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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2养老生活 ...

  •   梅念卿曾数次找他了解那天的详细过程,每次都是被竹杳呛回来:“你先跟我说铜炉山里发生了什么。”

      他对这个话题挺敏感,只是说被揍了一顿,就不肯透露更多了。

      竹杳也不强求,只是理解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作为…朋友,我希望能帮你分担一些。”竹杳的声音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顺便提一嘴,这是他一天里第三次找他问这个了。

      “谢谢,”梅念卿悄悄坐直了身体“不过,不用了。”

      竹杳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转瞬即逝的飞鸟。

      “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我们活到了最后,却依然什么都没看明白。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梅念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上下打量着他,神色逐渐变得专注。

      “他们死了,我很难过。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比亲人还亲,而且…”

      他站起来,望着窗外,低声道:“而且,他们竟然死的这么惨烈。”

      梅念卿伸出手,悄悄地把桌子上的护身符捏在手里。

      竹杳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梅念卿轻声笑笑,摇了摇头。

      竹杳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安逸。

      “不要沉浸在过去那趟淤泥里了,我们总是要向前走的,放过自己吧。”

      “万一我哪天有个三长两短,还指望你帮我去报仇呢。”

      梅念卿这下没有笑,只是盯着他。

      他的表情让竹杳有点紧张,很快,他也收敛了笑容,他挠挠头,手脚很不安分,像是不知道要怎么放。

      梅念卿眯起眼睛,叫了他一声。

      竹杳下意识地抬头,看见梅念卿手一挥,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朝自己门面飞来。

      竹杳伸手去接,一瞬间,梅念卿看的清清楚楚。

      左手。

      竹杳把护身符重新戴好,见梅念卿还在怔怔地望着自己。

      “怎么?”

      “哦,没什么。”梅念卿回过神来。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中,只有竹杳惯用左手。

      这个不足挂齿的“证据”甚至比那个护身符还无效。因为他觉得,练武之人习用右手。

      但,当他用左手接物的时候,梅念卿甚至感到欣慰。毕竟,他不愿意相信这个竹杳是假扮的。而他的反应应该是下意识。若是真的有习武之人来假扮他,若是这么细节的东西没跟他相处过一段日子都察觉不到,看来他是正牌的可能性更大了。

      竹杳看着他,表情逐渐由真诚变为了复杂。

      “你还在怀疑我?”他皱着眉头,“其他人都用右手对么?我还没问你是不是真的呢。”他转身走了。

      在梅念卿脑海里,他应该上去拦住他,然后马上向他道歉并拿着好听的话哄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追上去,他如木头人一般垂着手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后面竹杳告诉他,现在这里是一个中原小国的领土,吞并了乌庸国的一部分。由于乌庸国刚刚被覆灭,火山爆发引起雾霾,中原人也迁的不多。新来的中原人倒也没有下令搜捕乌庸人,也没有过地域歧视,所以他们的处境还是比较安全的。

      只是交流有些困难。

      梅念卿有点犹豫,想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想想还是算了,没事找事。

      他的伤还没好,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虽然这件事真的结束了,他活下来了,死里逃生了。但那种虚幻的感觉却消不了了,这个世界都不真实了,所有东西,所有人都是不存在的,是他的臆想,一个可恶的谎言,或者根本是不属于他的东西,而自己被困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如此一段日子,梅念卿能下地走走,他也没闲着,就拿了支小木剑,练太极一样慢悠悠地挥。但毕竟后遗症较大,浑身又都疼。有的时候一个手抖腿软,摔到磕到,就可能要在地上躺半个时辰起不来。

      竹杳恢复的比他好一些——也好不了多少,但至少不会像他一样隔三差五崩裂一次伤口。

      竹杳总觉得他不开心。

      梅念卿周围似乎形成了一股不知道责备谁,也不知道责备什么的氛围。一开始,竹杳觉得自己应该去帮帮他,不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个人,这样他的心情会好一些。

      但他活动的场地较小,梅念卿有时会嫌他碍事,只淡淡地说句:“不需要。”就让他离开。而他又不敢真离开,就靠着门框看他。梅念卿则面无表情地练着动作,仿佛是急于求成自己的状态而尽可能地缩短待在这里的时间,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有时期待梅念卿表露自己的情绪,直接告诉他自己心情不好不想见人,甚至摔东西都可以,但他只是冷冷的沉默着,平静的好像他不存在,冷静的令人发指。

      于是竹杳就常常揣测他为什么不高兴。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听到他的声音,梅念卿的动作并没有分毫停顿,只是抽空回了句:“没有啊。”

      “看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总板着脸?”

      梅念卿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思考了一下,才认真地道:“因为也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啊。”

      竹杳被噎了一下,倒也无可辩驳。

      他仰着头,道:“今天是中元了。”

      梅念卿顿了顿,扔了木剑,坐到他旁边,摊开手,观察自己修长的五指。

      他继续道:“晚上…去不去送送他们?”

      送?烧纸钱祭奠的意思么?

      虽然放在现在有点封建迷信,但那里却是一个很好的精神寄托,梅念卿垂着头想了想,明知没什么用,他们早就被当做地基镇压下去了,魂魄永无轮回转世一说,但还是答应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走出住所,他有点不知所措,去哪里呢?

