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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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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外伤并不致命,棘手的是车祸诱发了病人的基础疾病,冠状动脉梗阻继发心衰,目前溶栓药物的效果微乎其微,介入或血管再通手术也很困难,而且预后不会太好,最好的办法是进行心脏移植,否则......”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目前国内心脏移植手术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而且据我所知,韩先生很早之前就已经进行过登记,结合目前的病情,相信很快就能匹配到合适的供体。”
“好,好,谢谢医生。”
韩天墨的父亲缓缓点了点头,一向矜贵儒雅的外交官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几十年来融进骨血里的自信和从容都已不再,此刻他只是一个在险些痛失爱子的仓惶中焦急寻求希望的老人,一个普通的父亲。
“请问医生,他已经昏迷二十多天了,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沈舟遥站在韩父身侧,安慰的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开口问道。
“这个不好说,其实昏迷也算是一种自我修复机制,韩先生的身体虚耗太大,这些都是正常的现象。”
沈舟遥点了点头,又问:“那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适合进行移植吗?是不是只要等到合适的供体就可以手术了?”
“对,不过......虽然目前国内许多三甲医院都具备心脏移植手术的能力,但这类手术之所以困难,不只是因为操作难度极大,术后的排异反应才是最大的难题,我们医院虽然具备提供供体和手术的能力,但是......实话说,抛开医院,站在个人立场上,我还是建议你们给韩先生办个转院。”
说着,他重新翻动病例,思忖片刻,几番转动钢笔,提笔指向首页页脚的一处苍劲笔体:“没看错的话,几年前给韩先生动手术的这位陆医生,陆林深,他的病人,术后排异现象几乎为零,据我所知他近几年也一直在做控制排异的相关研究,不久前还申报了项目,如果你们还能找到他来为韩先生动手术的话......”
那位医生笑了笑,带着自嘲,更多的又像是一种敬畏:“别说排异了,可以说,几乎能达到治愈。”
沈舟遥的手指一紧,□□阳察觉到她的紧张,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陆林深......陆林深。
可陆林深现在又在哪里呢?
韩天墨住院的两个星期以来,她给陆林深打过的所有电话,不是忙线,就是被挂断,只有数小时后微信上冰冷的只言片语充当回复,随着最初的恐惧慢慢被理智压下,很多个守在病床旁边的夜晚,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字眼,终于得以分出一些精力思考,他这是怎么了?他们这是怎么了?
他生气了吗?他们...算是在冷战吗?
因为那个落空的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他会不会拖着一身疲惫,赶回了家里呢?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没有听他的话,固执己见的一定要赶来出差?早知道就应该听话的......
还有什么呢?也许是因为韩天墨吧…上次还为此争执了许久不是吗?明明知道他一直很介意自己跟韩天墨共事,却还是无动于衷,一味地要求他信任体谅,任谁都会生气的不是吗......
她想他应该很忙,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拨通电话,压下满心的思念和仓惶,想要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他的时候,一声声忙音帮她找回了理智。
她告诉自己,他很忙的,不要总是传播负面情绪,不要再对他说这些烦心事了。
可现在呢,韩天墨为了救自己命在旦夕,年过半百的父亲不光没有为此责怪为难过半分,反而还处处体谅宽慰......最后,这一系列的糟心事,还需要家里那个本该好好休息,享受假期的爱人为自己费心善后......
她沈舟遥大概是这世界上做没用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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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你放心,这件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我负责,陆林深那边......您不必替我为难,他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只要情况允许,他一定会为天墨哥动手术的。”
□□阳笑了笑,握住沈舟遥的手:“小沈啊,叔叔知道,你一直在责怪自己,觉得天墨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的,但叔叔也想告诉你,这一切都是那孩子自己的选择,做出选择,承担后果,理所应当。我相信,即使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这么做。所以,你不用为任何人负责,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为难自己,好吗,孩子。”
沈舟遥摇了摇头,哽咽道:“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阳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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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
午后,冷冽的白色在冬日暖阳的包裹下变得柔和起来,诊室里窗明几净,静谧非常。
木质的诊疗桌前,一个苍白清隽的男人静静的坐着,他身量很高,肩膀也很宽阔,只是久病之下,挽起的袖口挂在肘间显得格外伶仃空旷,向下看去,白皙修长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一路延伸,却被手腕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潦草截断,曾经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知反复愈合又撕裂了多少次,如今掩在这骇人的深红下,竟也叫人忘了当初的疼痛究竟是何滋味。
这手生的极修长,跟男人的容貌很是相配,肌肉和脂肪的分布也堪称完美,这样的骨相,该是一双相当灵活有力的手,尽管个别指节有些突出,却依旧不影响它的惊艳漂亮。
细看之下,拇指和中指处似乎长着茧,掌心和手背的皮肤触手冰凉,有着与外形不符的粗糙,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淡未愈的小口,那是伤口在消毒水的反复刺激下,难以痊愈的表现。
坐在桌前的老大夫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那人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年轻人,冒昧问一句,你的职业是?”
……
“我是医生。”
意料之中的答案。
怪不得,怪不得......
老人摇了摇头,历经沧桑的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惋惜。
“可惜了。”
年轻人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按时来医院复健,肌肉和神经的修复都需要时间,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恢复知觉,只是......”
“我明白的,谢谢您。”
男人左手扶着桌角,缓缓站了起来,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等等。”
年老的医生拦住他:“年轻人,医生只是一份职业,学一技傍身罢了,只不过我们恰好学的是救人,你的路还很长,不用太过执着。”
男人回过头,依旧笑着,再次弯腰欠身:“多谢。”
诊室的大门缓缓打开,任侠赶忙推着轮椅迎了上去:“怎么样,医生怎么说?”说着,想扶他在轮椅上坐下。
陆林深轻轻动了动手臂,拒绝了他的搀扶:“走走吧。”
说完,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任侠在后面看着,没有马上跟过去,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虽然谈不上形销骨立,但却也是过分单薄了,他走的很慢,脚步虚浮,走出不远便要扶着墙壁上的扶手站定一会,然后再重新迈开步子。
可即便是这样,陆林深的背影也依旧让人觉得可靠。
或许是他总是太可靠了,太强大了,所以也总让人忘了,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对自己无能为力。
他想起那天下午,陈铭拿着加害者的口供递到陆林深面前时,那是他认识陆林深这二十多年来,见过他笑得最难看的一次。
“为什么呢?”他沙哑着开口。
“仅仅是因为我救了人吗……可是……救人也有错吗?”
第一次,那个强大又可靠的男人,满脸震惊,眼眶通红,像孩子一样执拗又任性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呢。
……
刺伤陆林深的,是那个被汪子华撞死的女高中生的父亲。
妻子在孩子出生时就难产死了,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把女儿抚养长大,说来也巧,这位父亲,身无长物,十几年来靠着在拳台打黑拳为女儿挣学费,那天晚上,他刺伤陆林深后,紧接着便开着一辆二手车,等在汪子华经常光顾的那家酒吧门口,原模原样的撞死了他。
之后便静静地等在车里,没有逃跑,也没有恐慌,被带回警局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供认不讳,甘愿伏法。
……
他捅陆林深的那几刀,几乎每一刀都是贯穿伤,光是胃脏的外伤性出血就险些要了他的命,即便是后来脱离了危险,恢复成如今这样,血性气胸也为他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令人心痛的……
他的右手没有知觉了。
手腕上的那一刀,不管今后如何愈合,如何遮挡,都永远的插在了陆林深的心上,再也拔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