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殿》船底星

7、04 博弈 “故溪。”

　　昭阳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灵均坐在床上抱着电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电脑金属壳，屏幕上的记录谱线随着人声的高低起起伏伏。昭阳的脚步突然顿住，他和灵均对视一眼，同时取下了头上的监听耳麦。

　　李嘉祐推门而进，他看见昭阳仍穿着笔挺的军服站着，随意地挥挥手：“坐。”

　　昭阳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碘酒纱布递给李嘉祐：“嘉哥，消下毒。”

　　“谢谢。”伤口不大但割的有点深，血液已经凝固在他下颌的凹陷处。

　　李嘉祐扯开制服的两颗扣子，他手掌宽大指节有力，但做起事来很沉稳。房间里一时寂静，灵均和昭阳的目光都随着他手的动作上上下下。李嘉祐心里好笑，这两人的踯躅不语显然还有点惧怕他，他平淡地开口给了他们一个台阶：“要问什么吗？”

　　李嘉祐没抬头继续擦碘酒，灵均蹭到他边上：“嘉祐哥哥，你和领队认识？”

　　“嗯，有些私人恩怨。”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她很谨慎，你们俩躲远点别被她下套。”

　　昭阳挑眉，他识趣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和灵均就是李嘉祐的拖油瓶。

　　灵均伸了个懒腰：“还好我们赶到的不算晚，骸骨没有大损失。”

　　他们从出发起就不算顺利。这个临时任务的时间完美错开了执行局能调遣的私人飞机，他们只能从北京出发先到哈萨克斯坦最大的城市阿拉木图，再转机至哈国西陲海港城阿克套。

　　应璟没有一同出发，他急匆匆赶回了家里处理急事，李嘉祐早已习惯他们家的鸡飞狗跳，但应璟替他们打点好了从机票到军车所有的鸡毛蒜皮。

　　DM-51式手榴弹，德国佬造出来的玩意，最大的妙处是首尾串联就能制成爆破筒。就在昨日，三名极端宗教分子在身上缠了两圈DM-51冲进了警察局，自杀式袭击。机场管制了近十个小时，他们无法准点到达科考营地。

　　灵均很庆幸，她一度以为暴雨和海浪会把骨骸冲的七零八落，然后任务失败回去接受发落。她虽然不喜欢出任务，但更不愿意被执行局处罚。

　　啪的一声，染血的纱布被包裹后扔进了垃圾桶。

　　李嘉祐伸手抓了抓还未干透的黑发，他处理完小型气象站只来得及换了身衣服，空气中湿度很大，他头发压在大檐帽里还潮潮的。

　　“是很幸运。领队经验丰富，即使在旱季也做了防汛措施，她可能在警惕不可预知的洋流变化。”李嘉祐回应灵均。

　　“您对领队很坦诚，会不会透露太多信息了。”昭阳有些担忧。

　　李嘉祐摇摇头：“这是局长的许可，她说无妨。”

　　灵均和昭阳没再质疑。李嘉祐已经颠来倒去考量这句话很多遍，故溪显然对他们一无所知，透露多少全靠他把控。

　　“我们的任务得靠她的研究推进，信任是基础，现在她一条有用信息可都没说。”李嘉祐苦笑。

　　灵均把电脑转向他们，上面是骨骸的照片，她在搭建大棚时偷拍到的。

　　“传给应璟。但能找的信息很少，执行局没有处理‘死者’的经验。”李嘉祐说。

　　灵均没忍住，小声问道：“坛城…开启了吗？”

　　李嘉祐和昭阳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一道清冷一道讶异。

　　她撇嘴低声辩解：“屋里的监听不是已经屏蔽了…”

　　另一边，故溪冷着脸叉掉显示屏的页面，耳机里只有平静的电流，一丝人语都听不到。每个房间都有摄像头和监听，李嘉祐房间里的毫无疑问被人工破坏了。故溪把录下两人谈话的录音笔搁在桌上，又点进了电脑上的另一个界面。

　　李嘉祐转着手里的大檐帽，轻轻摇头：“我感觉不到，这是应璟的主场。”

　　被摆弄的大檐帽停止了晃动，一双手探进帽中捏住了一块小小的方形金属，它带着微微的热度。李嘉祐把它举到眼前，黑曜玻璃似的眼瞳仔细的盯着它看了又看，他此刻由衷佩服故溪的身手，帽子掉落的猝不及防，她已经迅速在边沿塞进了小型监听器。

　　“故溪。”他知道监听器那头的人在听，“我们该谈谈。”

　　***

　　局面似乎鬼打墙似的回到了开局。

　　故溪和李嘉祐在工作间里面对面站着，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那顶大檐帽戴回了李嘉祐头上，连同那枚监听卡，一块好好的塞到了缝合处的内衬边沿。帽子的主人靠着门边的柜子，故溪倚着写字台。

　　李嘉祐叹口气：“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合作。”

　　“关于骨骸，你可什么都没说。”故溪耸耸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在故溪看来，李嘉祐在谈话中看似给了很多信息，其实一条直接有效的都没有。空手套白狼，想得美。

