什么惊喜,一时倒也安静。
      杰朗尼只觉得那帽子有点点眼熟。

      崔西尔站在台上,手和脚机械般地动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更是空空。化妆师早给他配了一副可笑的脸,猩红的唇色搭配永远上扬的嘴角,不用多打扮,可以直接出现在小朋友的噩梦里。
      他摘下帽子,拍了拍,一只乌鸦飞了出来,呆头呆脑地叫了两声,低哑又难听,观众面上已经不太好看。
      他忽然开口,像是吟诵一首诗一样:“荒芜的野原,就是我的心;而我的心里,飞出腐朽的夜莺;夜莺围着我转圈歌唱,唱着不知谁的挽歌,然后我死了,它也死了。”
      杰朗尼凝神看着台上,那小丑不伦不类地手舞足蹈,粉色的衬衣胸口别着一枝鲜艳的蔷薇,口中发出怪笑,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我死了,它也死了。”他高高把手抬起,朝着剧场的西北角方向拍了两下手,两只夜莺从剧场外的树林里飞来,绕着崔西尔转了两周,婉转地唱了一段,然后忽然倒在地上,有血从它们娇小的身体里汩汩流出。
      流逝的生机,比那朵蔷薇的颜色还要鲜艳妖冶。

      崔西尔抬眼,不理会观众席上的躁动,他一下就看见了麦兰登母女,那位小姐还挽着一位年轻英俊绅士的手,紧紧靠在他身上。
      他忽而露出一个笑,猩红的弧度在脸上越咧越大,几乎要连上耳角。
      他摘下帽子,朝着某个方向鞠了个躬,说出一句,“Good night,your majesty.”
      红色的幕布落下,把台上和台下严实隔开。
      杰朗尼听到身后那两个男子喃喃自语,“今天怎么回事,之前慕楠城那场的小丑明明演得很好的啊……”

      -

      崔西尔换下那套可笑的装扮,重新穿上他吟游诗人一般的破烂衣衫。
      他想了想,把他的帽子留下了,换了一顶新的礼帽。
      他径自离开了马戏团的后台,丝毫不理会身后团长气急败坏的呼喊。
      他又回到郊外那座山的山脚下,正正站在霍普勒斯大教堂庄严的门前。
      只听钟声响了二十三下。

      他往后招招手,一只乌鸦如影随形地落在他肩上,嘶哑的嗓音重复着“Hopeless!Hopeless!”
      崔西尔手抚上他可爱的小黑鸟,笃道:“去吧,把上帝的馈赠给他们带去吧。”
      乌鸦又飞走了,往城的方向。

      他是虔诚的罪人。
      他是灾厄的旅人。
      他摘下礼帽,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Goodbye.”

      他回到山腰旅店,重新登记了一晚。第二天起来时,听人说有一位贵族小姐的订婚仪式取消了,因为那位小姐染上了不知名的奇怪瘟疫,一夜就病危了。医生说这病有极强的传染性,跟小姐接触过的人现在都不太好。
      他适时露出惋惜的神色,话题结束后独自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遥遥,依旧灰蒙一片。

      “是时候去下一座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