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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家书 家书抵万金 ...

  •   帝少泽读书又加了把劲儿,不说出门游玩了,连摆在屋子的蛐蛐都不斗了,府邸里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快,每天读着书一眨眼便到了傍晚。
      他也不再说什么幼稚的丧气话,功课完成得又认真又漂亮,让林怀恩跟着安慰了不少,同时随着他年纪到了,舅舅从遥远的边疆写了信,请了一位退役老将来教他枪法。
      帝少泽小小年纪便失去了自由,整天佝偻着背,背书与练枪,透出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惆怅和郁闷,怀恩倒也罢了,不知道舅舅为什么也这么督促他,难道他们真的觉得自己能成为一方霸主吗?
      压力好大啊……
      但帝少泽没什么好埋怨的,舅舅和怀恩都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只要他们需要自己,那帝少泽愿意为他们付出,哪怕让他小小年纪就因功课而愁苦不堪,他也无所谓。

      帝少泽偶尔才能忙里偷闲,坐在塘中一座石桥上喂点儿锦鲤,瞧着鱼尾甩来甩去那活泼样,发自内心地羡慕起它们的自由来,这时从石桥的左边,林怀恩踏着急促的步伐来了。
      林怀恩行了礼,隔了半晌,才有些羞赧地问道:“小殿下……你能替我寄信吗?”
      帝少泽和林怀恩既是君臣又是师徒,虽亲近但也有度,林怀恩对他从没提过有什么需求,这少见的情况让帝少泽身板都立直了,把手里的鱼食一溜儿全甩在了池子里,这么好的机会,他可要好好表现,连忙上手拿过林怀恩捧着的信和袋子——

      这袋子里装的都是钱。
      原来,林怀恩在繁华的都城里务工,手里攒下几笔沉甸甸的工钱,这可是他自己攒到的人生第一笔工钱,意义重大,当然要寄给母亲、让她一起享受,但平头百姓怎么敢往驿站寄这么大笔钱,不摆明了羊闯狼窝嘛。
      林怀恩在驿站门口犹犹豫豫地转了几大圈、最后愣是没敢进去,这笔钱都是他的血汗钱,一点儿险都不想冒。

      灵机一闪,他总算想到了自家小殿下,小殿下可以走官方渠道,由专人用好马一路送到,不会转经几手,而审查那些官员哪个敢拆官方的信,怕是头都不想要了,这笔工钱准能分毫不差地到母亲手上。
      于是林怀恩便回了府,找上了帝少泽。

      帝少泽拍板道,“包在我身上,怀恩你放心。“手掌紧紧地拈了拈钱袋子,又关心道:“怀恩,你大半都寄给你母亲吗?不给自己留点儿吗?”
      林怀恩笑道:“不了,我吃的用的住的都是府上的,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反而村庄耕一季用一年,我娘更需要用钱。”
      帝少泽想了想,又说道:“我会吩咐下去,要他们八百里加急,几日内便可送到。”
      林怀恩大松了几口气,小殿下宠信自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离开家乡来到都城,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都城的人聊的时兴话题、爱逛的地方、热门的游戏、他全都不通、偶尔想要交几个朋友,又能感觉到都城人的团体感。
      他没有在这里生长过,根本没有交友的通行证。
      只有小殿下纯粹而又平和,能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林怀恩很难形容这种特殊的亲近感,从怀里掏出一截叠得四四方方的缎子,几下打开后显出枚青白玉佩,递了过去:“这只玉佩,是我用工钱买的,想送给殿下。”
      说到此处,林怀恩又透出几分窘迫,“粗……粗鄙之物,虽然远远够不上殿下用物的规格,但还是请殿下能收下,偶尔空闲时能戴戴。”

      帝少泽皱眉道,“干嘛谢我?你不花一分钱,我也乐意替你送的。”林怀恩这么一生分一疏离,惹得帝少泽心情瞬间低落了下去,说出来的尾音不自觉带了点儿委屈。
      “不是不是……”林怀恩连忙摆手,才发觉这时候送东西带着些歧义,但他不是那种说煽情的话的类型,憋了两憋,酝酿道:“这是我特意在喜良铺给殿下挑的,听老板说是上好的青白玉,有些达官贵人也会来买。小殿下在长街上给我解围,领我回府又重用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心情,只能用这块玉聊表心意。”

      在异地攒的第一笔工钱,意义重大,有母亲的份儿是自然的,但帝少泽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份儿,意外之下心口跟着发烫。
      接过手的那一刻,他便决定好了要天天戴着,嘴上只说道:“我会好好使用的。”

      帝少泽没有让别人接手,而是亲自去了趟驿站,说明来意后,驿丞将信件和袋子小心捧着,又犯难道:“殿下应该知道,最近连天下雨,清河郡在闹水灾,白河县受灾惨重,但却有所不知,它旁边小小的青城县也一样,只是地方太小了,所以灾情显得不大,修渠更是够不上规格。其中好几个村子受灾严重、房屋都被冲没形了,村民也进山头躲灾去了……怕是难找,但殿下所交待的事,下官务必会办成,您请放心,不管人在哪儿,信保管送到。”
      帝少泽听到这话,不由担忧了起来,都城人士踏青游玩的时节,遥远的小县城却连吃住都成问题,只是自己没有爵位没有官职,这类事情他没有权限管。
      帝少泽低垂下眸子,挥手道:“去罢。”
      驿丞叩首:“诺。”

