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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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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oved you; even now I may confess,
Some embers of my love their fire retain…”
——普希金《我曾经爱过你》*
1.
痛。
全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痛。他的灵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抛到空中,再重重地落在地上。
天旋地转,压迫得他窒息。他本能地呼救,向前伸出手去,可双腿宛若压着千钧大山,无法挪动一丝一毫。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的骨头和皮肉都仿佛要被这份重量撕裂,几乎要吐出来。
眼前横贯着一根硬质金属,那斑驳划痕的分布仿佛是蓝雨训练室的窗框。
他顺着光的方向看去,世界在这一瞬突然有了颜色,碧蓝的天,阳光下浓绿得仿佛要烧起来的榕树。一个穿着训练营学员服的少年,背对着他,在树下站着。
可那是谁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
20XX年7月。
黄少天赶到医院时正值下班高峰期。
路堵得水泄不通,车在离医院两百米外就完全开不动了。他急匆匆地从专车上跳下来,也不顾是不是马路正中间,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医院大门,被辅警的哨子声追了一路。
“对不起啊老哥我赶时间通融一下!”道歉的话还没喊完,迎面又撞上一群被保安拦着的记者,他心里的火一下子涌上来,顾不得明天上不上新闻头条,怒骂怼到面前的“长枪短炮”:
“拦尼玛的路,都给老子滚开!”
记者群一阵骚动。
“是黄少天!”
“黄少您是专程回来探望喻队的吗?”
“喻队现在情况如何?”
“听说您和知名偶像Alsa在交往是真的吗?”
黄少天不配合,胳膊一挥把递到面前的话筒统统甩开,硬是挤开挡路的人,一路狂奔跑上住院部的楼梯,接起叮叮叮响个不停电话就是一顿吼:“郑轩你瞎几把安排的什么小医院呢!好好的私立医院不去凑这旮旯角!门口那堆什么玩意儿都对着病房拍别告诉我队长能被他们拍到我跟你说——”
他一步三个楼梯跑到302病房门口,喘得接不上气,心脏跳得几乎不在胸膛里,面对关着的病房门,突然僵住了。
两年没见喻文州了,他过得怎么样?吃好睡好带队伍还开心吗?
得了,他猛地一拍自己脸颊,人都躺这儿了,还能怎么样。
电话里郑轩的声音委委屈屈:“我的黄少大爷,这是抢救,就近安排好吗?人先救回来还能挑什么医院……”
是了,他都急糊涂了,喻文州车祸这个消息他到现在还消化不良,别说面对,他压根没法去想万一人没救回来要怎么办。
躲在厕所里打电话的郑轩声音苦闷得不行:“我天你可算回来了,我真的要压力山大死了!你说队长这样的人他怎么突然开快车呢?虽然是对方全责可那个是事故多发路口他怎么能完全不看路?我看了行车记录都吓傻了,车直接被卡车撞飞出高架,毁得没个型,那车架子压偏一点儿人就没了,人昏迷了一天一夜刚醒过来,你原来说我们队长锦鲤附身这回我这可是真的信了……”
一大段呜呜咽咽灌到黄少天耳朵里只剩下毫无意义的嗡嗡嗡。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冰凉地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一个清瘦的男人躺在床上,额头上缠着绷带,双腿打着石膏。虽然略显憔悴,脸上的笑容确实还是熟悉的样子。
黄少天的心脏终于落回原位。
还好,他的队长全须全尾,只是受了点外伤,不碍事,换个好医院养得好,没事。
病房里围了一圈人,除了喻文州的母亲,蓝雨的现任队员和工作人员全数在场。黄少天顾不得和别人打招呼,立刻奔上前,蹲下来,摸着病床边呼唤:“队长,队长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被点名的喻文州稍微侧了下头,皱着眉,茫然地看着黄少天拉起自己的手。
“嗨?还没回过神?是我呀?你如假包换的黄少天!我可是连夜赶红眼航班回来的,一接到轩哥电话我可就奔机场了,哇你可真吓死我了,我都不知道这半天怎么过的……唉你怎么这种表情?突然看见我太感动要热泪盈眶了?不用谢不用谢我说过你有事我一定随叫随到何况是这种事儿呢?”黄少天握着喻文州的手掌揉了揉,对边上来查房的医生一股脑提问,“他情况怎么样?还要住多久?能转院吗?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医生还没答话,他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却静悄悄地抽了出去。
喻文州充满疑惑地对医生说:“抱歉,我觉得我得修改一下刚刚关于其他症状的描述,我觉得我的记忆可能有点问题,这位……我是不是应该很熟悉?”
