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6 失落坛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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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空抛下的身体如同坠入柔软棉花铺就的海洋，女子柔软的四肢摊开，被不轻不重的水压推着下坠，她唇角溢出的氧气伴随着她的坠落变成一道长长的气泡。
涟漪荡漾的水面被另一道身影砸开，溅起半米高的水花，男孩的眼睛像盛着月光，明亮又冷寂，他健美的像神话中的鲛人，几个起落就追上了前方的人。
故溪恰巧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对上李嘉祐，轻轻张嘴，一串气泡吐出来。
“我怎么……能说话？”她惊异地张大了眼睛，“还能呼吸？”
李嘉祐没回答，他拽住故溪的手往上浮。明晃的日光透过澄澈的海水倾泻下来，绰约的波光映在故溪白皙大气的骨相上，李嘉祐看了她一眼，停下了上浮的动作。
他在心里读秒，30秒绝对足以浮出水面，但现在看起来他们距离水面并没有近多少。
也是，他们都进来了，除非这里毁掉，根本出不去。
故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大概明白了，她指指水面：“我们不可能上去，对吗？”
李嘉祐点点头。
“这是哪里？”故溪比想象中淡定得多，她蹬着水保持身子直立，看向李嘉祐。
李嘉祐正视她说，嗓音清冽：
“坛城。”
故溪在藏南的科考时见过，坛城沙画，也称彩沙曼陀罗，在藏传佛教大型法事中，喇嘛僧侣用千百个小时，以彩沙作出佛国盛卷，法事完成之日坛城绘成，然后众僧用金刚杵抹净繁华沙画，象征寂灭转生，一瞬永恒。
坛城是极乐梵天世界，是密宗法门，是不存在的虚空泡影。
“我们叫它坛城幻境。”李嘉祐伸出手，温煦的光落在他手上，水波荡漾开，“对现实一小块时空的复刻，比如现在，我们在一片海域复刻的坛城中。”
他看着故溪道：“坛城和现实并无两样，只是根据创造者的意识，这个割裂的时空会有细微改变。”
“比如在海里说话，呼吸。”故溪说。
李嘉祐点点头：“想要出去，必须找到坛城的创造者。”
他转身看向光亮无法到达的深海，故溪游到他身边，“然后呢？”
“杀掉他。”李嘉祐的眸子里无影无光，像潭深井。
“我不会杀人。”女孩声音清清淡淡，无波无澜的挑事。
“所以说，我是专业的。”
故溪想起昨晚李嘉祐说过同样的话，自己当时还不屑一顾，她情不自禁眉眼一弯，溢出的笑容和西西里明媚的少女一模一样。李嘉祐看着她心想，故溪，那天你为什么跑掉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下去看看。”
他们的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深蓝色洞穴，明显与周围的淡色水体不同，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仿佛被吞没就再无法爬上来——
地狱之门。
李嘉祐没有丝毫犹豫，踩上洞口边沿的白色细沙，轻轻借力往下跃去。故溪，最后看了眼顶上的日光，紧跟在他身后匀速下潜：“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坛城？”
“不知道，坛城有固定的进入标志，这个坛城可能是昨天那场暴雨带来的，我们误触了进入机关。”
“什么标志？”
“赑屃。”他解释道，“古代墓葬前驮载石碑的乌龟。”
“龙生九子的第二子，还叫霸下。”
