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缘》Ayama

2、姐姐

　　第二日清晨，江南雨歇。

　　顾亭霜推开了窗，见外边万里蔚蓝的晴天与缥缈若烟的几线白云，便知今日是个好天气，不必再若昨日一般淋个浑身湿透。

　　再瞧瞧外边尚卷着欲落未落的小水珠子的青葱林木，顾亭霜只觉连日以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华山不同于江南的温和，山上常年落雪，少有的晴天里也无法见到这般多的绿色，是以顾亭霜在窗边多留了片刻，而后才转过身去，打算用完早膳后继续赶路，毕竟正事可是耽误不得太久。

　　不料却是变故忽生。

　　一股疾风自顾亭霜身后袭来，显然是人为的气劲。她心下一凛，侧着险险避过，右手已经放在了嫌少离开左手的剑上。

　　她快，来人却是更快。她只见面前有红衫扑面而来，未及去看来人的脸，就觉右手手背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气劲一推，方露出些许剑身的剑便又入了剑鞘。旋即仍是在顾亭霜未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来人往她腕上似只是轻轻地按了下，她的右手就已下意识地松开了剑柄，被压向另一侧。

　　好一身利落的功夫！顾亭霜心中难得被惊了一回，她深知在这人手下，此刻的自己绝对处于劣势中，便也不急于反抗了，而是抬眸，在来人将她压着往后面倒去之时想看看来人究竟是谁。

　　直觉告诉她，穿得这般艳丽，且敢在白日明目张胆地对她动手的人，想必是不会戴上面纱一类的遮掩自己。

　　事实也正如顾亭霜所想的，女子并未面上用什么掩着。

　　她仍旧冷淡的神色此刻被那明媚的眉眼尽数收了去，因着相距太近，那双带着些琥珀色的眸只容下了顾亭霜一人。

　　好看的眸子下是挺翘的鼻，再往下时嫣红的唇。

　　是好看极了的。

　　顾亭霜在后背触及锦被时心中对这次被偷袭也已有了计较。

　　是唐允兮，昨日那个舞了一曲，央她将其带入华山的唐允兮。且，这般容颜，想必也只有唐允兮。这即便是大雨也无法掩盖的光华，令顾亭霜对唐允兮的印象也算是深刻，是以顾亭霜轻易地将唐允兮认出。

　　只是想不到今日，倒还真被她找着了，这身功夫倒是出乎意料的好，竟能趁她不备轻易将她制住。顾亭霜眸中微冷，在唐允兮身上独特的花香方萦绕于鼻间、人尚未彻底倒在她身上时，用右腿勾住唐允兮此时离了地面的腿，带着唐允兮诡异地扭转了方位，顷刻间，局势大变，顾亭霜贴在唐允兮的身上，占尽了优势。

　　而她的右腕虽仍被握着，但左手从不离手的长剑已架在了唐允兮的脖颈上，巧妙的格住了她看似仍是自由的双臂。

　　在唐允兮身下，是红裙纱层层叠叠地铺散开，妖艳至极。

　　一时相顾无言。

　　却是忽地，唐允兮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嫣红的唇一瘪，眼角染上了红，软着声先一步打破了房内的沉默。“师姐，疼。”

　　活脱脱一个妖精，怎的就这般能演。

　　顾亭霜在心中兀自道，却是不为所动，只道：“未入华山，不可唤我‘师姐’。”

　　身下的女子眨巴一下虚浮着水雾的双眸，明明是想故作无辜，唇边的笑却显得她愈发明媚娇艳。

　　“那小女子该唤你什么呢？”她眸光流转，似是聚了万年华光，如泉水激石般清澈的声音令人只觉舒适。顾亭霜沉着目光，一动不动地审视着身下的明媚少女。

　　唐允兮忽像寻着了什么好玩的事物似的，红唇轻启，只拖着她好听的声音道：“顾……姐姐？”

　　顾亭霜的眼皮子禁不住跳了一下。

　　好歹并无其他华山弟子瞧见，她现下这副神情也是平生第一次，算得上几分狼狈。

　　唐允兮却是得逞了似的，笑得更欢：“想必顾姐姐是应了。”

　　“嗯。”若说称谓，顾亭霜也并非那般在意。只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但……

　　这般唤她的唐允兮可是第一人。顾亭霜心底浮起一丝一样，而后又随着身下人的笑而消逝。

　　她从唐允兮身上起来，理着衣衫问：“可要一同用膳？”

　　唐允兮也不闹了，用手撑起身子，含笑点头。

　　片刻后，镇子外的小道上，两位姿色上佳的少女骑着马儿徐行，一位面上漠然，穿的是现今正道几大门派的校服；一位明媚跳脱，只着了一身明眼人便看得出的名贵料子做的寻常衣裙。

　　因着此处离城门倒是不远，仍有的行人三两，便那么被她们二人的容貌给迷了眼。只不过这二人一个冷然，一个似惯了他人捧着，倒也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唐允兮一只手托着袋小包子，一手只忙着将包子一个接一个地丢入口中。

