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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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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子,公主已经歇息了。”
“不打紧,我不打扰她,我不吵醒她,我就想看看她。”
门外传来男女的对话。石纤婉知道,是沈栖和她的侍女的对话。
他已经放肆至此了,连宫人的报备都想要省掉。
“不必,本宫已经醒了。”帘子被拉开,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露出。沈栖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欢喜——每每见到她,他的眼中都满是欢喜。
他笑的灿烂,像从未忧愁过的太阳。
他做戏的本事真是一流。
“可是我吵醒阿婉了?”他歉意的看着她,“对不起,是我太不仔细。我只是好久没见到阿婉,太过想念了。”
她从前最爱听他的甜言蜜语。他相貌清秀好看,性情又温和,君子如玉,自小便同她青梅竹马。她曾想,他定是她的如意郎君。
无碍,莫要多想。今日便是最后了。
“非也,今日闷热,本宫本也无甚睡意。”石纤婉笑了笑,随意地挥了挥手,“阿栖进来吧,正好看看我正在摹的字。”
掀起华贵的门帘,二人共步走了进去。
桌上的确摆了一幅字,字迹清秀小巧,是石纤婉最拿手的梅花小纂。
上记载的,是沈栖的种种罪过,一一数落,清晰的扎眼。
石纤婉只有一点感到奇怪,为何这沈栖没有绝望的哭泣呢?为何他不向她辩解呢?为何他不感到震惊呢?
他只是慢慢的跪了下去,朝她磕了个响头。
这便是认罪了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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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纤婉和沈栖乃是京中年轻公子小姐人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眷侣。沈公子虽出生不高,确是书香门第,秀才范儿十足,相貌又俊朗,好好一小生儿郎;公主就更不必说,金枝玉叶,京中有传闻,公主相貌如画,那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吐出的文字都像勾人的琵琶,眉目流转之间叫人生生移不开眼。
沈公子中状元郎,步近公主宫殿旁,金枝草根团团杂,胜过鸳鸯水一方。
然前些年公主犯了些事,被皇帝锁在宫中,却也不过一年,就又恢复了如今的荣宠。
着实令人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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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一旁的丫鬟欲言又止,有话却不敢开口的模样。
“有话便问吧。”这便是出格不罚的意思了。
“沈公子对您一片忠心,您为何...”她没说下去。
“一片忠心?”石纤婉嗤笑一声,“他若真是一片忠心,岂会在我被陷害关入地牢时毫无所动?”
小丫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但不只是这样。她是个讲道理的人,在地牢里的确期盼着沈栖会为她求情,但他明哲保身,不触上怒,在那个时候也的确合理。
但那一封密信,着实让她寒了心。
“那、那您还是莫去了。”丫鬟咬了咬嘴巴,“地牢里有消息,说沈公子传来口信,求您去看看他呢。”
“他倒是好本事。”石纤婉冷笑,“地牢守卫森严,他居然都能从那传出口信来,是我小瞧他了。”
“这....”丫鬟又停了停嘴,想了一下,还是说道,“传信的奴才说,沈公子磨人又烦人,为了求见您多挨了六十鞭,还是不依不饶...奴婢不信,越加追问,那奴才又坦白,沈公子交了个随身玉佩,他见的确价值连城,就答应了穿个口信...”
他的随身玉佩,是他亡母留下的遗物。
她愣了一下。
“去看看吧。”她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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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有阴森又寒冷,还处处泛着血腥味儿。闻到熟悉的味道,石纤婉不由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是阿婉吗?”
她没出声,只是脚步声,就已经被他听出来了。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花了多少心思来了解她的习惯。
“阿婉来啦。”她听得声音仍是欢快的,只是带了些疲倦。
石纤婉从未见过沈栖如此狼狈的模样。他的衣服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破烂的不成样子,身上到处都是鞭痕,伤痕没有经过处理,有的地方甚至泛出脓液,尤其是膝盖那块的布料,几乎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被血全部浸满。
他的手脚都被禁锢,连了一条不算长的铁链到墙面上。铁链沉重又磨人,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摩擦,留下了红色泛紫的印记。
他笑的灿烂,像从未忧愁过的太阳。
“你叫我来做什么。”
沈栖的眼睛一亮。阿婉不再自称本宫了。
“阿婉不能这时候把我关进来。”他缓缓开口,“现外界相传恩爱眷侣,这时候把我关进来,阿婉的名声会受损的。”
“我何时在意那些名声。”她冷冷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阿婉,女孩的名声最为重要。百姓对你有偏见,你行政事会处处难为。”
明明是在地牢里,明明他跪着,戴着锁链,她站着,衣裳光洁,他却仍像平时一样自然的开口对她说教,这真让她——不爽。
“本宫现在不想在意那些。”她语气更冷,拂袖似乎就要离去。
“或许,阿婉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她好像从未听过他这样卑微又小心的说话——他总是温和的,像一块被打磨好了的圆圆的石头。
“我若说不愿呢。”
那头没了声音。
她又欲要走,却又听到他的挽留。
“阿婉可以、给我下毒。”他说的艰难,听得出的难过。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这样破功,不知为何,石纤婉心里居然有些爽意,好像打破了他一贯以来的面具似的,莫名的成就感。
“阿婉可以,给我下毒,用毒控制我。生死都在你手中,我便再做不了对不起你的事。”他的声音迟缓又破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石纤婉看过去,他却仍在笑。
一如从未忧愁过的太阳。
“好吧。”她嘴角挑了挑,“给你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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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假的。
石纤婉多疑又细心,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更何况,她才不会承认,刚在地牢里,她对他居然有那么多的心疼。
她给他的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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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你为何,还是杀了沈公子?”回到府中,丫鬟终究耐不住疑虑,开口,“他不是说,您可以用毒控制他吗?”