      帝少泽一连几天都记挂着这事儿,驿丞也很尽心,没过几天,便派人来府上送了回信和少了一半的钱袋子,林怀恩拿到东西的那时候,眼睛还笑成一条线,但到了傍晚,帝少泽瞧见他挎着脸、瞧见自己后、撑了好几下才撑起笑来,什么心情全都写在脸上了。
      帝少泽知道,林怀恩是知道自己家乡的事儿了。

      帝少泽心里担心,命人上外头采买了最时新的诗集,捧着书一路到了竹院,想哄哄林怀恩,让他高兴起来。
      入门时,林怀恩坐在书案边正写着东西,眼圈红彤彤的。

      帝少泽见他憋着眼泪,不肯哭又不肯说话,沉吟着坐在榻上,半晌才开口:“怀恩,你听你娘说了你家村子的事儿了吧?”
      林怀恩摇头:“没……娘没跟我说受灾的事,只让代笔写了母猪下了八只崽的事儿,又埋怨我寄了那么多钱回去,说都城花销大要懂得自己留钱,是亭长附送了一封信,我才知道家里都淹没了,想着我人在都城门路通一些,让我求求人。”

      说是求什么门路,但其实林怀恩自己没有官职,帝少泽也没有实权,但村里人不懂这些官场的事情,只知道林怀恩是有出息了,所以像抓着稻草一样求来了。

      林怀恩搁下笔,说道:“就是因为娘什么都不讲,所以我更担心了。再加上亭长说这是他当差以来最大的水灾……”林怀恩说不下去了,再说他真要在人前哭了,还会是那种止不住的大哭。
      于是他连忙转了别的话题:“殿下可能不知道,我们县和隔壁的白河县差距很大,白河县富饶又近水,一提起清河郡就是白河县,受了灾,各处都挂心着。”
      “地方与地方是不一样的。同郡不同命,同县也不同命。我们村贫穷又偏僻,朝廷调配资源的时候,几乎没有轮到我们村的时候,修渠也是不敢想的事情。”

      这些话都是林怀恩的心声,如果说给身边的都城人听,虽然都会跟着低叹、但叹了也就过去了,所以林怀恩不会跟他们说,但他很自然便对帝少泽全讲了,他知道帝少泽能懂。
      帝少泽紧抿着唇,不说话,但他确实在听。

      “像我们这样的县有很多很多……”林怀恩喃喃道,“希望迟早有一天、有上头的人能发现这一点吧……”
      帝少泽把诗集放在林怀恩的桌上,又瞥了眼林怀恩写的东西,说道:“怀恩,小厨房烧了几碗小菜,你先去中厅用饭吧。饭还是要吃的。”
      林怀恩正要摇头,又撞见帝少泽关切的眼,想了想还是起了身:“好。”

      等林怀恩走后,帝少泽摸上了他的书案,拿起了那篇墨水还没干的《受灾指南》,翻了翻后,几分惊艳地笑了笑,随后出了门去。
      虽然帝少泽没有实权,但不妨碍他母家有交好的官员,只是多数是武将罢了,帝少泽在脑子里搜遍,想起了一位略通文墨的三品武将,带着指南上了门去……

      指南丢了以后,林怀恩更失魂落魄了,再加上最近快要过中秋,街上府里都是喜气洋洋的,灯都换成了五颜六色的,人人脸上都是笑影,乐景衬哀情,除非必要,林怀恩都不太出房间了。
      要他在家乡受灾的时候过中秋,这不可能,这太残忍了!

      过几天,驿丞又带来了信,说是家乡送了信来。林怀恩惴惴不安地打开了它,才看见信上说,县城跟不远的县城换了粮食,还选好了义仓的地址,又合力建救灾所,不再等待上头拨款,而是邻里互助,亭长知道都是林怀恩的功劳,来信表达感激。

      林怀恩愣住了,这确是他指南上写的内容。
      是巧合吗?
      不,不会是巧合,林怀恩思来想去,怀疑起了丢失指南的时机,是小殿下帮了他的家乡吧?

      林怀恩心中一暖,有些迫不及待地跑到了中厅,想找到小殿下,可人还没找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却先来了——

      小殿下受辱了。
      陛下一向不许小殿下碰官场,这次发现了他暗通官员的事,发了龙威,令他在金銮殿下的长阶跪了一天一夜……
      单单跪着还不是最紧要的,而是周遭来往都是官员,要一个皇子像罪人一样跪在众臣之前,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下朝后,那些大臣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受皇子的膝下黄金,纷纷绕开正阶、往副阶上远远地躲开走,但也忍不住好奇,去瞧帝少泽的脸色,好在帝少泽沉沉地埋下头脸,不会对上任何人的眼,这样场面就不会太难看。
      但即使场面上还过得去,私下众人回家去,屈辱性的议论和指指点点是免不了的。