这话一出,蓝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一点也不记得他是谁。”
哐。
黄少天的心被这一句话砸得支离破碎,不知道沉到哪一层地狱里去了。
“失忆大体上分为两种:心因性失忆和颅脑创伤性失忆。心因性失忆又称解离性失忆。一般是病人遭遇过某些极端痛苦的事情,而产生的一种自我防护机制,导致失忆,例如经历战争的人会忘了战场,或是经历过家庭暴力的人会忘了家暴的过程;而颅脑创伤性失忆一般是遭遇颅脑外伤,产生脑震荡后……”
黄少天和喻文州的母亲坐在一起,麻木地听着面前的脑外科医生念经一般地介绍病情。
“病人经历过车祸,理应属于脑震荡导致的创伤性失忆,”医生快速地查阅着电脑上的各种检查报告,“只是结合之前的检查结果来看,病人脑部并未出现明显损伤……”
黄少天急促地打断医生:“都没问题怎么会失忆?这情况常见吗?能好吗?”
王医生不太愉快地瞥了黄少天一眼:“不太常见。”
王医生是B市的脑外科专家,王杰希的亲叔叔,这几天恰好在G市会诊,被王杰希请来专程看了一下喻文州。不知是不是王家人血统里带着冷,他对着焦虑的黄少天面无表情,只是把喻文州的所有检查报告摆在桌上一字排开,摆在病人家属面前:“常见的脑震荡导致的创伤性失忆,基本是短期正逆双向失忆。”
喻母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双向?”
“所谓的正向失忆就是有新的信息进来存不住,逆向就是原来的记忆读不出来。简单来说,病人像是一个储存区域出问题的电脑,不能存进去新的东西,最近存的东西也无法读档。曾经出现过一个特别极端的病患,记忆只能储存10秒……”王医生侃侃而谈。
“等等,刚刚说是短期?”黄少天抓住关键词,“可他是把我整个人的所有记忆都删除了……”
“您认识他多久了呢?”
黄少天伸手比了个十:“十年以上,我们是好兄弟好哥们,15岁认识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最近两年我退役出国了才没在一起。”
“他的失忆只针对你一个人?”
黄少天悲伤地回忆起刚才喻文州把病房里所有人挨个认了遍唯独漏了他的情形,点了点头。
王医生百年不变的表情里终于流露出一丁点儿同情:“选择性失忆吗?确实不太常见,我建议病人也咨询一下精神科或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
黄少天听完一早上的科普,垂头丧气地从诊室出来,把喻母送回病房后,看见刚从B市赶过来的王杰希站在楼梯口等着他。
“怎么说?”
黄少天唉声叹气。“医生让我带着队长去看精神科——呸,不是我带,是他亲属带。我现在对他来说啥都不是,大写的陌生人一个……”他愁苦地看着王杰希,“老王,你能相信吗?我们十几年的兄弟情啊?原来训练营上下铺我天天给他打洗脚水,后来比赛哪一次不是我们俩同甘共苦相濡以沫,那么多苦都是我们一起扛,那么多快乐也是我们一起享,这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王杰希露出了“王家人”同款同情的眼神:“不信,但我刚刚去见过文州了,真是不得不信。”
“你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吗?好像是瞅着什么大型危险动物,我怎么第一次知道我队长对陌生人有那么高戒备心?他对别人也这样吗?他有这么看过谁吗?他怎么就针对我了,我招谁惹谁了我……”
王杰希撇他一眼:“是吗?没准是多年爱恨情仇积少成多?你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你队长什么时候对你不满而你不知道?”
