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黧梦

3、父亲 即使陈岁从

　　即使陈岁从分析上认为他要找的一定别有其人，但刚才那位刘先生给他的感觉很突兀，他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那人一定和自己有着什么说不清楚的关联。
　　那个下午后来的宾客都见着了这林家庄园里的外姓二儿子陈岁，但敏感的人都觉得这位少爷的气压有些奇怪，也不是不礼貌，但就是感觉他有些如坐针毡的意思，搞得他们也不敢多待，一个个急急忙忙向后院的大堂跑。
　　倒是省了不少事。
　　“二弟，你怎么了？”
　　蓝蕴荷是个极细致的人，陈岁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或许在别人看来很正常，但他就是能察觉到这个不太接触过的弟弟心情不大好。
　　“什么？”陈岁对蓝蕴荷的记忆本来就不多，失忆的事情让他更是觉得这就是一个只知道名字和身份的陌生人，因此对他突如其来的关怀有些没反应过来。
　　蓝蕴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没事，辛苦了。”
　　陈岁本来是想要躲开的，他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何况是不相熟的男人。但他实在没什么心情挪动位置，他的胸口像是系着千斤巨物，不留丝毫情面地，要将他的灵魂都砸在地底。
　　直到被粗神经的红毛欢欢喜喜地拉去林老爷子的书房，他才终于缓过神来。
　　“爸，你看谁来了？”
　　这家里四个异姓晚辈，跟家主感情最好的是宁鹦。
　　可能因为进来的时候年纪太小，被照顾得最多，也就打心眼儿里觉得眼前这位就是亲生父亲，也认为那些哥哥们都是亲哥哥。
　　坐在另一边的林腾却让人有些意外，他头发稀疏，脸色苍白，褶皱纵横，不像是今日要过五十大寿，倒更像是已经年近古稀了。
　　“是小岁”，他从案几上的报纸里抬起头来，轻轻扫了一眼：“长大了”。
　　其实陈岁虽然刚成年就不在庄园里住了，但是每年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回来露面，最近的一次见到林老爷子是去年，那时候陈岁便早已经是个大男人了，因此这位父亲此刻怎么也不该寒暄一句“长大了”。
　　可陈岁与他的关系本就生疏，或许人家不记得这些年的碰面也未可知，所以他只挑了一下右眼上的眉毛，又乖顺安静地呆着了。
　　“小岁还是不爱说话啊”，林腾缓缓从座椅上站起来：“可怎么好？”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嘴里冒出没来没由的叹息：“可怎么好，可怎么好……”
　　“爸？”宁鹦赶紧小跑两步过去扶着：“是不是又不听林婶儿的话了？又没吃药吧！今天大日子，您怎么这么倔呢！”说完又张罗着要保姆林婶儿拿点药和热水来。
　　陈岁在一旁看着，可能是相处时光过分短暂，他从来不知道林腾过的怎么样，又或许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太久，七情六欲都被磨得空荡荡，实在很难有常人之间建立的羁绊和挂念，所以他也从不仔细地观察谁，不感兴趣，并且不愿费心。
　　他对这个养他长大的庄园的唯一付出，可能就是需要他出面做个样子的时候，他尽量没有推脱。
　　所以他不知道林腾病了，也不知道这些年来的庄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可宁鹦和林婶儿忙忙碌碌地，他站在屋里，仿佛一个碍事的摆件儿。
　　林腾被按在案几前吃药，因为抗拒，他褶皱清晰的眼尾被逼出一条浑浊的痕迹。他的目光朝陈岁的方向投来，黯淡的瞳孔里竟有些悲怜的意味。
　　陈岁突然记起十八岁那年，自己打算离开这里搬去远方，告诉林腾以后，林腾怎么也不允许。后来他倔劲儿一上来，用了些灵力在自己房里捏了个空间，藏起来谁也不见。
　　那时候林腾差人把庄园上上下下都掀了个遍，也没找到陈岁的踪迹，他或许以为陈岁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了，人瞬间泄了气，也不再到处设着关卡堵人。
　　可陈岁真的要走的那天夜里，林腾却突然来了他住的小别院。
　　他站在自己的虚空门口，看着那个中年男子坐在他房间的矮凳子上，发着呆。
　　“留不住”，那时候林腾悠悠地说，眸色也是如今的暗淡：“傻孩子啊，怎么办……”
　　就这两句话，他竟喃喃了一夜。
　　陈岁还是自顾自地出了书房的门，他不喜欢生老病死，即使年岁早让他麻木，他也不愿意眼瞅着不好的事发生。
　　他始终认为林腾对他的感情很奇怪，即使十八岁的那个夜里，他几乎要被这位中年人眼里近乎于父爱的东西感动得改变主意，也无法改变他并没有与林腾有较多交集的事实。
　　他其实不怎么受宠爱。
　　小时候就没有小孩子的样子，不会讨喜，也不屑。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也能用十指数清。而离开庄园之后偶尔回来，短暂的碰面中也不是每次都会搭上话。
　　因此他便更看不清林腾那时候的执着了，毕竟就算是他比较器重的蓝蕴荷，在离开的时候也并没有受到如此竭尽全力地挽留。
　　正巧，陈岁出门刚走了两步，就撞见了蓝蕴荷。
　　“见过爸了？”他往陈岁身后瞥了一眼：“怎么不带那位小姐一起？”蓝蕴荷以为采符是他女朋友，还嘱咐他既然都带回庄园了，单独见见爸也是应该的。
　　陈岁仿佛总是找不到跟他自然相处的方式，但他沉吟一会儿，还是开口道：“爸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蓝蕴荷倒是不觉得陈岁主动和他说话有什么奇怪：“听小鹦说有好几年了，精神总是时不时就不好”，他摇摇头：“该是有心病吧，解不开，便就半疯半醒。”
