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姬祁
      姬别情×祁进
      《不知梦》

      这是他孤独跋涉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大唐的土地上无一不留下他的足迹,而他踏过山海,走过荒漠,漫无目的,又目的明确。
      他是在寻找一个白衣的背影。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

      一道紫电划过灰沉沉的天空,让本就因临近黄昏而阴沉的暮色更显得诡异可怖。不多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让这片森林的每一寸地方都无处可躲。
      峭壁上的山洞内,却隐隐有着火光,在暗色天光中,那一点星火分外显眼,如一盏指路的明灯。
      一只苍老而干枯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却并不显得抖抖索索,反而仍如年轻人一般有力而稳当。他用一根树枝拨开火堆,让下面还没烧完的干柴露出,尽量让这冰冷潮湿的山洞暖和些。
      有人走进山洞,他也不抬头,仍旧侍弄着那堆火;进来的人也并不说话,只走到旁边弯下腰,把柴火放到地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两条被穿在枝条上的鱼,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是直接就能烤了。
      雨着实下得大,进来的人想必是在雨中经历过一场奔跑,却还是没有躲过这大雨,全身上下就没有干的地方。若这样过一夜,那必定会染风寒的,他也没有犹豫,拿起一根较为粗壮的又长的树枝用力插入火堆旁的地里,再脱下衣袍给它烘着,只穿着中衣坐在了火边。
      火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青涩又稚嫩的脸庞。这竟只是个十三岁上下的少年,或许是常年漂泊的缘故,他的眼睛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沉稳。一头乌黑的头发被解开后柔软而乖顺地散在肩头,虽然有些瘦弱,却也能看出假以时日长成青年,定是一副绝好的样貌。
      裹在黑斗篷里的人挪了挪位置,将离火堆最近的位置让了出来,很明显是在示意他走近一点便于烤火。少年稍稍犹豫一瞬,但想到自己这一身还是需要烤干才方便,于是终究没有拒绝,起身又在他身边坐下了。