“天地良心我对他——”黄少天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医院嗓门这么大,让自己憋住气突然一个降调,声音细得仿若蚊鸣,听起来越发哀伤,“我对他比自己亲妈都好,我亲妈都没这么三天两头嘘寒问暖的待遇……好吧,出国以后是少了,那不是我忙他也忙,他也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怨恨我到失忆吧?”
王杰希无言以对。
黄少天嗫嚅道:“老王,你还认识什么精神科的专家吗?他这个情况需不需要去B市用更好的设备再检查一遍?”
王杰希还未答话,一阵欢快的歌曲铃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路。
黄少天扫了一眼来电信息,不太耐烦地接起电话:“对,我回国了……队长……队长还行吧,人醒着,精神还好,就腿伤了……暂时不回去,等队长养好再说,他没好我不放心……你不用,你来添什么乱,忙你的吧。”
王杰希投给他一个“谁啊”的眼神。
黄少天主动解释:“Alsa,说是要回国探望一下队长。”
王杰希眉毛一挑,问得很直白:“女朋友?”
黄少天满脸震惊:“什么鬼,你怎么也看营销号乱编的新闻?她是我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远方表妹,小时候家住隔壁。她刚出道那会身边缺人手,我正好退役,我妈要我去帮她,我就去当了他两个月的助理。后来你也知道我满世界拍照片,有时候正好碰上她工作在同一个城市,就见个面吃个饭,营销号发出来照片都是那时候被拍到的,真没别的,我也懒得解释,亲戚家的妹妹而已,解释得太明白伤亲戚感情,懂?”
王杰希哦了一声:“你和喻文州说过这个吗?”
黄少天疑惑不解:“啊?文州?我跟文州说这个干嘛?这重要吗?不对,我现在也没必要跟他说这个了吧,他连我都不记得,还能记得Alsa给蓝雨写过歌?靠,这什么邪门的世道,这种破事我也能碰上。”
他怨恨地踢了一脚楼梯栏杆,把脚趾踢得生疼,眼泪都快憋出来了。他的情绪彻底凉下来,又盯着楼梯转角发了一会呆,有些丧气地问王杰希:“我该怎么办?”
“魔术师”若有所思地眯起大小不一的眼,告诉他:“听天由命吧。”
喻文州这些天恢复得不错。
黄少天回来后的第二天,他便转院搬进了G市最豪华的私立医院。这里设施完备环境优雅,每天吃好睡好没烦恼,又被几个专业护工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身上的小伤口不疼了,肚子上的小肥肉都养了出来。
全身上下最重要的双手奇迹般的没收到一点伤害,脑子在脑震荡的头晕呕吐感过去之后也运作正常,状态好得甚至让他产生了可以坐着轮椅担任国家队领队的幻觉。
这当然被现任国家队队长宋奇英果断地拒绝了。王杰希临危领命,带着一群“突然失去温柔领队”慌得一逼的电竞圈新一代们出发去了苏黎世。
虽然依旧想不起有关黄少天的任何事情,过去的记忆也因此被切割成连贯不起来的碎片,退役前带领国家队再拿一个冠军的梦也宣告破产,但大难不死,对游戏的所有技术知识和身体反应都在,没有影响到今后的工作,这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在便携式电脑上操作过索克萨尔后确认了这一点,心情更加放松,给卢瀚文发了一串赛前指导和鼓励鸡血,得到了一个国家队全员专门录给他的问候视频,心里暖洋洋,看着电脑慢悠悠地喝着母亲送来的骨头汤。
黄少天拖着行李,提着一袋子水果和一篮子花进来。
“队长,我刚从战队过来。水果是食堂阿姨给你的,她说还要照顾训练营那群崽子们,就不过来看你了,等你好了回去吃她做的饭,”他把花篮提到房间一角,摆到大大小小的花束旁,“训练营的崽子们也说想来看你,我怕你觉得吵先拒绝了,只带了花……哦,”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抱歉,擅自替你做了决定,忘了你现在和我不熟,你不介意吧?”