故溪比他想象中更懂中国古文化，他看过故溪的履历，本科就在牛津读考古文博，研究生转成了动物考古，但中国佛教抑或碑刻冶金，她都懂一些。
故溪像是看穿了李嘉祐心中所想：“我选修过中国考古学，大三时，我回国做过仰韶文化的田野考古。”说起专业她显得更神采奕奕，“仰韶可是中国新石器时期重要的文化代表，我们在许昌发掘了一大批绳纹红陶。”
她声音突然一顿，带了些惊讶，“你看——”
李嘉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岩壁上的水草间挂着几枚玳瑁色的海螺。这是他们进入洞穴第一次看到生物。
“我们下潜了多少？”故溪问道。
“大概30米。”
“水压没变，能见度也没变。”故溪的声音中带了对坛城的惊叹，她的身体轻巧地弹开，“海螺还是活的，岩壁上有他们移动的痕迹。”
随着他们继续下潜，洞穴的直径在缩窄，岩壁上的海螺多了起来，逐渐层层垒叠，死亡的海星和珊瑚尸体陈列其间，沉积上了一层阴翳的泥垢沙土。
岩洞底部近在咫尺，厚厚一层海螺尸体层叠垒摞，透明紫的章鱼和乌贼穿梭在其间，不时拱起一层污浊的泥沙。
“这是——海螺墓地。”故溪轻声说。
四面八方的岩层布满了海螺尸体，杂呈着灰败的寄居蟹，有机物腐烂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空壳。日积月累，新旧交错。
这里怎么会有成千上万死亡的海螺？故溪眼前有一只淡粉色的水母闪着点点荧光舞过，她往后退了一步，被李嘉祐扶住腰。
“我知道了。”她抓住李嘉祐的胳膊，杏桃一样大的眼睛明亮起来，“我们不在里海。”她摇摇头，“这个坛城不是我们刚刚在的那片里海水域。”
“这里是海洋。”
而里海是内陆湖。
“这是一片海洋水域的坛城？”
“是。”故溪指指头顶，“上面某个深度的海水中有一层硫化氢，我们察觉不到，但对海螺而言有毒，强腐蚀。它们试图逃跑，但被陡峭的岩壁困住了。”
她抬手拂去一片海螺尸体，空空的躯壳散成了灰末，“真有意思。”深褐色的垂柱状的岩体显露出来，“石灰岩钟乳石，这大概是冰河时期山顶塌陷，海水填灌形成的海底洞穴。”
李嘉祐了然，可坛城往往是在原址幻化形成，他有些困惑内陆湖出现海洋坛城的偏差，但另一个发现牵引了他的思考：“硫化氢层下应该没有氧气。”他看着荧光淡绿的水母跃动着跳过他眼前，“可是这里还有生命。”
故溪环绕四周打量了洞穴一番：“没有路了。”
李嘉祐目光锁定在洞底的海螺墓地上，软乎乎的八爪章鱼正钻进成堆的海螺尸体里，一串细微的气泡冒了出来。
“有什么发现？”故溪游回他身边。
李嘉祐看向她，清亮的眼眸里隐隐有红色的光，“你退后。”他声线变低沉了些，故溪抿着唇退到他身后几米处。
他突然回头，郑重其事地说：“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害怕。”
男孩沉黑的瞳孔在故溪的注视下慢慢亮起来，一圈篆刻金色符文的红环绕着瞳仁显现。他眼睑低垂，细密的睫毛挡住了四溢的炽热光辉。
“朱曦烁君——杳在荧惑星。”
古语从他微翘的唇清晰吐露，周围的水体微微震荡起来，一团微弱的灿黄火焰出现在他手心，明灭几下后陡然增强，赤红的光芒窜起几米高。
炽烈的火焰就这样在海水中燃烧，故溪惊讶地睁大了眼，李嘉祐手中的火在急速扭曲旋转，一朵灿金火莲花跃然出现，以火焰浇筑的莲瓣花尖燃成蓝紫色，一张一阖间仿若注入生命。
李嘉祐如站立在虚空中，双臂伸开划了一个大法/轮，点点晶紫的火焰莲心花蕊从莲花中接连抖落，洞底的海螺尸体成片燃烧起来。
清冽又魅惑的声音从遥远的国度传来，撞入故溪颅脑中：
“炎上李嘉祐，此曰佛手莲花。”
故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奇观，洞底的火焰狂妄的蔓延，如火如荼的点亮了整片洞穴。李嘉祐置身涌动的火海浪潮中，白皙清朗的面庞有抹轻笑，黑发被炽热的猎猎火风吹动。