“沈栖此人狡诈,若留他,不知多少后患。”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开口。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杀掉沈栖的不是他的狡诈。
是她可悲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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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朗。
“公主,沈公子死了,地牢那边从他身上,搜到了一个手记。”
这两日公主不太对劲。总是浑浑噩噩,有些食不下咽,走路还差点撞到树上。
“什么手记?”她抬头问,好像很不在意的样子。
“奴婢不知,还未打开看过。”丫鬟诚实的摇了摇头。
“取来给我看看吧。”石纤婉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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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已泛黄,是很有一番年岁的东西了。
她小心的翻开书页。
是日记。
————
元成三年九月初五。
今日皇上来了家中,父亲十分惶恐。皇上还带了个小姑娘,约莫是公主。
公主金枝玉叶,着实可人,她一盯我,我脸便要红上半晌。
但公主耻笑与我,言我幼稚怕羞。其实我平时不怕羞的,只是见了她不知怎地,就忍不住的脸红。
公主说,她心仪的男子,定是温润如玉,喜怒不形的大家公子,才不会像我这样动不动就脸红结巴。
这定得改
.......
今日公主又来了府中。
我觉得总是由公主前来府中不太好,或许我应该主动前往公主府。
但我身份低微,没有足够的理由随意前往。
一定要好好读书,若是考中了状元,离公主肯定就更近了。
......
今日同公主一同去逛花灯了。
公主比花灯美,比花灯更漂亮。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公主便开心的像个小孩一样。
公主是我见过最容易满足的姑娘,她值得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
......
今日公主同我说,她以后要嫁的夫郎,一要有才,二要有貌,三最重要,三要听话。
我容貌勉强过得去,才华却实在一般。但胜在一个优点,我很听话。
公主还说,她说不愿,就是不愿,她生起气来可是不听解释的,我若惹了她的烦,她便一顿鞭子给我抽的乖乖的。
我不想挨鞭子抽,但我更怕公主不要我。
若公主想抽我,那定只能让她抽。
......
我应怎么做?我应怎么做?
阿婉定是被人污蔑,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我应怎么办?
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没用。
......
今日在长公主府门口跪了一日,可是她并没有见我。
细细分析来,如今只有长公主的求亲,陛下才听得进去。
但要如何才能让长公主心软呢?
......
今日是在长公主府门口跪等的第三十二日。
我觉得长公主有所松动,她今日进门时瞥了我一眼。
有希望。
不知阿婉如今怎样,我恨不得以身替之。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这样没用,阿婉又怎会被人诬陷?
天下哪有我这样的夫郎呢。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
......
长公主说,剜了我的膝盖软骨,便帮我说情。
这有何不可呢?
这是太划算的买卖了。割软骨只是痛一瞬,之后可还能走路呢。
......
长公主骗了我,就算我剜了软骨,她也没有替婉儿说情。
还要想别的办法。
......
明日婉儿就要出来了。
不能哭,不能哭,婉儿不喜欢哭哭啼啼的男子。婉儿最喜欢我笑了,她将我笑起来像太阳。
要笑。
......
婉儿好像有些变了。
或许是我让她伤了心了。
她该对我生气的,她该对我生气的,是我太没用了。
是我该的。
......
今日进公主府,听到婉儿的梦话。
她说,要杀我,判罪。
我心里好痛。
但是婉儿说了,她不喜欢别人辩解。
啊,若她还愿意抽我一顿。
该有多好。
.....
今日约莫是最后了。
我分明感觉到婉儿心软了。但或许是我太急切了,不再温润了,不讨她喜欢了。
我看出来,她应了我的话,却没打算让我活。
或许现在,她正在看这本手记。
本不想让你看到的,婉儿。这么多的年少心事,真是太叫人羞了。
但还是想让你看到的。还有一句话没对你说。
对不起。
————
那最后一页,居然是用血涂完的。
————
京中曾有传闻,石纤婉和沈栖是最为恩爱的一对,如今的人们听了都嗤笑,怎么可能呢?传言果真是传言,都当不得真的。
先不提多年前因病去世的沈公子,
那石公主,分明出家,做了尼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