喻文州确实不介意:“确实不用麻烦他们一大伙人过来,你是对的,谢谢,水果放桌上就好。”他把手中的汤碗放到一旁,就像接待普通访客一般,端坐着看黄少天,面带微笑。
黄少天硬生生从那礼貌的笑容里看出“有事早奏无事告退”的意思来,特别难过:“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你原来从不对我客气,真的。”
“是,我感受到了,我们应该真的很熟,对不起。”
毕竟进门从不按门铃的只有黄少天一个。虽然熟不熟是真的不记得,但不按门铃还能从不让自己感到别扭,这黄少天至少很懂得自己的生活习惯。
黄少天蔫得像墙角摆了好几天的向日葵:“唉,你原来也从不对我说对不起。”
看着丧气的黄少天,喻文州内心突然有种伸手过去摸摸他头发安慰一下的冲动,但这既受限于无法动弹的双腿又违反他现在的认知,他只好用沉默代替所有的表达。
黄少天自己揉了揉脑袋:“没事,没事,别在意,我也只是不想跟你一下子变得这么生疏,我不习惯——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待你都是十年如一日。”
喻文州听了这话,皱眉努力琢磨了一把十年的意味,终究还是在空荡荡的记忆里捞了个空,一无所获。
黄少天看喻文州没回答,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盯着石膏腿嘀嘀咕咕:“你这腿……伤口还疼吗?医生说要经常主动活动一下肌肉,今天动过了吗?要我帮你揉揉脚趾放松一下吗?还是要上厕所,我可以抱你去——”
“不用谢谢你,”喻文州条件反射地打断了这越来越尴尬的对话发展,“不疼,今天动过了,有什么需要我会喊护工,护工也会帮我按摩,不用你照顾,真的谢谢了。”
又是一连串“谢谢”攻击,黄少天仰天长叹。“唉,队长,你知道吗?我们原来一张床上下铺都睡过好多年,我每天都听着你翻身的声音睡觉的,”他细数蓝雨队史,“后来队伍有钱了,给我们分了单人房,也只是隔壁屋子隔着堵墙而已,我们还常常因为复盘迟了挤在一张床上睡——所以除开我退役这两年,你每天见最多的人就是我,你什么样子的我没见过,哪还在乎照顾你这点小事……”
他一段唠叨完,对上喻文州困惑的眼神,彻底蔫菜,自怨自艾地说:“算了,过去的不提了,你想不起来也就想不起来吧。这可能是上天给我们剑与诅咒的什么奇葩考验,你这么死里逃生一场我还能图啥?人没事就好,我们从头开始做朋友,没关系。”他假装大度地摆摆手,心底的乌云却是怎么也散不去了。于是他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没事,不就再跟你交一次朋友嘛,我黄少天最擅长和人交朋友,真的。”
不知为何,“朋友”这个词突然微微牵动了喻文州脑里的某一部分沟回,他意识里竟然冒出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悲凉感来。他一脸莫名其妙,赶紧随便答应了,转头去数墙角又几个花篮,让这奇怪的不悦感强行翻了页。
“来日方长,你回头也会知道我是一个好人,值得你真心交朋友的。”黄少天轻轻拍拍喻文州的被子,拿起床头喝空了的碗去厨房清洗,边走还边报菜单,“中午你看吃蒸鱼成不?再加水煮白菜配个卤蛋,想吃白斩鸡吗?烧鹅?或是想吃什么?我一会让私厨做好送过来。”
“都好,都行。”喻文州随口答应。
平心而论他看着黄少天确实有些愧疚。黄少天这些天为他忙前忙后,代替身体不好的母亲送饭值夜,为他付出的时间精力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限度,喻文州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把他当成陌生人。
但他没法马上明白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黄少天。