      祁进在火堆边拧着裤腿的水,一边拧一边偷偷看身边那个人。
      好怪,他心想。
      这是他一天前进这片林子里时在一棵老树下捡到的。流浪儿祁进在这些年里捡过野鸡蛋,捡过小流浪狗,捡过小流浪猫,捡过一切能吃的或者是还在活蹦乱跳的东西,就是没捡到过钱。
      当然,这也是他头一次捡到个人。
      当时他几乎以为这个人死了。他裹着一身从头到脚的斗篷,趴在老树盘虬结节的树根上,身上没有血,也没有明显的伤口,可他的呼吸那么微弱,几乎让祁进感受不到。
      等祁进拨开斗篷,看到那双手,才明白他的呼吸是怎么回事——干枯的皮肤,满手的斑,这是一位起码有七十岁的老人了。老人的呼吸一向轻且浅,何况他一搭手已经感觉到,这人有着极强的武学造诣。
      祁进正思考这场景该怎么应对,他的手就被抓住了。他一抬头,几缕银色夹杂火红的发丝从眼前掠过,那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站起身,在祁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走了他的剑,干脆利落地折成两半。
      “真是个废物。”祁进听见他低低冷冷地笑,“说罢,你又是哪路子人派来杀我的?是那个什么天家的人,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杀手组织?”
      祁进皱了皱眉头,觉得他在说疯话:“我只是个路过的。”
      “路过?一次路过,两次路过,次次都路过,以为我会信?”那人忽然伸手擒住了祁进的脖子,手劲之大顿时让祁进喘不过气来,“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个疯子,却不是傻子——”
      本来隐含怒意和杀气的话语在看到祁进的脸后硬生生顿住,他下意识松了手,祁进摔在地上用力咳嗽起来。
      “你真像他。”祁进听到那人喃喃地说,“像,真像——”
      祁进缓过一口气,越发觉得这是个疯子。像谁?他一个流浪儿,根本不认识什么人,能像谁去?
      祁进不打算理他,心想自己就算去扬州,虽然可以取道这片林子,也只是路途近些,却不是必经之路,干脆换条路走好了。他便打算折身回去,却被那人拽住。
      “不要走。”一只温暖的大手抚过他的头顶。明明刚刚还想杀了他,可现在那话语中都是温柔,即使祁进知道,这温柔并不是对他的:“你真像他——小兄弟,陪我走一段路好不好?等去到扬州,我给你买把剑当赔礼。”
      祁进不是不想拒绝,但这个人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拽着祁进就大步往前走去。
      于是他们便这么奇怪地同行了两天。
      这位老人要找的是什么人,祁进没有问。他不是那种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但这老人似乎对他有些好感,所以非常乐意与他讲话,没一天就自动把自己抖搂了个干净。
      虽然说了等于没说。
      因为他除了记得自己要去找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别的什么都不记得,包括自己姓甚名谁、这一身武功又来自何处、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他,只回忆说那些人在数他的罪状,什么滥杀无辜,什么滥用酷刑等等等等。
      祁进跟他初遇的时候,听他质问自己时讲什么“天家的人”,隐隐知道可能是皇帝的手下在追杀他,现下又听到这些“罪状”,随便一想也能知道这人以前的身份不简单。可这人实在一问三不知,而且的确不是装的,他是完完全全的失忆。
      祁进又看看自己身上这灰扑扑还打着补丁的衣服,忍不住问:“我与你记忆中的人就连衣着都是不同的,你又缘何会认错呢?”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真的很像。”
      谈话到此为止,那天老人没有能说出更多,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寻找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在火边坐了一盏茶的时间,祁进被烤得口干舌燥,好歹是把衣服烤得半干。他这才拿起刚刚剖好的鱼,架在火堆上烤起来。
      老人从他抱回来的树枝上折下几个小干果,又拿起一片叶子,将干果用内力碾碎后放在叶子上递给他。这是一种可以替代香料的果子,祁进是特地拿回来烤鱼用的,却不想这人一眼就看出来用途。祁进倒还愣了一下,低声道谢后接过,均匀地撒在了鱼上。
      两天来,他已经发现,他与这个老人有着奇特的默契。准确地说,是这个人似乎很懂他,总知道自己的想法,包括吃东西的习惯,甚至于出剑时的第一招是如何的。
      他的剑被这人折了,不过这老人也是个痛快的,先是答应要去扬州给他买一把好剑,在路上又给他削了一把木剑让他拿着练武。他见这人虽然佩剑,但竟然用得不太顺手,与他这一身深厚武学不相符合,也只能私下猜测他或许是换过兵器,以前并不是常用剑。
      祁进拿起一根枯枝丢进火力,听见枯枝燃烧后啪地一声响,忽道:“明天,就能到扬州了。”
      裹在黑斗篷里的人毫无反应,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想好了吗?以后去哪里。”祁进偏头看坐在黑暗里的人,他露在斗篷外的银发微微反着点火光。
      这两天,他竟从未见过这老人真容,只见到他的白发,和白发里掺杂着的一点红。祁进知道他终究还是有点防备,倒也没有在意,毕竟行走江湖上,又有追杀在身,谨慎也很正常。
      半天那人都没回应,祁进觉得无趣,继续转头盯着火和鱼。
      鱼很快烤好了,祁进先拿给他一条,他倒是很快接过。祁进拿起另一条,却没有坐在火边,而是坐在了山洞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中偶尔划过的闪电和似乎要将天地灌满的大雨,就这么吃了起来。
      等他吃完鱼转身进来,那老人早就背过身去,像是睡下了。穿鱼的树枝也丢进火中,还添了柴火,让火堆更旺。这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若祁进不回来,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也一点动静没发现。
      挂在火堆旁边的衣服也干了,祁进穿上后准备睡觉时才发现老人特地把更接近火堆的地方留给他。祁进默默接受他的好意,在火边和衣而睡,枕着雨声和雷声过了一夜。

      第二日雨过云霁,祁进起来后发现火堆已经被处理干净,而那老人正倚在山洞门口,正看着远处的流云绕山、风穿林叶。
      听见他起身,那老人也没多的话,仍旧是将一身黑斗篷裹好,先出了山洞。
      扬州离此处也就大半天的路程,两人一路上少有交流,只是走到扬州城外时,祁进看见他住了脚步,低低地说:“扬州,我像是来过。”
      就算来过又怎么样呢?还不是都不记得了。
      所以那人也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领着祁进走进城内,先去了武器商那里。他折了祁进的剑,自然是要赔的,赔礼也算十分有诚意——祁进被他折断的剑不过是一把豁了口的破剑而已,就算他不折,恐怕也撑不了多少日子,而这人还他的精铁剑,十分锋利趁手,剑鞘还有着精美花纹,造型古朴又大方。
      祁进摸着剑甚是喜爱,一时间就连感谢的话也忘了说。他全神贯注看着剑,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那人在斗篷里的眼睛正微笑着看他,那眷恋的目光,如同看着甚为珍惜的宝物。
      “我再送你一件衣服吧,就当这两天你陪我同行的谢礼了。”走出武器铺,那人又这么跟祁进说。他也没给祁进拒绝的机会,拽着他就去成衣铺,强硬地付了钱,指着成衣铺里的一件白色衣衫:“就是它。”
      祁进无法拒绝他,只得换下那一身破烂,又向店家要了盆水,在里屋仔细擦干净身体后才敢穿这白衣。老人给的钱给得足够多,早就远远超过衣服的价值,店家自然很乐意为他们服务,还给祁进梳了个高马尾,笑眯眯道:“这位少侠真是好样貌!”
      祁进局促地笑,走出屋子想给老人道歉,然而门外却空荡荡地,早没了那人的身影。
      ——走了。
      祁进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两日的相处,他知道这老人并非穷凶极恶,更不是随手杀人的疯子。
      他只是一个忘记所有、甚至忘记了自己,只去追寻一个目标的独行者。
      这盛世大唐歌舞升平,却也从来不缺流离之人。
      祁进掀开门帘走出来。门外的扬州热热闹闹,此时天光正好,叫卖声、儿童嬉闹声不绝于耳,他嘴角难得翘起一点弧度,将刚刚得到的剑拿在手上,也走进了人群中。

