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转人间》此间星沉

2、第 2 章

　　清晨第一缕光线打在玄天观院中那颗年岁悠久的古树上的瞬间，东厢里独自安睡的少年纤长的睫毛一颤，便也随之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先是摸了摸脖子，再看了看床头的钟表，然后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下了此刻的时间，方才穿衣起身，简单洗漱后，走进了院子里。

　　虽然还只是天光乍破，但院子里已经站了整整齐齐一排看上去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孩，正咬着筷子沐浴在晨光下扎马步。
　　一个个神情板正严肃，哪怕见到他路过，也没谁敢分心看上一眼。
　　反而是借住在一边客舍中挂单的师兄瞧见他步履匆匆，便笑话他说：“小师弟今儿又起晚了？刚才上早课时主持才说起你，这一个月来都没见你早起，说是要好好说你几句才是呢。”
　　少年人脸上微微一红，冲他道了声早，出门左拐右拐，进了观主的居处。

　　“进来吧。”
　　乐长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乐怀朴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师父早。”推开门，便见乐怀朴身着道袍端坐蒲团之上，双眼微阖。
　　他虽已是年过半百，发间却没有一丝杂色，不仅面容坚毅，身形更是健硕非常，与寻常所说的仙风道骨完全搭不上边。
　　“取戒尺。”
　　乐长空浑身一颤，扁了扁嘴，却还是只能依言到一边取了戒尺，递到师父手中，摊平了手，乖乖等罚。

　　“怎么又睡过头，你自己算算缺了多久早课了？”乐怀朴睁开眼，盯着自家不成器的徒弟兼养子。
　　乐长空老老实实道：“十四日未上早课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乐怀朴恨铁不成钢道，“我知道你不想做道士，何况现下还拿到了水木大学录取通知书，就越发不听话了。”
　　“不是我拘着你，只是你这样好的天赋，若是浪费了，实在可惜。”
　　乐长空心中有事，只想等师父训完话，再与他好好说说，正想着措辞，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乐怀朴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只当他是不耐烦听这些絮叨。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已经成年，却还是执意不想承我衣钵，我便不再为难你了。”
　　“过几日便是道教协会的成员统查考核，到时候我便提个申请，把你的道牒收回便是了。”
　　“只是就如隔壁老秃家所言，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咱们修道亦是如此。就算再不情愿，收回道牒前，你也得好好上每日早晚课，给师弟师妹们做个榜样才是。”

　　听到这儿，乐长空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师父，我想修道的！”
　　乐怀朴愣了愣，反问：“你上个月不还说修行无果，不想修道，想去世俗学院学科学了吗？”

　　这确实是乐长空自己说过的话。
　　原话是：“学了十六年的天师道也不见有什么成果，顶天是能召点火苗、水球之流，那么多年了也没见过什么灵体妖邪，还不如去水木大学，学怎么打造尖兵利器，把那些魑魅魍魉般的恶邻敌国打个落花流水呢。”
　　饶是当时的乐怀朴怎么说，他都不肯再修道。
　　而如今，他却说自己又想要修道了？

　　乐怀朴皱紧了眉头，拿戒尺指着他问：“今天想修明天又不想的，修行岂是儿戏，你给我个理由，究竟怎么回事？”
　　乐长空本想将星际之事和盘托出，但既担心空口白牙无法取信于人，又怕老父亲担心自己在异世界的性命安危。他心念一转，在记忆中找了个托词掩饰一二，这才娓娓道来。
　　“我本来以为人间已无妖邪鬼魅，修行全无作用，这才想放弃。可月前成人宴上我被师兄们劝了几杯，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文风土我都从没见过。”
　　“起初我还以为只是我的梦境，可这一个月来，我每次入睡，便会进入那个世界，成为另一个人。再醒来，便要等日升之时，否则绝不能挣脱。”

　　乐怀朴眼前一亮，惊喜道：“这是神召夜游啊！我就说你小子天资出众，举世无双，门里有过记载的被梦中召到异界的前辈们，无一例外都成了当世大德！”
　　“莫非你在异世替仙长征战之时，发现自己所学不精，力有不逮，这才想认真修行？”
　　“不对呀，神仙法门玄妙无比，你要想修行也不必再求凡俗之道……”

　　乐长空看着他一副把自己当做道门之光的模样，连忙打住：“我梦中并没有什么仙长、征战，更没有什么神仙法门。”
　　想起梦里那些比起神仙法门来，还更玄之又玄的星际“常识”，乐长空便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只有比此间更高深莫测的人文科学。”