面前这个人很好,开朗又乐观,和谁都能打成一片,是个很值得深交的对象。他的身体似乎还记得黄少天,并不排斥黄少天的靠近和接触,可潜意识里就是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不认识,没有关系,不需要深交。
每当他试图回忆黄少天,记忆就像是被不知名的神无端消去了一块,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囫囵不清。他明知道那里有黄少天的痕迹,可他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那个身影就像是风一样飘忽不定,没在任何地方停留。
他弄不明为什么只有关于黄少天的一切会这样严丝合缝地藏得不露痕迹,更不清楚到底要怎么向黄少天表达这种玄之又玄的微妙感情,让他只好继续尴尬地演着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脑科的检查又做了一轮,结论依旧是没有问题;精神科的医生来过,做了不少测试,认定他除了罕见的选择性失忆外一切正常,不需要药物治疗;心理咨询也问了,对方判断喻文州人格健全,心理健康,除了让他好好休养外无法给出什么明确的结论。
“虽然我觉得您不像是个PTSD患者,但这种选择性失忆一般是由创伤引起的。您可能需要找一找您创伤的点,地点也好,场景也好,也可能是气味、声音、颜色之类的小事……这些也许能帮助您打开记忆的通道。”心理咨询师如是说。
创伤?我能有什么创伤?还和黄少天有什么关系?这黄少天看着大好青年一个,热情洋溢和小太阳似的,难不成还能做什么大逆不道对不起我的事儿?
喻文州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他想在笔记本上写点东西理顺记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病因,病房的门铃响了。
黄少天跑去开门:“哈喽,美女帅哥们,你们可总算到了。”
一个清甜的女声传来:“都怪老肖开车太慢,我都说打车去哪儿都方便,他非要租车自己来刷经验值。”
几个姑娘进屋,走在最后的肖时钦有些憋屈:“那还不是方便你们想在G市多玩几天到处吃吃喝喝吗?我才刚领驾照,妍琦你得给我机会锻炼驾驶技术!”
喻文州把来人打量了一遍。
黄少天稍微流露出了一点儿期待——希望自己不会是单独被针对的、唯一的选择性失忆对象。结果喻文州丝毫不给他面子,准确无误地挨个点名:“肖队,小戴,云秀,沐橙,你们来了啊。”
肖时钦:“不好意思迟了点,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喻文州摇头:“没有,还没吃饭呢。”
苏沐橙问候过喻文州,把花放到屋子一角。
戴妍琦对喻文州的状况好奇得不得了,马上凑过来直奔主题:“王队说你完全忘了黄少?提问:忘了十年朝夕相处的老CP……老搭档是什么体验?”
黄少天立刻跳了起来:“什么?他王大眼这就昭告天下了?他明明不是个胡说八道的人?”
喻文州淡定道:“是我的意思,让王队帮忙问问大家有没有线索。”
炸毛的人立刻泄了气:“哦,对,也是,有道理,你们都帮我想想吧,我这些天跟他念了半天我们的征途历史,他左耳进右耳出,听了完全没感觉,我确实没什么办法。”
“嗯,试试集思广益吧,黄——”喻文州舌头打了个结,“——少天,别难过,没准把国家队凑齐了我就能想起点什么。”
“行吧,随便你吧。”黄少天明显是被称呼又扎了一次心,自顾自坐到一旁闷着,憋住不说话了。
苏沐橙和楚云秀默契地对视一眼,戴妍琦一脸悲戚:“我的天哪你们竟然这样说话,活久见!”
肖时钦也目瞪口呆:“确实活久见,你们见过他们吵架吗?”
苏沐橙举手:“这题我会,第六赛季真吵过一次。”
楚云秀点头:“还真是,你不说我都忘了,多少年过去了都。”
“七……八年?”苏沐橙默数了一下,“独一无二也就那么一次了吧。”
戴妍琦一听有料,超兴奋:“快快快赶紧的,有什么都说说。”
苏沐橙看了眼喻文州,又瞄了眼生闷气的黄少天,小心问:“我能说吗?”