　　顾亭霜淡淡地瞥了唐允兮一眼，唐允兮发觉了，便又策马离顾亭霜近了些。她将包子递到顾亭霜面前，笑问：“顾姐姐可要吃些？江南就属这镇上的包子最是香了。”

　　“不必。”顾亭霜一向爱食些清淡的，且不重口腹之欲，当下便回绝了，只又提了下正事：“此事甚急，你若这般，我便先行。”说着，倒真有要策马离去的样子。

　　“诶，顾姐姐稍等允兮。”唐允兮赶忙吃了两个，而后弯腰将剩下的抛给了路边一直在咽口水的小乞儿，见他面上的诧异，只扬眉，笑着直起腰身道：“乞儿，剩下干净的那几个小包子姐姐就送你啦。”说着，策马往顾亭霜那儿追了几步，嗔道：“顾姐姐也不等等人家。”

　　顾亭霜侧头瞧了一眼身边骑着马儿，与她并行的唐允兮，又回过头，不欲多辩，依旧是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但她面上不再紧绷的面色，却让唐允兮觉着顾亭霜此时的心情大抵是不错的。

　　二人速度逐渐加快，策马远离了身后的小镇。

　　约摸一个时辰后，两匹马被拴在溪边的两棵树下，唐允兮掬了一捧水将面上和脖颈间的汗珠给洗了去，喉间不由发出了喟叹。

　　顾亭霜倒是因着一身寒性的内力傍身而没出汗，只是蹲下装了水，而后看着唐允兮滴着水珠，奇道：“你功夫不错，为何气息不稳？”

　　“我只随爹娘习过粗浅的轻功与那几式巧招啦，顾姐姐可莫要看高了允兮。”唐允兮吃吃笑着，道，“家里人不欲我入江湖，可现如今他们都不在啦，是以我想拜入个山门习武，完成我孩时的愿想。”

　　顾亭霜收拾行囊的手顿了顿，而后又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只道了声：“如此。”

　　唐允兮提道：“还未问过顾姐姐，我们此行是要去何处？”

　　“梦湖山庄。”

　　“那个正道第一世家？”唐允兮惊讶道，“就是正道人才辈出的那个梦湖山庄？”

　　顾亭颔首：“梦湖山庄近日被魔教暗里折杀了不少人却无迹可寻，庄主心忧，是以向几大门派皆发了求助信，师傅也因此让我下山一趟。”

　　“原来如此。”唐允兮闻言，展颜乐道，“我倒是不知该不该庆幸梦湖山庄有这回横祸呢。”

　　顾亭霜静静地看着她，唐允兮朝她笑：“若无此行，便遇不上顾姐姐了。”

　　顾亭霜心念一动，眸中多了几分意外。

　　面前少女依旧是笑着，纯真无暇。

　　顾亭霜竟是下意识地看向一边，与唐允兮直直望着她的目光错开。

　　“既已发生，假设便是无用的。”顾亭霜淡淡道，“休整好了，便上路。”

　　“好。”唐允兮低头就要用袖角去抹掉面上的水珠子，却不料面上被一方柔软给轻轻贴住了。她抬头，只见面上依旧无甚表情的顾亭霜将一块手帕抵在她面上。

　　“用这个罢。”顾亭霜道，唐允兮只在诧异过后，面上便又是明媚而张扬的笑，抬手拿过面上的手帕。两手相交之时，顾亭霜感受到了属于唐允兮的温软，不适地收回手。

　　她还是不习惯染上他人的气息。顾亭霜兀自想着，也不知道让唐允兮随她同行该是对，还是错。她微敛着眸，目光在右手上顿了一瞬，后收回了手，抬眼见唐允兮认真地擦拭着脸上和脖颈上的水迹。

　　唐允兮觉察到了顾亭霜的视线，抬眼望来。顾亭霜却是正巧转身去解了拴马的绳，而后将一边向唐允兮递去，淡淡道：“走罢。”

　　唐允兮又是一笑，将已被水珠沾湿的手帕收进了怀中，走来接过了那绳子，道：“顾姐姐的手帕，待我洗净再还与顾姐姐？”

　　“嗯。”顾亭霜并不在意这些，不过是一块手帕，就算唐允兮弄丢了还不了，她再买过就是。她自顾自地翻身上马，似是身边全然没有唐允兮这个人。

　　唐允兮边说边上马：“顾姐姐的手帕有种寒梅的气味呢。”

　　顾亭霜侧头看向唐允兮，唐允兮笑道：“很好闻。”

　　顾亭霜收回落在唐允兮身上的目光，策马向梦湖山庄赶去。唐允兮笑着紧随其后。

　　顾姐姐真是冷得就似华山的冰雪呢，只是不知谁会是冰雪中的那点寒梅呢？唐允兮暗自想道。

　　二人在高升的太阳下策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