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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忤逆之意 ...

  •   陈茜出任会稽太守的诏书却在拟定的一半被相国上表压了下去。小皇帝不懂事,打从入了秋开始又不知真假地染了病症,政事多半要言明告与陈霸先决定。
      陈茜接到宫里传出相国不准的消息,那时候正是要给韩子高换药的日子,江南已经到了冬日,不冻人,却开始显出些湿寒的意思。
      榻上的人不得不挽起了袖子,板子轻轻弄开些,陈茜不愿意下人们看见了,亲自给他换药,白皙的肩头又让人心猿意马,“疼么?”
      “早便不疼了。”
      “养一阵,或许就能放了板子了,你身体恢复得快。”
      门外离兮低声回着:“县侯,来信儿了。”
      “知道了。让他等着。”
      “是。”

      莫名其妙带话来的小宫人傻傻等了半天,好大的架子,自古都听着是要跪迎宫人的,只有他们姓陈的这些人从来不把所谓的皇族放在眼里。
      直到陈茜终于放下了韩子高的袖子,这才出来,“皇上说会稽太守一事仍需再议,相国有些疑虑,唯恐县侯离了都城会生变故。”

      陈茜倒也不意外,韩子高听了几句,见他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陈茜好似早就知道了这事情不会这么容易,“你叔父不会放你走的。”
      “我知道。”
      “何必非要去会稽,我不是……非要回去的。”其实韩子高一直很奇怪,他没说过自己非要回到会稽去不可,可是陈茜就好像真的记下了,却又不是那么简单的样子,陈茜做事情一向不说,但是韩子高隐隐觉得他如此着急,是想着躲开一些什么。
      该是他叔父的咄咄逼人?

      寝阁里陈茜过来望他,“前几日……府里是不是来了个你不认识的暮年长者?”
      “你怎么知道?”
      “侯安都认出了,回禀于我。”
      “他是谁?他说要来府上送药……你拿到药了么。”
      陈茜不回答他的问题,“他是我叔父。”
      韩子高惊得立时站起身,“什么!”
      “他就是陈霸先,如今的相国。我的叔父。”一字一句告诉他,“我想……他或许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我……”韩子高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好似还十分的不恭敬,“我不知道他是你叔父,他说自己只是个门客……”
      陈茜笑起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态度十分不好,现在知道了才觉得自己鲁莽,“没事。”
      说着拉他的手带回来,韩子高站着在他面前,陈茜正好坐在榻上,轻轻环住他的腰,“我改变主意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韩子高听不明白,却知道他一定是想要去改变些什么。
      很久之后他才懂得陈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小时候,乱世纷争,爹爹和叔父都是从吴兴一路拼命才换得了日后的地位,那一日爹娘被仇家残害,叔父救了他们兄弟二人,陈茜自幼起就被教导信奉绝对的权利,这样的世道,无权无势,你就只能做蝼蚁。
      他所受过的一切他都想着以后一定要用更狠的手段都报复回来,如今陈茜有了这样的本事,再没有人敢招惹他。
      何况……侯景。他同侯景的血海深仇曾经日夜不得安眠,只为了能够将他碎尸万段,如今他没有死……
      可是为什么陈茜把这故事说出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现在这一刻,清到了极致的莲花香。他抱着他。
      这么久,那个十二岁就目光清亮的孩子,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他还是找到了他,毁了几个人的过往,陈茜也仅仅是想要试着留住他。
      子高……韩子高,为了他,以后就都不要了么?
      陈茜这么做是在和叔父对抗,他如此一路杀伐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开始去忤逆教养他长大的人,他是在玩火自焚,那么将来……是不是会后悔。

      绯莲色的衣裳不明白,愣愣看他好像有些犹豫,伸手覆在陈茜手上,看着微微抬起头来看自己,“我们一定会回会稽去,等几日……就可以了。”
      韩子高只能应着,“好。”
      腰间的手一瞬间抖得厉害,陈茜突然放开他,若无其事。“我们若是去了会稽,我会让侯安都去跟李副将,将来他若是有了成就,你还想上阵随军的话……就回来找你的侯大哥。”
      韩子高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别扭,想了半晌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他们若是真的去会稽赴任,这里的人自然不可能全部跟着走。
      但是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窗外骤然起了风。

      “子高,这几天,无论如何不要出府。不是关着你,信我,好不好?”
      韩子高越发不安,“到底怎么了?你叔父为什么要来看我?”
      “没事,可能是想起来以前的竹……怕我重蹈覆辙也说不定……”口气无比随意,起身去倒茶,韩子高眼看着他转过了屏风,案上的茶水端在手里。
      杀人如麻,面对着侯景尚且能够一剑砍伤了他的人,如今这个人狂妄不可一世的姿态分毫不该,却……手下不住地抖,茶杯噼啪碎在地上。
      陈茜突然烦躁起来,“离兮!离兮!”
      “是。”离兮应声进来,韩子高却一步拦着,“没事,我来收拾就好,你先下去。”
      离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在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看着陈茜的背影。
      韩子高摇首,到底她还是出去了。