“他都不记得了还有什么能不能说,随便你说,反正都是过去式。”黄少天哼哼。
“说说看吧。”喻文州无奈。
苏沐橙开始叙述:“第六赛季初期蓝雨成绩不好那会,喻队压力很大,曾经提过要换队长——自己退役,让少天接手,少天当天在队里发飙发了老大的火——这是听叶修说的,不一定是事实哈。后来两次比赛他们压根没交流,我们都觉得他们是吵过,应该查查当年的新闻还有记录。”
“哇,这我知道,考古的时候看见过,当时粉丝群都在讨论蓝雨出了什么事儿,但后来蓝雨突然换了打法,直接把雷霆打爆了,老肖那个赛季对蓝雨之前还愁得吃不下饭!”戴妍琦顿悟。
肖时钦立刻否认:“小戴别胡说,我哪有吃不下!”
楚云秀:“说重点,叶修知道他们俩怎么和好的吗?”
苏沐橙:“不知道吧,这种细节一般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在场唯一的知情人黄少天。
黄少天缄默了。他看着窗外好一会,终于憋出一句:“叶修说的不对,队长没说过退役,他这人哪会说不打游戏就不打游戏?我们就是聊了聊战术层面的事儿,然后换了个打法。”
楚云秀又问喻文州:“你有印象吗?能想得起什么吗?”
喻文州遗憾地摇摇头:“说实话,托他的福,整个第六赛季我都没什么印象。”
黄少天悲伤:“因为第六赛季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吧,你忘了我自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还真是……”连肖时钦都不免觉得遗憾。任谁都没法看着昔日亲密无间的搭档现在形同陌路。
苏沐橙主动道:“你们先别急,我们帮你们问问人,找找照片和视频资料,没准文州看过以后能想起什么呢。”
喻文州点头:“那谢谢你们了。”
送走客人后,黄少天叫了两份病房餐陪着喻文州一起吃完。
喻文州看黄少天收拾了碗筷,又到边上的陪护房里收拾换洗衣物,仿佛是生根在病房的意思,不禁开口问:“你下午都在这?”
“不然呢?要赶我走吗?”黄少天心里烦闷,说话带刺。
喻文州怕伤害黄少天,只得讲了句有些违心的话:“不不,你在这儿挺好的。”
然而黄少天只是看眼神就知道喻文州不情愿:“不用勉强,如果我在这里你会感到别扭,那我帮你收拾好衣服就走,明天再来看你。”
一听这个喻文州更不好意思了,他怎么能把黄少天当成护工来使唤?他赶紧说:“别,没有,你就在这儿吧,晚上吃完一起正好看世锦赛。”
黄少天狐疑地瞅着喻文州:“是真心话?”
喻文州看骗不了他,只能实话实说:“唉,我只是觉得不太好意思,这么多天你一直照顾我,所有时间都围着我打转,也太辛苦了。你难得回一次国,我现在又状况挺好,你可以去忙你的事情比方说见见家人……”
黄少天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椅子拉近了些,坐到喻文州病床边,垂眸看着他:“队长,你躺在这里,让我去哪儿我都不安心,你不知道郑轩打电话过来说你车祸昏迷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我上飞机的时候你还没醒,我一整天不敢睡,下了飞机拿起电话整个人都在发抖,真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没了……”
他眼睛很大,浅色的瞳孔像是宝石一样。这么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那双眸子里荡开一丝暧昧的涟漪,仿佛承载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他说着,就想去拍喻文州的肩膀,最后还是放弃,伸出去的手又老老实实地放回了自己的膝盖上。
喻文州的心跳偷偷漏了一拍。
“让我照顾你好吗?也别请什么护工了,我在国内没买房子也没别的地方住,最近所有的摄影工作我都推掉了,我陪你回家,一直照顾到你伤好,还能帮你带带队伍教教训练营那帮崽子……”那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卷起了面前人的心潮,“队长,信我,没别的人比我更了解你。”
喻文州一阵莫名其妙的心痒,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喻文州出院回家的时候,王杰希也带着第四个世锦赛的冠军奖杯回了国。