      而太子和其他皇子却并不绕道,如常往正阶走,甚至步伐都放缓了,在帝少泽面前堂而皇之地跨了过去……

      听到这样的惩罚,管家差点儿吓傻,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边打探到底是出什么事,边担心着风险,没了主意后,又连问要不要跟白海少将说。
      帝少泽眼睛里都是屈辱的红意,狠声道:“不要说!不要让舅舅知道这件事!敢透露一个字,我就罚你三年的工钱!”
      管家被小殿下低沉的语气给震到,唯唯诺诺地连忙称好。

      说完,帝少泽便重重砸上了房门,勒令任何人不许靠近。
      府邸的气氛一片沉重,家丁丫鬟们说话做事都小心了百倍,‘长阶’、‘跪’这些词连近音都不会出口。殿下一人的屈辱就是全府的屈辱,他们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生怕殃及池鱼。
      好在帝少泽不是难缠的主儿,遇到事儿从不会迁怒下人,只会闷着自己而已。

      林怀恩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帝少泽。

      中秋将至,宫中家宴的请帖被回拒了,帝少泽称了病,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变成了全都城的谈资,又把兄长们全跪了个遍,哪儿还有脸再去赴宴。
      林怀恩自己做了月饼,到了帝少泽的房门前,敲门道:“殿下,殿下。”
      屋内无人应声。

      林怀恩又说道:“殿下,我做了月饼,第一次做,做得不好,但它是新鲜的很热乎,殿下趁热尝一尝罢。殿下?小殿下?殿下?”
      林怀恩拎着沉重的食盒,靠在门上一声声地喊着,声音故意捏得很糯。

      屋内还是无声。
      忽而林怀恩又卖惨道:“唉……小殿下都不愿意见我了,怎么办?我在都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好可怜啊……如果连小殿下都不陪我的话,我就没人过中秋了……”
      “小殿下,你看看我呗。”

      屋内传出无奈的一声,“进罢。”

      林怀恩嘴角微勾,开门进了房间,绕过厅堂那四扇屏风,到了里间,只见帝少泽只着一件白色中衣,长发如瀑,坐在榻上喝茶,眉眼清俊如往、只是透出几分憔悴与苍白,这让林怀恩心中稍稍安心了些,小殿下应该缓过来了不少。
      林怀恩将食盒摆在茶案上,将里面的月饼递给了帝少泽:“殿下尝尝。”

      帝少泽接过月饼,一口口吃着,吃相很慢但又很认真。
      林怀恩也拿了一只红豆月饼吃着,不敢提长阶下跪的事,只说道:“这是我学了好几天,特意做来感谢殿下的。我的家乡得了指南后,此次灾后的情况比以往减轻了些,都很感谢殿下您呢。”
      林怀恩又从怀里拿出一叠书信:“殿下看看罢。”
      这一堆纸页都是乡里的书信,还都是相同的笔迹,村里人识字的不多,只有两三个有文化的代笔人。
      这些信三页四页的,每一页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简直能把代笔的手抄断。
      帝少泽拆开信看了看,眉眼弯了下,如新月。

      林怀恩没跟村里人说过自己在皇子手下当谋士,只说是贵人,信上感激的话都很朴实,还让怀恩有空领贵人到村里瞧瞧,大家会热情招待的,村里别的没有,番薯玉米管够!还有城里看不见的山景咧!
      帝少泽一页页瞧完,很快就笑开了。

      林怀恩没有漏过帝少泽的任何一个神情,一瞧殿下眉眼松开、跟着狡黠地眨了眨眼,“殿下高兴些了吗?”
      帝少泽一愣,收住笑,颇有些傲娇地,用鼻腔发了音:“嗯……”

      林怀恩双手托着腮,又关心道:“殿下,月饼好吃吗?”
      帝少泽如实答道,“尚可……”,又发觉自己答错,火速找补道,“但……新鲜出炉增加了它的风味。是我第一次尝过的味道。”
      林怀恩弯下眼,笑容可爱:“那就好。殿下喜欢就好。”

      林怀恩又给信又给吃,这一套丝滑连招简直要把帝少泽给哄化了。

      帝少泽胃口开了,不知不觉整块月饼下了肚。
      林怀恩开了手边的窗户,让清凉的风透了进来,中秋时节,圆而皎洁的月亮嵌在幽暗的夜空中,周遭没有一颗星星。
      “殿下……”林怀恩捏着月饼,边赏月边感叹,“我在都城中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你一个熟悉的人。我真的很感谢殿下,愿意照拂我,愿意赏识我。”
      “虽然中秋节我回不了家乡,但殿下你这么帮助我,我感觉到了另一种亲近之感,像在漂泊的城市抓住了一只安定的浮木……”林怀恩笑意温柔,“因为这儿有殿下在,我便愿意对这儿报以好感,视它为第二故乡。”

      闻言,帝少泽愣住了,嘴边的月饼都忘了去咬,讷讷瞧了会儿林怀恩,放下月饼,在考虑该怎么回的这半晌,耳朵已先红了一片,最后只憋出一句:“怀恩……中秋安康。”
      林怀恩轻快地回道:“中秋安康。”

      中秋节。
      团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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