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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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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每位女子的一生中,总会遇到那样几个男人,初恋或者很漂亮,有神采飞扬的笑容,兼是校篮球队主力,女孩的情书收到手软,会拿给你看,眼角眉峰都是得意,或者你是诸多被封存情书中的一员,由他向更为心动的女孩炫耀,命运不为你俩预留空位,又或者他平平无奇,最多成绩比你好些,借着一份笔记一餐饭的恩情取得你信任,女孩的感情世界说来不复杂,要么他实在很好,要么他实在对自己很好,以此归类。
往后还会遇到其他男人,倘若拥有失败的初恋,顺序出现的二号男宾多半与一号大相径庭,从脾气到秉性到家庭到职业,半点不要从前的影子,有朝被蛇咬过就怕十年井绳,可谓人之常情,二号未必更光鲜漂亮,可能胜在性格好,稳重踏实,看得到未来,你们也许结婚,也许不,兜转几圈仍将选择权紧握手里,说到底,这世上浪漫过头的男人和枯燥乏味的男人实在很多,从中难找到平衡。
为寻找这种平衡,我们会谈很多很多段恋爱,是的,很多,也很累,爱的号码牌早已过掉保质期,看着它们,总是厌倦,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好在,我的故事纠缠于初恋和二号之间,在我还不太累的年纪,便遇到那样两个男人,他们还算丰富有色彩,并非黑白默片两两相望。
往后的人生中不是没有遇过更多,但我想,感情这回事,总会终结在某个人身上,或早或晚,都是同样。
初恋姓周,与我同龄,我们十九岁成为大学同学,他属于那类神采飞扬的初恋,青春活泼,身高腿长,爱好击剑和篮球,成绩不算太好,靠脸成为全校风云人物。
我则较为普通,多数作为周楚言的女朋友现身于各寝室间的睡前卧谈,少有人完整念过“宋意初”三个字。
像是他的附属品。
我并不为此感到失落和慌张。
周楚言不见得很喜欢我,我也不见得那么喜欢他,人的感情偶尔是会这样奇怪的,我从他好朋友处得知他喜欢的女孩子叫“江意初”,除去姓氏,其他没有分别,总归他不会连名带姓喊我“宋意初”,只要是意初便好,抛却心中那点慰藉,他是无所谓的。
而我,我喜欢他什么呢?年轻俊美的皮囊那样多,他不是唯一的那个,永远不会是,只为一张脸,实在难说清。
十九岁的周楚言,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他爱好很广泛,通常热度只得三分钟,有许多灵光在他生命中来来去去,最后念念不忘的仍是意初。
他只在唤我名字的时候才有爱意,其余时间尽量保持还算不错的男士修养,不逾矩,不莽撞,家教甚好。
我们不曾亲吻过。
渐渐也觉得疲累,倘若只贪他有风头,已能彰显我的虚荣,刚成年女孩惶惶然迈入大学校园,有机会出挑不算易事,借周楚言的光我就此一步登天。
可他始终不爱我。
他爱女孩子扎马尾,穿白色连衣裙,别心形发卡,喝柠檬味气泡水,纯纯的,像童话故事的公主。
我亦曾有过这些,每个天真的女孩都会是这样的,但那是以前,岁月催人老,催人残,童话故事磨成黄金八点档亦只是时间问题,哪里有永恒的公主,古往今来都没有。
周楚言不明白我,他自有他的美好,由此可相信厌倦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对我,我对他,连并轨而行都做不到。
我们终是分手,在他生日的前天,他未曾等到“朱砂痣”江意初,也未曾拥有“蚊子血”宋意初,意初,意初,哎,我难免替他遗憾。
生日晚宴我依约到场,穿黑色夹克哈伦裤,剪利落短发,清纯公主至此转变机车女郎,周楚言呆呆看我,一时忘记说话。
“周同学,生日快乐。”
我笑笑,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总不可能真正完全认识一个人,通常和谁成为朋友,要经历几次相识,精挑细拣方能伸出手去,好似捡漏古玩,打眼亦是常态。
周楚言没有同我说更多话,我猜他在这刻终于明白我不是意初,未必每位叫意初的女孩都有相似命运,只因我不姓江,我俩就注定没缘分。
晚宴热热闹闹继续,有熟面孔,更多是陌生人,陌生人与我无关,熟面孔少不得窃窃私语几句,我无意听他们谈话,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明天学校里会沸沸扬扬传成什么样子,天堂到地狱,如坐米格-31。
我因此多喝几杯酒,真是好笑,周家这样热闹,美轮美奂满目琳琅都留不住一个江小姐?