黄少天从蓝雨俱乐部借了一辆宽敞的商务车,专门接喻文州回家。他推着喻文州的轮椅下了地下停车库,喻母在边上一个劲地感谢:“阿天啊,多亏有你在,孩子他爸走得早,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在G市又没别的亲戚,还好有你来帮忙照顾文州。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
黄少天嘿嘿一笑:“阿姨您说什么呢,我和文州一起长大,就是比亲兄弟还亲。您都算我半个妈,照顾他还不就是我分内的事情。”
郑轩拖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另一旁,应和道:“对,阿姨您千万别觉得会麻烦到黄少,他能干得很,每天精力太多没地方发泄,给他找个事做特别好,别闲着他。”
“我去你的。”黄少天踹了郑轩一脚。
郑轩嗷嗷乱叫着躲开。
喻文州心情也好。出院自由了一些,国家队大胜,瀚文成长不少,俱乐部那边说他下周可以上班,不着急归队,先带一带暑期训练营的小孩们。一想到能工作,他全身都充满了干劲,连暂时还不能动弹的腿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和黄少天相处了这么些天,起码有了“熬夜看比赛为国家队共患难”的革命友谊。两人聊得来,对比赛的观点和思路大体相似,在一起有共同话题,不像刚见面时那么尴尬。他也越来越习惯黄少天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觉得自己努力一把可以当黄少天的“好哥们”。
只是他暂时还拒绝让黄少天送他上厕所和洗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宁愿被护工大爷抱着,也不想让黄少天跟着他一起进浴室。
黄少天推着他走到车旁,先开了后备箱,让郑轩帮着喻母把东西一个个搬上车。
“你想坐副驾驶还是坐后头?”他低头问喻文州。
喻文州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差别,就答:都行,怎么方便怎么来。他正想喊郑轩拿来拐杖自己撑上车,面前的黄少天打开车门,一弯腰,双手伸到他身下,直接一个公主抱把人捞了起来。
“喂!”喻文州突然双脚悬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伸手勾住黄少天的脖子。
“抓稳了啊。”黄少天早上刚洗过澡,换了件刚晒干的T恤,身上带着股阳光的味道。喻文州一转头蹭到他厚实的肩膀,只感到一阵眩晕,跳动的心脏突然乱了频率,连着脸上的温度也乱飚。
“靠你也太轻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下次我煮红烧肉你多吃几口成不,不要挑肥拣瘦……”黄少天嘀嘀咕咕,压根没注意到喻文州整个脸红透,只是稳稳当当地把人放在了座位上,关门前还不忘叮嘱,“记得扣安全带啊队长。”
喻文州被那灿烂的笑容晃花了眼,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紧张什么?我为什么感觉到窒息?被谁抱不都一样我又不能下地行走?等等我没有请护工那他住我家以后我洗澡还真得靠他?我脑抽了我答应他不请护工?我现在打电话预约两个护工还来得及吗?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黄少天载回了家,稀里糊涂地被黄少天再次抱上轮椅抬上床,稀里糊涂地目送郑轩和自家亲妈出了门。
然后看见黄少天大大咧咧地把自己行李搬进了隔壁客房,还鸠占鹊巢般地研究起家里厨房的配置来。
“你这冰箱里只有牛奶和气泡水怎么能行,唉这番茄酱什么时候买的都过期了,靠厨具都崭新的,这酱油醋拆都没拆过——也过期了,我去,队长你平时到底过的什么山顶洞人的日子?”
“呃……”喻文州被他念叨得不好意思,“我平时太忙,都在战队吃饭,偶尔逢年过节和回老家找我妈,这边很少来——至少我记得的是这样。”他的记忆眼下不靠谱,只能根据实际情况估算。
“等会,”黄少天拿起一罐酱料,仔细看了上面的生产时间,“这不两年前你搬家的时候我买的吗?你真的有回家住过?”