明明身处在修罗地狱，他却生生佛光镀身如破颜微笑的迦叶尊者。
生生不息的火焰燃烧，一层又一层的海螺尸体燃尽了，散成灰尘的躯壳被烈焰吸纳，不知过了多久，李嘉祐眼中的金符红轮慢慢黯淡下去。
海水透过逐渐式微的烈火涌上来，消失殆尽的海螺墓地之下，一具巨大的惨败鲸骨袒露在水火中。
故溪一时不知该惊叹李嘉祐控制的妖冶火焰，还是泥沙淤积的海螺墓地之下别有洞天，这个窄口洞穴之下的海洋被几米厚的海螺尸体以奇异的障眼法挡住了。
鲸骨的躯干骨骸扁平又宽硕，以奇怪的姿势蜷曲着，胸骨卡在狭窄的洞穴底部。这又是一个洞口，只是被沉积在其上不知多少年的海螺墓地给掩盖了。
火焰全然褪去。成群的乌贼和八爪鱼，蠕动的海星，和李嘉祐叫不上名字的鱼类贝类，正吸附在骨骸上啃食。
“这是鲸落。”故溪游到他身边，“鲸鱼死去沉入海底，在它坠落海底的过程中，万种生物体以它为食，厌氧细菌和鲸骨的脂类作用形成硫化氢，待它所有的有机质被消化完，遗骸会变成生物聚集的礁岩。”
“庞大漫长的反哺过程。”
故溪轻轻嗯了一声，洞口就在眼前，或许李嘉祐说的坛城创造者，就在洞穴之后。
他们猫着身体穿过鲸骨和洞穴的缝隙，故溪皱着眉头，尽量蜷缩着身体不触碰到骨骸上的生物，一只小章鱼察觉到了她，细长的触手吸盘展开向她飘来。
纤白的腿在水中抖了抖，故溪还没反应过来，李嘉祐一把将她拖离了洞口。
“不是最讨厌软体动物吗，还不躲快点。”
她落进了李嘉祐怀里。他们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谈西西里的假日，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提起共同的回忆。故溪和李嘉祐去陶尔米纳是跟的散拼团，导游把他们带到一处沙滩，玻璃水缸里有各式海洋生物，女孩们都惊异的去触碰一只罕见的粉色章鱼，故溪被推上前时脸都白了，躲在李嘉祐怀里仓皇而逃。
“触角附上皮肤的感觉，想想都一身鸡皮疙瘩。”李嘉祐没见过故溪这么大反应，一张小脸拧巴的像喝了十碗苦黄连。橘红的夕阳照在东亚女孩精致的眉眼上，洁白的海浪扑上脚踝，冰冰凉凉却洗不掉年轻男孩的热气，他掐着故溪的腰低头亲了上去。
回忆倏忽闪过，故溪别开眼轻轻推离男子的胸膛，西西里的李嘉祐像个黏人的奶气男孩，现下却是温和干练的少年郎。李嘉祐看到故溪眼中的那抹淡薄，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天呐。”故溪突然仰头看到了完整的鲸骨，之前在洞口看到的原来只是惊鸿一瞥，硕长的骨骸盘绕着岩体，依稀还能辨别出活着时的震撼。
故溪小心避开鲸骨上的生物，仔细探查了一圈，李嘉祐看着她皱着眉游回来：“坛城里的东西都是现实中有的吗？”她问得很急。
“坛城的创造者不是。”李嘉祐否认，“但如果你问这具骨骸，它一定是现实物种。”
“为什么？”
“创造者死，无形无踪，坛城破灭。”李嘉祐解释，“但现在坛城还在，骨骸也在。”
故溪疑惑地咬了咬嘴唇，“但普通鲸鱼的骨骼并不是这样的。”她拉了一把李嘉祐的手，“看这里，短小后肢骨骼。陆生哺乳动物演化成鲸鱼，后肢还未完全退化的标志。”
“这不是海滩上的大翅鲸，也不是现存于世上的任何一条鲸鱼，这是3000万年前就灭绝了的龙王鲸！”
她往后退了些，世界范围考古发掘最长的龙王鲸有21米，而眼前这具，远超40米。她仰望这具骨骸，自己渺小的像粒尘埃。
“我能带它出去吗？”故溪喃喃，语气像个看到漂亮裙子的小孩。
“属于坛城的东西永远无法离开。”
李嘉祐伸手想摸摸她脑袋，踟蹰一瞬又缩回了手，“走吧。”他转身看向身处的广阔海洋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6 失落坛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