我不知在为谁喟叹,酒水喝多的下场便是撑着七荤八素的身子找洗手间,左曲右拐也不顺心,隔好久才找到,方便之后酒醒一半,趁机逃出别家欢乐场,坐在后院台阶上抽烟。
江小姐不会抽烟,但宋意初会,还很熟练。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来。
嗅不到呛人的酒气,也无烟味,竟只闻见阵薄荷清香,难得难得,在这样荒唐的地方,还能有这么个奇怪的人?
我故意扭转脖颈,将浓烈的烟气怼人一脸,他离我并不远,转身便见。
清瘦,高挑,温和,平淡,拼凑成最初印象。
有年纪,尚不算太老,眼角有细纹,瞳孔却很漂亮,像蓝色玛瑙石,啊,是混血,我眼中迸出异彩。
原来他并不平淡,半点儿也不,一切来自于沉静气质的错觉。
“你好。”他说,声线柔和,有点多情意味,“可否借支烟?”
啊——我以为他不会喜欢烟,看他的模样彻底想不到,但更想不到的是,我在前男友的生日宴会上,为着另个陌生男人沉醉至难以自拔,如此怪诞,如此兴奋。
我递烟给他,匆忙说:“你好你好。”没想刻意重复两遍,无奈紧张到舌头打结。
他借我的火点着,很随意地往嘴里吸,再由鼻腔慢慢溢出,我见过很多人吸烟,男人,女人,只有他像艺术家。
“宋意初小姐,我听过你。”他专注看我,笑着说。
我喜欢他笑的模样,好看极了,令我想起落日下独自绽放的黄玫瑰,博尔赫斯钟爱写黄玫瑰,洛尔卡亦钟爱,可不管是阿根廷的黄玫瑰,或是西班牙的黄玫瑰,都没有中国的好。况且,他叫对我名字,在周家,我未认识很多人,少有来往者都叫我意初,他们未必认得我,包括周楚言,他都不曾认得我。
此刻,我感觉到被尊重。
“正式介绍自己,周鹤骞。”他嘴里叼着烟,却伸出手来与我握,手掌缠绕的瞬间,我决定亲近他。
“你是周家人?”我问。
“是。”他答。
好似一脚踏进奇怪的漩涡。
知晓他是周楚言的叔叔,我非常震惊,他们完全不像,周楚言也没有蓝色玛瑙石眼睛。
“我与楚言父亲不同母。”他耐心解释。
落落大方的姿态,表明他是很好说话的男人,相信我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坦诚的令人惊讶。
“你同楚言交往许久?”换到他问我问题。
我摊开掌心,细看上面那几道凌乱杂纹,处处透露苦命相,“前天晚上,我们已经分手。”
“抱歉。”他呆住,一双蓝色玛瑙石盯住我,多么好看的眼睛,我感叹,他根本不肖做任何事,只须盯住我就好。
他的眼神实在很动人,专注,温柔,深情,有一片潮水暗涌,随他眨眼的频率起落,好似胡卡尔河以水晶和颤音浸湿的蓝色波痕。
我如痴如醉,逐渐不分南北,尽管我知他生来如此,并非我有多大吸引力,但我仍然欢喜,仿佛每位女子在他眼里都是郑重有分量的,我也不例外。
很想与他做朋友。
我们没有交谈很久,他便告辞离去,我没有挽留的余地。
这场生日会持续到深夜,男主角早已喝的酩酊大醉,他的朋友们亦是,没有人照顾我的需要,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怎样回家这类问题,从来不在十九岁男生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打开手机软件,准备叫车。
便瞧见两束车灯闪烁,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我面前,周鹤骞降下车窗,笑着看我,“宋小姐,请上车。”
我这会才觉得有点难过。
像周鹤骞这样好的人,多半已成为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他如果有女儿,多大年纪?或许和我差不到几岁?