　　“我没打算毁约，只是不信任你罢了。”她继续说，“你得有点诚意。”

　　她嘴角小小地弯起弧度，一个奸诈的笑。

　　李嘉祐放下心来，他看明白了，故溪把过错都推到他身上只是想骗他的信息而已，在西西里也一样。

　　“你也一样。”李嘉祐看着她，他们俩互相给对方下套，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如果一直继续这样的猫鼠游戏，合作只会永远停在远点。“不过我现在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故溪摇摇头：“风暴。”她声音很笃定，“我想知道风暴什么时候停止。”

　　李嘉祐缄口两秒，故溪只是一动不动盯着他，不愿放过他脸上的一点细节。

　　“或许明早，不会超过一天。”克制的语气。

　　这种强度的风暴不可能出现在里海，故溪已经懂了，这是异象。

　　出乎意料，多疑的领队没再继续追问，她甚至露出了一点微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挥挥手，示意李嘉祐随她走到保险柜前。

　　她在液晶屏上操作了几下，然后直视屏幕的摄像头。李嘉祐挑眉，虹膜扫描，难怪不躲开他。

　　几张报告单摆在了工作台上，页眉上是牛津大学的logo。

　　故溪的手指点点报告的检测项目：“加速器质谱仪检测，通俗来说，碳12检测。”

　　“测定年代。”李嘉祐略有了解。

　　她点头认可：“这是和你谈话前我刚收到的传真。按理来说不可能这么快拿到碳12检测结果，所有有加速器质谱仪的考古学院都在排长队，不过Madalan已经让我出乎意料很多次了。”

　　她表情凝重起来：“一共三份样本送检。”她停顿了一下，李嘉祐俯身凑近了一些，三分报告单一字排开。

　　“左边这份显示骨骼是40年前的。”

　　李嘉祐心里怔了一下：“死于40年前？”

　　故溪点头，她的严肃不但没有缓解，甚至更甚：“而右边这两份说，它们来自400年前。”

　　400年前。

　　李嘉祐眉心蹙起，时间不一致。

　　“有什么想说的吗？”故溪看着他。

　　李嘉祐摇头，示意她继续。

　　故溪拿出了那组照片：“照片上有八只鲸类生物，无一例外都是大翅鲸，也就是座头鲸，死因尚不明确。”她指向其中几张，“现场的骨骸状态很零散，这三份样本是第一天在同一座骨架边提取的，按理应该来自同一头大翅鲸。”

　　“可能是这几头大翅鲸死亡年份不同，也可能除了大翅鲸还有其他物种。”李嘉祐给了结论。

　　故溪抽出另一份文件：“土壤剖面年代检测，全部是现代扰土层。” 她挽起耳边的碎发，耐心说道：“一般来说死亡已久沉积在土壤中的生物，可以根据土壤年代来判定其历史年代。根据土质和土色的不同，这里全是最新的耕种层。依据土层判断，50年前的骨骸还说得过去，400年的，绝不可能。”

　　“地质学家是Celine吗？她也看过报告了？”

　　李嘉祐敏感的点正如他所述，不希望任何信息外泄，故溪打量了他一眼。

　　“不。”她回答，“Celine和我一样是动物考古学家。地质学家是Alex，他今晚离开营地去了阿克套，我们一直没能联系上他。”

　　“科考队一共三人？”

　　“是。”

　　“比想象的要少。”人越少任务越好开展。

　　“田野考察的科考学者一向不会很多，你印象中考古队的一大群人大部分是在当地雇的民工。”故溪把话题绕回来：“Alex觉得土壤检测已经能说明这些骨骸研究的价值不大，都是近期死亡的鲸鱼。”

　　“这才是问题。”李嘉祐说，“如果土壤检测无误，则不可能有400年前的鲸骨。”

　　照片里大翅鲸灰蓝的皮肤因阳光闪着光泽，眼前的报告和照片都过着迷雾。李嘉祐细细思索，几天前才刚死亡的鲸鱼骨骼却是四百年前的。如果骨骸还在继续变化呢？这个数字到底会退化到什么时候？

　　故溪显然也想到了这里，“明天我再提取一次样本。”

　　李嘉祐点头。

　　对视的两个人一时无言，现有的信息已经交流结束，两人在无意识间贴的很近，气氛微妙起来。李嘉祐比故溪高一个头，在西西里，故溪每次要亲他时会霸道地把他的脖颈按下来。

　　故溪率先退后了一步，“不早了……”

　　话还没说完，白皙的手腕被男人捏住了，作势要拉开衣袖的手被故溪按住。

　　“伤怎么样？”李嘉祐停住动作。

　　故溪抽回手臂，“没事。”

　　指针快指向午夜十二点，窗外黑夜浓墨似的抹不开，在送走里海舰队的冒牌上校后，故溪靠在窗边点了一支烟。

　　李嘉祐。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反复掂量。

　　她没什么表情，锁好门像是全无心事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