　　听口气是也不太清楚，陈岁点了点头，准备出去找找采符。
　　“你……”，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被叫住，蓝蕴荷温静的嗓音里带着些犹豫不决的吞吐，陈岁停下来，看着他眉间皱起又展开，才终于听到他清润的声音。
　　“你认识云也吗？”
　　陈岁：“……”
　　就算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名字，在听到它的一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不久前刚碰过面的男人，高挑纤瘦，晶盈剔透。
　　“哦，没事”，似乎觉得有些唐突，蓝蕴荷又收回了他的话：“只是随便问问，不好意思，二弟不必回答。”
　　说罢又匆匆走了。
　　徒留陈岁一人在心口反复地，轻栊慢捻着这个名字：云也，刘云也。
　　找到采符的时候晚宴都要开始了，花园里人群熙攘起来，露天的白玉桌上立起了香烛，所有的景色都变得影影绰绰，竟有些如梦般的虚幻。
　　采符的白裙在映照下泛着些鹅黄，她仿佛在陈岁没看见的地方饮了点酒，脸颊微红。
　　“我跟你说”，她抓着陈岁的衣袖：“我下午那会儿又听到符灵的感应了”。
　　陈岁盯着她，仿佛在催促她赶紧说完。
　　“在花园那头的别院，是个有点矮的男人，他房间里藏了个小孩子，那小孩子手腕上有串铃铛，而且他声音跟我们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采符附在他耳边快速说道：“我下午看到了画面，我跟着画面到处走，确定绝对没搞错！”
　　陈岁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本以为他要找的人，当是仙袂飘飘的刘云也，却没想到另有其人。
　　甚至，他知道采符口中的神秘人是谁。
　　宴席快开始了，林腾从石屏风后面走出来，步履轻盈矫健，完全不似下午陈岁见到的那样。
　　他站定后朝着众宾客的方向鞠了一躬，随即端坐在上席。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换了套白色正装的翩翩公子蓝蕴荷，另一个是着一身黑色礼服的男子，那个有点矮的男子。
　　“就是他！”
　　采符在陈岁耳边惊呼，陈岁皱着眉比了个禁声的动作，听从安排坐在了主桌靠下方的位置。
　　那个被采符找到的男子，是陈岁的异姓弟弟之一，也是这个庄园里最受争议的三少爷，林宇寰。
　　陈岁静静听着蓝蕴荷跟林宇寰说的感谢来宾、祝贺父亲之类的话，脑子里拼命地搜寻着关于这位三弟的记忆。
　　林宇寰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像蓝蕴荷一样被领养，也不是像陈岁跟宁鹦一样被捡来的，他是林腾的保姆林婶儿的儿子。
　　林婶儿生下了这个孩子，却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任凭怎么逼问，她也咬定自己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因此这个孩子没有爸爸。
　　可是谁会相信这么奇怪的事情？
　　因此流言总说这是林腾和林婶儿的孩子。这样的话传多了，许是林腾觉得母子俩可怜，还真认了这个不知来处的小孩儿作儿子，就为了这个，当初的正宫太太也闹着和林腾离了婚。
　　可是林腾对这个认来的儿子并不十分好，虽然身份是少爷，可没给过什么青眼，基本和陈岁一样，被放任自流地长大。
　　可陈岁是自己不屑不去讨好，林宇寰却是非常期待这份父爱的。
　　据说小时候为了让林腾多看他一眼，故意犯了错摔碎了昂贵的玉器。没想到林腾并没说什么，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林宇寰不服气，自己跪在大雨里淋着，说是要自罚，可林腾还是没什么反应，只叫了管家来传话，让他乖乖回去。结果这孩子性子倔，硬是跪到了昏迷。
　　那次高烧厉害，便落下了病根儿，不大长得高了。
　　陈岁和林宇寰没什么交集，只知道他和宁鹦一样，一直住在这庄园里。由是如果他要找的人是林宇寰，那采符早该有反应，不会等到现在才找到，如果他要找的人不是林宇寰……那么按照采符的说法，难道是那个被藏起来的小孩子？
　　可是他找个小孩子做什么。
　　“恭贺林先生五十大寿，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拉回陈岁思绪的，是一把笑意盈盈的低沉男声，那声音的主人左手托着个剔透的盒子，右手指了指那盒子的位置，步履轻盈，气质非凡。
　　林腾见了他，竟突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震愣了一瞬，才回过神般朗声说了句：“云也有心了”，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缓坐下去，叫身边的人接了盒子。
　　那人往座席里瞧了一眼，便抬着脚步在陈岁下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岁：“……”
　　“我现在有点紧张”，采符在他耳边说：“这帅哥怎么坐我旁边？”
　　刘云也仿佛能听见他们说话似的，还颔首对他们笑了笑，更加端庄地稳坐在座椅上。
　　陈岁：“………”
　　“哥”，采符咽了下口水：“我不行了，他对我笑！”
　　陈岁在餐桌上扫描了一圈，抬手递了张餐巾纸给她：“口水擦一擦，别流我衣服上。”
　　采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