他看上去并不老,却是周楚言的叔叔,我坐上车,略微侧身望向他,在心里偷偷计算某种大胆的可能性。
不是因为失恋。我频频告诫自己,一段失败的感情尚不足以令我糊涂至此,怪只怪周鹤骞,毫无疑问,他极具魅力,是任何不太天真的女性都无法抵挡的魅力,至少我——宋意初,无法招架。
我打定主意,如同野兽瞄准好猎物,在我诸多还不坏的特点之中,行动能力绝佳是关键项,我为此获益良多。
车内气氛在我做好打算之后变得奇怪起来,我知是我内心坏因子作祟,没什么好羞耻,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周鹤骞,我可以这样叫你?”我尽量用一种纯情的语气问他。
他很诧异,点点头,“可以。”
看吧,就是这么好说话,生活中遭遇过的碰壁太多,导致我对他这种人欣赏的不得了。
我愈发变得胆大起来。
“我十九岁,你呢?你多大?”原谅我,这件事属我当下好奇之最。
他眨眨眼,笑容灿烂,胡卡尔河正式更名为蓝色多瑙河——甜得发腻,“大你很多。”
真难思议,他竟然觉得我的问题是笑话?还是认为我此刻在开玩笑?
“那是多少?超过一个我?”我不甘心追问。
他未收敛笑意,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小孩子,我心中警铃大作,不喜欢他这样看我,半点儿不喜欢。
“相差无几。”他语气温和,表情也是,“十七岁,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父辈鸿沟。”
他有一套年长者的道理,这又不像他,吐烟圈非常漂亮的艺术家,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我不遮掩内心困惑,“想不到你会这么说。”
他笑笑,“出人意料的事情总是很多,宋小姐。”
“叫我名字,我不叫你周先生,你也别叫我宋小姐。”
他微微一愣,显然我的执拗不在他意料之中,“好,意初。”
我心头狂跳,终于有个“意初”是为着我,为着我这个人,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影子。
车子顺利进入我家小区,正式宣布本次聊天暂时告一段落。
他送我至单元楼下,我们在深秋的晚风里并肩而行。
我很少亲近别人,同性异性都没有过,这样疯狂的念头是我平生仅见,很想请他上楼去再喝两杯,但我知他不会同意。
“晚安,意初。”他将单肩挎包递给我,举手投足皆是浪漫风度。
“你明天有时间?”我站在楼梯口,回头望他,俏生生地。
他大概从未遇过这样直白的女孩子,错愕中也觉得新奇,“你想约会我?”
“是。”我答,“明天你如果有时间,请和我约会。”
他不由笑出声来,“你了解我是怎样的人?也许我有家室?有妻子和孩子,以我的年纪,这很正常。”
“我知道我知道。”还是望着他,期待的神情不变,“无论如何,我愿意同你约会。”
这点足够说明我不是江小姐,我自私,冲动,胆大包天,做任何事都只讲感觉,不讲体面,哪怕,我知晓这是不对的,可为什么是不对的?我又不明白,世俗教条,道德底线,此时此刻,不能困扰我太多。
他看我的样子,还是像看一个孩子,但又不完全是,至少语气认真,“晚安,明天见。”
我朝他挥挥手,很热情地,笑到肌肉酸痛,面颊都发热,一定很红,我跺跺脚,转头跑开。
小孩子,小孩子,他会这样认为,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很开心,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