      绯莲色的人俯下身去拾碎片,“你叔父并没有把这一季的药送来是不是?”陈茜不动,而韩子高只有一只手臂能用,墨玉色的人影余光中看着他去碰那碎片突然一把拉他起来,“我说没事!你别管这些……”
      韩子高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他的眼睛,“你很生气……”
      陈茜呼出一口气,镇定下心神,“没有。”
      “你的手在抖。”
      下意识地松开。

      “你若是不服药,一日会比一日严重,起初看不出来,渐渐地开始控制不住……毒发得严重了,你是不是会……不能动?”
      “他来府里和你说了什么……”
      “他不说,我也该想到了……这几日你不出门,是怕让别人看出来。”
      陈茜眼底瞬间翻涌,大声喝斥于他,“韩子高,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你便不要多问 !不要以为我陪了你几日就真的什么都能忍着你!”
      韩子高平日里听了他这样的话自然会收了话冷下脸来,骄傲的性子从来不许旁人轻贱,今日却是一直静静地听他骂完,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喝吧。”
      满室茶香,他竟然……连杯茶都端不住,心里的气无从排解又不肯说出来,陈茜一把推倒了那屏风再也不肯开口。
      韩子高干脆也不去问。

      一直等到茶水凉了。
      “陈茜,你不要改变什么心意,我不需要谁来怜悯施舍给我什么恩惠,韩子高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否则从你见我那一日起,我若是安心做个以色侍主的男宠早不用今日如此了。”
      “是,你若是真的那样,我也省了心……”自嘲地笑起来。

      “所以,你不要去换什么。”
      “哼。”陈茜冷笑起来,“是你想得差了,我没有要换什么……原来……你以为我要为了你去换什么?为了你回会稽?”
      “我……”他盯着那茶水没有答话。
      陈茜口气中的烦躁异常明显,转身就欲出门去,“我没有,自有打算,不用你来猜测什么,回会稽是我的事情。”
      韩子高也同样嘲讽地笑起来,“县侯,是子高逾越了。”等到那人出了门去才坐在椅上愈发觉得不对,他越是这么说话……就越是有事情。
      而且这一次,韩子高想起来那暮年老者话里有话,格外莫测的目光,肯定不是小事情。
      廊下,几片来不及扫清的枯叶。
      他无缘无故地开始生气,不一会儿就听见廊下几个下人苦苦哀求,陈茜大声训斥着什么,还有离兮求情的声音。
      韩子高明白这个时侯去拦着他恐怕会更让他无法接受,有时候陈茜的做法会让人明白人觉得很是好笑,他不愿意让人看出来,就要试着去用伤害的方式让对方忘记探问,比如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严苛无比,甚至有时候让人说着是六亲不认,对沈妙容……没有办法就只能让她昏睡,对待自己,因为怕被看透,就断了自己的臂却又在后悔,所以在其他人眼里,他不折不扣是个没有心的人,可惜……韩子高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他了。
      何况是……知道了他的一切之后。

      为了几片叶子而被扔出了县侯府的下人们跪在府外哭,陈茜看也不看转身上马,今日已经晚了,他却不得不去。
      转眼,就是初冬的夜了。
      而恰好相国府里,陈霸先同羊鹍的一局棋堪堪下完,“相国到底技高一筹,末将不敌。”
      “将军过谦,也知我一生戎马,近年来身子不如往年了,人老了自然喜静,也就没事研习起了棋谱。”陈霸先慢慢品茶,上等的沉香乌龙他最是喜爱,一席话说得沉稳迫人,羊鹍看着人收了棋子,“相国所探问之事并不难回答,主上经年已无当日之势,日日酗酒成瘾,而且近年神智……也不再似当年,失了一切之后愈发地残暴,多疑的性子却是不改。所以无论如何,羊鹍是信任陈氏,相国居首,若是相国有法子让县侯答应此计,自然我会告知侯景具体藏身之所,但若是县侯不愿如此……恐怕,我一时还不能说。”
      “将军放心,县侯忠心于我,他已经寻见了最合适的人选,酗酒成瘾便是件好事……我听顼儿的探子说……将军也去县侯府中见过了吧?”
      羊鹍立时明白这是陈霸先的警告,自己的一切都在他们的紧盯之下,不要想着给侯景通风报信,“相国放心,羊鹍与侯景之仇不共戴天,只要能保我家人之命,我自然巴不得……”动手一个杀的动作。
      “既然是见过了,那将军觉得这一次的人如何?”
      羊鹍微微一笑,拉上了那黑色的斗篷遮住脸,“主上一定欣喜若狂,世间至美,绝代难寻。”
      陈霸先很是得意,哈哈笑起,“那就好。”