      竹杳看出了他的犹豫,轻声道:“去附近的太子殿吧,人比较少。”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朗朗皎月感慨地撒下一泻千里的银光,泛着粼粼微光,安宁而又凄冷。目光所及之处,天地一片苍茫。

      这里的确是一个隐蔽的祭奠场所。

      梅念卿朝天空望去,茫无涯际的天穹在夜色中显得纤尘不染,却让人徒然生出一种沧海一粟的脆弱感,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在铜炉山才有的眩晕,觉得这片天空像是一座巨大不可方物的坟墓,随时可能朝自己倾斜过来。

      他从上面跌落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感觉。

      有霎那间失去支撑的慌乱吗?有高速坠落的绝望吗?还是预感到那致命撞击的恐惧?

      能把他从高空中击落,又是什么感觉?

      太子殿虽说还在,却也只是如同他们一样“活着”而已,即将被历史潮流淹没。不久之后,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这里就会变成其他神或仙的庙宇。不会有人记下这段不足挂齿的光景,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感到惋惜。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梅念卿不想动也不想说话,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竹杳没有在意他这些,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他站起来,试探道:“开始吧?”

      梅念卿麻木地点点头。

      火,很快燃了起来。梅念卿蹲下身子,感觉那小小的火堆中,有暖光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的温暖,一如他的发梢。

      竹杳递给他一叠纸钱,梅念卿翻过来看了看,投入火中。

      火焰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小孩,暴躁的跳着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纸片在红光中慢慢卷曲,化作一张张通红,闪烁的薄片,飞入漫天遍地的黑暗中,逐渐粉碎,消散,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兰熙,菊思,你们还好么?

      还有你,太子殿下。

      现在的你们,沉睡在千里之外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也许有人从你们身上踩过,也许你们的魂魄被逸散,也许只能独自在荒野腐烂。你们躺在血泊里,身旁也许也有着成百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几百双空洞无声的眼中,永久地留存着这百人临死前千百般复杂的心绪…而你们,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如果你们看见了,告诉我,他是谁?

      一阵风吹来,几张纸灰被卷起来,又散落在地上,有几张还飘到梅念卿的脸上,梅念卿伸手抚去,却弄得满手黑灰,想必脸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笑笑。

      是你么,殿下?

      我搞砸了,两次了,两次都是因为我。我让你失望了,没能救下他们,没能护住重要的人,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我不该妄加干涉。这次我很废物,他们连魂魄都散了,我还是没有来得及,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报应降临到我身上,在一夜之间,我只有竹杳了。

      我曾心存侥幸,以为这一天无比遥远,遥远的像是不存在似的。

      梅念卿边拨弄着火堆,边轻声低语,火光把他的脸映的如美玉般温热。不时有大颗的泪珠掉下来,跳动的火焰婆娑成朦胧的一团,在水光中弥漫开来,缥缈却耀眼,氤氲却明澈,兰熙和菊思的脸庞在火光中愈发清晰,最后的那张脸,不是太子,是君吾,那是一张有着三张人面的,残破不堪的脸。

      你也要离开了,对吗?

      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他没能亲口对他说出来的话。

      梅念卿终于发出不可遏制的抽泣,对不起…

      脸上温暖的触觉逐渐真切,仿佛一只手在缓缓轻抚,像是铜炉山里的那只手。

      梅念卿情难自禁地伸出手,霎那间,指尖的刺痛让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竹杳一直坐在边上,默默地看着他。在火光下,他眸中的晶莹越来越醇厚,像酝酿一场浓烈的大雪般弥漫开来,莫名地诡谲。

      “你觉得他会对我失望吗?”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出这么一句话。竹杳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或者,是谁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他不会,”竹杳托着下巴,看着他道,“不要想多了。”

      他用衣袖擦脸,抹的脸上更狼狈了。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过了很久才重新说话:“我很想他们,每一个人我都想。我想念师父,想念国主陛下,也想念兰熙,”他哽咽着说“但我有的时候很高兴他们不…他们不在了。”

      “为什么?”竹杳碰碰他的手臂,他抽开。

      “我…”他有点喘气着说,“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我这么脏,”他深吸一口气,却没吸完就被呛住了,竹杳帮他顺背,他这才继续道“我很…很脏,带来很多罪孽。”

      “你不脏。”竹杳说。

      “你不懂的…”

      “你一点都不脏。”

      “…我…是因为我,我大概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所有人都是因我而死。”

      “别胡说,你不脏,你没有罪。”竹杳又去碰他的手臂,他抽开。他再伸出手,轻轻将他拉近。“我不会伤害你,”他低声说,“我发誓。”

      他挣扎了一下,全身松懈,让竹杳将他拉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在竹杳怀里随着每声抽噎而抽动。

      他没有向人诉苦的经验,嘴里只能不停地哭着重复一句话:

      我怕我会后悔,后悔自己的选择。会后悔留下来。我很怕。

      “我知道,”竹杳说,“我知道。”然后把他抱的更紧,紧的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梅念卿下意识就觉得他不高兴了,他清醒过来,挣脱他的手,只能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把你当垃圾桶,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竹杳还是说:“我知道。”