喻文州认真想了想:“还是有的,战队偶尔休假几天,我就过来住一住打扫一下……大概吧……”
黄少天边往垃圾桶里扔过期食品边叹气:“唉,那一年里能有几天?当时给你挑这么好的房子,G市黄金地段格局宽敞还是学区,还给你愁了老半天的装修,你不找对象用来结婚就算了,就这么空着养蚊子太暴殄天物了吧。”
然后他在厨房里摸出了一个全新未拆的锅,直摇头:“卧槽这不我去年寄给你的德国进口锅吗?你居然包装都没拆一次也没用过?我的天哪你太让我伤心了……罢了罢了我估计你也不记得是我送的,现在跟你讲这个没用。”说罢他动手拆了新锅洗了摆好,整理了剩下的食材,掏出手机在买菜小程序里下了好几个单,又去书房摆弄电脑了。
喻文州一脑门官司:哦,原来我这房子你挑的,装修是你的意思,锅你买的,酱料也都你的,家具恐怕也有你的份?四舍五入等于这房子一半是你的?
邪门了,我和这黄少天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他是我保姆还是旧情人?都好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如此精准地把他给忘了?多大仇呢?
喻文州越想越混乱。看来恢复记忆的工作势在必行,再这么跟黄少天多相处几天,个人的三观都要出现问题。
他从床头摸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正想翻一翻工作记录搜寻点有用的信息,黄少天巡查房间又路过卧室门口,突然探头进来:“对了,今天的复健做了吗?护士交代要帮你放松放松肌肉。”
喻文州一听全身汗毛都竖起来,本能地想逃跑:“动过了!不用你来!”
黄少天挑眉看他:“骗我的吧?队长,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从来不盯着人看吗?”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习惯?”
“你有,而且只有我知道。”黄少天笃定。
“呃……”单方面太熟悉可真是犯规。
黄少天直接走进来,坐到床边,也不顾喻文州反不反对,翻开了被子的一个角:“护士教过我,来,我帮你按摩。”
都到了这份上喻文州也没法拒绝,他手里的笔记本都顾不上扔,只得双眼一闭,仰头靠在床头,咸鱼一般地认命道:“行,你来吧。”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无声地等了一小会,确认了喻文州没再反对,轻轻地把手放了上去:“会痛要说,我也是初学者,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担待一下。”
他的手法很轻,按揉的动作就像是在轻抚着一只猫,先把对方的不舒服全部抚平了,才由轻到重,顺着肌肉的方向一点一点摸索、逡巡。
这是一双世界顶尖电竞选手的手。指节修长,灵活又有力,发力的时机非常准确,手法甚至比专业的护士还好。
喻文州盯着那双手看呆了,都忘了要疼。脑中忽闪过一些片段,他的的确确在哪儿看过这双手在键盘上游刃有余,带着势如破竹的力度,精准地发出每一个致胜的指令。
他记得这个触感。耳边的欢呼声呼啸而至,同样的一双手,在漫天的光芒中张开,给了他一个毫无保留的温暖拥抱。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了喻文州的回忆。他立刻扶住额头。
“怎么?我弄痛你了?”黄少天停下手。
“没有,不会,挺好的。突然有些晕,可能是躺太久了,不要紧。”喻文州摇头。谨慎起见,他暂时不想跟黄少天交代自己可能想起了一些事儿。
黄少天盯着喻文州看了一会,确认了喻文州一切如常,才继续按摩。正当一套按摩动作进入尾声,他的手机响了,是欢快的歌曲铃声。
听这来电铃黄少天蹙了眉。
“有电话?你去接吧,我再自己动一动就好。”喻文州说。
“哦,好,那你活动完就躺下休息吧,晚饭我做好拿过来。”黄少天帮喻文州调整好枕头,拎着叮咚作响的手机出去了。
待黄少天出门后,喻文州才后知后觉地烧红了脸颊,身体的某个部分迟钝地有了些反应。
咳……任谁被这么揉大腿,都会有点想法的吧!他勉强安慰自己:我到底也是个普通年轻人!
但下次一定不能让黄少天翻开被子按摩。他稀里糊涂地想着,捂着自己滚烫的耳朵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