      羊鹍走后,陈霸先看着夜色渐浓,他虽然近些日子在为了躲避功高盖主的名声在朝中称病在家,但这事无巨细可都是一一过眼,从无遗漏。
      陈茜暗中找了羊鹍,这孩子原本是真的打算继续这条路走下去的,谁知道这一次他找回来的人……竟然先让他自己输了。
      一个无心的人才能成大事,茶杯中轻轻翻腾起的茶叶,陈霸先气定神闲,慢慢吹一吹,什么事情他总要控在手里才安心。
      羊鹍也还是要亲自掌握住,一旦陈茜这局棋走不通,他就干脆……

      “拜见叔父。”
      “今日晚了,难为你还有心过来。”陈霸先看着他被人提灯引了过来,书房前的一小方石亭,来人在石案上换上了灯盏。
      映得叔父翻滚倒出的茶水都明晃晃得教人心烦意乱。
      陈茜定定看着他,“侄儿自知叔父定然失望,如此怎敢不来领罪?”
      “既是来领罪的,那便好说。叔父自小教导你胜败之理,战场上输赢之间不过一念,如今这暗地里的筹谋算计,恐怕比那刀剑还要厉害。”说完了陈霸先饮毕一杯温热茶水,这才从他过来之后第一次睁眼看向陈茜,“叔父看着……这面色倒也还好。”
      陈茜眼光一动,“近日尚且无碍。”
      “是么……你须得知道,叔父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陈茜自认如此多年,叔父所交代之事一一做到,除了当年……兵败,确是我大意之失。”
      “罢了,陈年的旧事叔父不会追究,如今只想知道,你突然要去会稽,那么当日叔父交代你的事情又要如何?”
      “请叔父交与直阁将军,据我所知,陈顼一直试图掌控侯景之事。”
      他说得平稳还不觉得丝毫的愧疚,“陈茜!”陈霸先震怒大喝,那风中的灯盏陡然一惊。陈茜面色不动,望着自己的叔父。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胡话!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当日你可是亲口应下叔父,一年之后给陈氏一个交代,暗杀侯景,除去大患!如今过去不过数月,陈茜,你可是要反悔不成!”
      “叔父息怒,我只是如今想不到别的方法,所以若是直阁将军能有不出兵之法……或许……”
      “你给我闭嘴!”
      陈茜不再说话,看着陈霸先动怒无法,“竟不知道你是着了什么魔!好端端的事情,你不要以为叔父不知道你最早找那个孩子是为了什么!他和竹公子很像是不是?你本来一切都想好了的!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放弃?”
      “是,我原是再见韩子高动了这样的念头,侯景未死但也到了疯癫的边缘,他迷信玄术,如果能让韩子高接近他,或许不出兵也能做到……但是现在,他不是竹公子,他不可能会受人摆布,这个法子根本行不通。”
      陈霸先冷笑,猛地扬起那杯温热的茶水劈头盖脸浇在了陈茜面上,“废物!不要找这些借口,说到底……你这一次动心了是不是?你不是只找回了个报仇的工具,你以为你自己找回了旧日的竹,你能在他身上弥补你当日的愧疚?陈茜,你莫要忘了,当日是你答应侯景,是你把竹给他的!”
      “是,当日我为了麾下一千人,害了他,害了妙容,如今重来一次,我决不重蹈覆辙。”他任那茶水顺着发丝落下,动也不动。
      陈霸先万没想到这一向听从自己吩咐的孩子今日竟然强硬如此,口气之下丝毫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陈茜,叔父问你,会稽太守的事情若是你认个错,回去好好地训练好了你的韩子高,叔父便当你今日同小皇上开了个玩笑。”已经是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方绢帕,陈霸先探手过来,深深叹了口气,替他把额上的温水拭去,“唉……这几年,叔父身体也是不比当年了,亲子个个成不了气候,你也知道叔父心中一直待你如子,何时为了这些事情动过这么大的肝火,你也不要怪叔父,这么多年……眼看你军中威望渐长,日后我陈氏若能成龙……你前途无量,继位……可也是指日可待啊……”
      陈茜的手在桌下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这几日一直如此,他到了时候若是不能得到药物压制,这醉鸾梦就会极缓慢地发作起来。
      立时死不得,却也比速死更可怕。
      陈霸先替他擦干了面上的浮茶,在等一个回答。

      寝阁里的琉璃灯盏续上了挑起了油捻,细白修长的手,微微拨弄烛火,配着夜明珠的微微光亮,韩子高抿了唇忽然笑起来。
      你若是不肯说,那我便自己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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