      -不知梦·完-

      《不知梦番外:梦外客》

      祁进咬咬牙,还是撕下了自己衣角,将面前这人的伤口给他包扎好。
      可惜了衣服啊,穷鬼祁进如是想着。
      然而人是自己救回来的,救人救到底的道理他还是懂。这身衣服能换回一条人命的话,倒也算“不辱使命”。
      包扎好伤口,祁进又守了一夜。第二天好歹烧退了,祁进知道他算是活了过来,才松口气,只是人仍旧没醒。
      祁进见他满脸是血,又去打了盆水,拧干帕子随便给他擦干净。把沾了血的发丝拨开时,祁进才发现他的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红如焰火的发。
      这让他想起了那位神秘的老人,也是有着火红的发丝。然这定然不是同一个人,毕竟那人的老态的确不是装的,而面前的人还很年轻,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这身衣服沾了血是不能穿了,他先洗干净衣服晾在火堆边烘干,实在没办法,翻出那个神秘老人送给自己的白衣,离开这座破庙出门去买些吃食。
      待他拿着两个饼子回来,看见自己救回来的人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的是自己的剑,正在仔细端详着。
      听见脚步声,床边的人抬头。
      是个极其俊美的男子,约莫十八九岁,刚从少年长成青年,却没有一丝青涩,有的是与成熟男人相同的稳重。
      祁进把饼递给他,男子挑眉似是意外,但还是接过饼:“多谢你救我一命。”
      祁进道:“不过是顺手而为。”他伸手:“剑还给我。”
      男子把剑递给他,祁进仍是挂在腰间,然后也坐在床边。倒也不是他想跟这人坐在一起,实是这风雨飘摇的破庙就这么一间床,还是他半年前选择在这里落脚的时候用破木头钉的。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啃饼,男子像是饿得狠了,几下子啃完,对他说:“我叫姬别情,今日恩情没齿难忘。”
      祁进咬着饼不好答话,只含糊着应他。叫姬别情的男子站起身,拿起旁边在处理伤口时被祁进脱下的衣服,也不管破口,就这么穿在身上,再拿起自己那两把奇特的武器背在背后,对祁进一拱手:“小兄弟,姬某先走一步了。”
      祁进也站起来:“你的伤口——”
      “不碍事。”姬别情对他笑,“我自小练武,伤惯了,如今小兄弟已助我熬过最危险的时候,已经不会有大问题。”
      他执意要走,祁进也不留,只点头:“那你小心。”
      “还没问小兄弟名姓呢?”那人灼热的目光直直看着他,“以后再遇,我定当相报!”
      “我叫祁进。”祁进却不是很在意他的感谢。这茫茫大唐,要想再遇谈何容易?且他也并不打算在扬州久待,前些日子在茶馆听说神策军中在招人,要有武艺的,或许再过个一年半载,他便会离开这里,前去神策碰碰运气,也算有个好去处,不再四处流离。
      他说得随便,那个叫姬别情的人却记得认真:“祁进?我记住了!进哥儿,他日相逢,我当予你最想要的东西!”
      姬别情转身,又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转头对祁进笑:“你的剑很好!我很喜欢,也很适合你。”
      红色的矫健身影消失,祁进也吃完了饼子,收拾完残局,沾了血的东西该洗的洗该烧的烧。
      此时的少年并不知道,他们在一年后真的再次相逢;也并不知道,这再次相逢便是纠缠此生。
      薄薄纸笺写不尽三十年滔滔爱恨,冷冷长剑斩不断这一世刻骨纠葛。只得梦外客一枕黄粱乍醒,梦中人独孤跋涉余生。

      -梦外客·完-

      补一点私设:
      1.设定是祁进死后很多很多年,姬别情早就因为各种(反正我编不出来)的原因疯了,什么都不记得,所以脱离凌雪阁在外流浪,只寻找一个白衣的背影;
      2.他遇到了一个时间碎片,踏进去后遇到了十三岁去扬州之前的祁进;
      3.追杀他的人是凌雪阁,当年祁进离开凌雪阁尚有人不满,姬别情离开后明里暗里想杀他以绝后患的人更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