　　乐怀朴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又消遣我，你还是想去搞科研呗。”
　　乐长空摆手道：“不全是，我在梦中遇到了一个‘灵’。”
　　乐怀朴忙道：“你是想学怎么收服灵体？”
　　“嗯，得想个办法收服它，我还想学一下怎么画五雷符。”乐长空想起那个聒噪的灵体，以及那个险些杀了他的邻居大叔，“梦中世界的灵气要足的多，我想在那儿试试雷法。”

　　老道士险些乐出声来，但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强行忍住，只说：“修行之道正是该多多实践。”
　　乐长空点头道：“把他们都解决了，才能不耽误我在那儿考军校，学造机甲。”
　　他想的入神，不由得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也没看到老道士一瞬间沉下来的眼神。

　　“师父别打了！！！”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爹我错了！我一定好好修道！”
　　“道法天下第一！科研秃头忘情！”

　　“弘武师傅，师祖祖为什么要追小师叔呀？”
　　小道士扎完了马步，跟着传授武艺的师长来到饭堂排队领餐，无聊张望间，就看见了观主追打得乐长空满院子跑的一幕。
　　负责弘武的道长年纪不大，尚且保有着些许幽默感，就指着那长者拿着戒尺敲人脑袋的画面哄他说：“观主这是在给你长空师叔开智呢。”
　　小道士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可是……敲脑袋开智好像是佛教的传统呀？”
　　他正疑惑不已，队伍却已经排到了面前。
　　小道士接过食堂大师傅递来的山东大包子，才咬了一口，那热腾腾香喷喷的肉汁进肚，便顿时眉开眼笑，彻底忘了那想不通的事情。

　　可怜被他抛之脑后的小师叔，终于还是没能跑过自家师父，一个人委委屈屈的跪在祖师爷神像前头，受了一记又一记的“活人剑”。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不该三心二意，道心不专。”乐长空答得果断，似乎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但乐怀朴却分明看见他抬手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不情不愿。
　　“这次错了，下次还敢是吧？”
　　“咦，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乐怀朴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可看着小孩眼里的两泡小泪花，还是恨不下心肠再罚他，只能道：“算了算了，说到底你也从小读书，荒废了学业也算另一种废止道途。”
　　“雷法在藏书阁二楼左手边第三个柜子里，你自己看去吧，我就不陪你了。”
　　“臭小子，看见你就生气，今日不用来上晚课了，以后的早课也不必上，师兄弟那里我自会帮你解释。”

　　乐长空喜滋滋的唉了一声，就连忙飞也似的跑出了院落，生怕再被自家年逾半百却武功出众的师父物理传道。
　　乐怀朴望着他的背影，也只能无奈的笑骂了两句。
　　毕竟是自己家孩子。
　　虽是在玄天观门口捡到的弃婴，并非骨血，但养了十八年，就算是养株小草都该有了感情，何况还是个除了偶尔淘气，别处都出众非常的孩子。
　　“也只能宠着了，您说是吧？祖师爷。”
　　无人应答。
　　他却自顾自的絮叨了半天，最终归结到一句：“……未及弱冠的孩子，便要负起……苦了他了。”
　　他剩下的话语被风声淹没，叫人听不真切。

　　《九霄御雷诀》。
　　乐长空“哇”字还没出口，便看到了书脊下头的一行小字。
　　修订启蒙参考读物卷一：雷法入门。
　　还不懂掩饰的少年面上便带了点失望之色。
　　“别看这只是入门卷，对于你们这种没接触过雷法的小孩来说，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学会的。”一只手横插进来，取走了乐长空面前的典籍。
　　“五师叔。”乐长空恭恭敬敬的冲来人施了一礼。
　　玄天观陈怀素，宗教界鼎鼎有名的坤道大德，精通各类经典，近年来更是精研雷法，据说颇有建树。

　　“不要好高骛远，你若能把这本典籍弄明白，基础就算夯实了，再学旁的雷法，也能事半功倍。”陈怀素把书递给他，叮嘱道，“回去看吧。”
　　“谢谢师叔，但我还想再看看，”乐长空斟酌道，“近来遇到点事，急需学点能速成的防身之法。”
　　听得这话，陈怀素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却还是伸手取了另一本书给他。
　　“五雷符速成法。”
　　“你三师叔年轻时写的，上手倒是快，只是对灵力要求颇高。”陈怀素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过倒是适合你，玄天观不世出的小天才。”
　　乐长空面上一红，道了声谢，便接过两本书离开了藏书阁。

　　途中拐了个弯将绘制雷符所需的材料买齐，乐长空就匆匆跑回了自己的屋里，把东西一放，翻开了那本《五雷符速成法》。
　　“哼，不信我是吧，小爷这回一定要让你看看来自神秘侧的道法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