      梅念卿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把自己抽成脑震荡得了。长长的缄默中,他平复下来。

      他说:“没事了,我好了,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

      “我们走吧,”竹杳帮他拍掉脸上和衣服上的纸灰“他们一定能感受到你,你要好好地,别让他们担心。”

      梅念卿仿佛突然间失去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他任由竹杳扶着,跌跌撞撞来到太子殿门口,忽然推开了他。

      “你先走吧,”梅念卿叹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竹杳有些犹豫“还是回去吧,今天是中元,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怕什么?”梅念卿挤出一丝笑意“有谁把我掳了去当压寨夫人不成?”

      竹杳也自嘲地笑笑,道:“那好,你自己小心点,别又伤着磕着了。”

      话音未落,他支愣起耳朵,马上冲出门外,神色一变,又冲回来,一手揪起梅念卿的后领就把他提起来,这时想溜已经来不及了,四面八方都响起夜风呼啸的呜呜声,让人不禁想起午夜间各种恐怖传说。

      该死,碰上百鬼夜行了。

      他一咬牙,四面环顾,什么鸟地方,这么丁点空间□□烧后就剩一个推不动的祭坛,下面好像有个柜子,不过漏风。

      死马当活马医,他把梅念卿塞了进去,身后的群鬼最多还有五秒到达战场,他心一横,像条泥鳅似的也钻进去了。

      他这一手时间和时机掐的无不恰到好处,进柜只如云燕般轻轻一点,关门动作更是悄无声息,理应成功。

      他想的面面俱到,唯独忽略了柜子的尺寸。

      从外观上看,这柜子塞个三四个成年人活埋都不是问题,可柜板太厚,真正钻到柜子里,却只恰好容下两个少年。但就他这身材,这一进去处处碰壁不说,还发出一阵阵响动。

      外面的阴森鬼气几乎同时到达,竹杳的眼角余光扫到,这柜子破了几个洞,最大的洞刚好位于梅念卿左边,梅念卿穿的又是白衣服。尽管再怎么缩,从外面看还是一片白晃晃的,突兀的简直就像生怕不被人发现里面藏了个人一样。

      他甚至听到了群鬼由远而近的窃窃私语声,眼见着就要被看出来,他一急眼,把他往自己怀里拽过来。

      梅念卿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就被他拉了过去,用力过猛,直直撞趴在他的胸口,两人皆闷哼一声,不知道柜子有没有被震动,梅念卿还磕破了嘴唇,他尝到了甜丝丝的血味。

      这一响动便马上又惊动了一群小鬼

      “大家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怎么说?”

      “诸位看,这里先是莫名其妙一堆火不说,这柜子放在这里也是显眼,现在里面还不停传出一些奇怪之声——”

      “依我看,咱们来之前这里肯定有人,而且没跑多远,最有可能便是藏匿在这柜子里!”

      “有道理,不过——欸?这是锁着的?”

      有大胆的小鬼把眼睛凑到窟窿前往里面望,十分惊险,窟窿下面正好是梅念卿的靴子,木板挡住了,这才没被看出来。

      那眼珠子下去了,梅念卿刚要呼出一口气,却扭头瞥见窟窿外撒下的月光被一道阴影所覆盖,傻子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梅念卿吓的又往竹杳身上爬,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果不其然,那窟窿外伸进来一只黏哒哒的又缠又红的东西——莫不是舌头?进来就是一通乱摸,有好几次差点挨到他的衣服,然而每每都是差那么一二寸。

      梅念卿的呼吸开始有点紊乱,也许是空间太小,他有了种燥热的感觉,浑身不自在,却又没办法轻举妄动,还得一个劲往竹杳身上贴。

      竹杳也不是木头人,但他竟然好脾气地没吭声,甚至伸出手帮他托住身体。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想。

      这寂静中又有些什么不同,他的左腮觉察到了一团若有若无的热气,是呼吸声。

      两端都是无声的沉默,梅念卿紧紧绷直身体,为了分散注意力,倾听他的呼吸声,竭力捕捉着一丝一毫的动静。

      柜子里的气味是舒朗的,清醒的,带有点透人心扉的幽静苔香,还有点暖烘烘的热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但,他还是闻到了与这大气味不一样的小气味——那是从这个人身上轻轻飘散出来的。他实在太近了。那气味迷迷离离的,笼罩在他周围,那是一种类似于人体的,甜丝丝的气味,舒缓如初春最后一抹薄雪,恰到好处的清远,又微微有点苦,还有点后调余味的药香。

      这种熟悉的气息…脑海里好像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似乎只差那么一点就触碰到对岸了。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用力嗅着。

      竹杳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的胸前被呼吸弄的热热的,痒痒的,好像一片羽毛在拨弄。他低下头,借着几分月光,他看见梅念卿小鹿似的的颈上还布着一沉细细的绒毛,越过平滑,若有若无的锁骨,胸口正无节奏地起伏。

      让人…很想咬一口。

      作者有话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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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2养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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