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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流光 看看花,看 ...
朝夜抱着枕头,舒舒服服打了个滚,不想起床。
自从死而复生以来,他无家可归,凄凄惨惨不是睡破庙就是睡凶宅,时不时露宿街头,睡床还是上辈子的事了。直到一刻钟前,睁开眼睛,看到的竟然不是枝叶遮蔽的天空,睡的也不是粗糙坚硬的地板,而是一张床,一张又大又软的床。
一阵悠悠香风挟阳光扑入房内,熏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朝夜骨头都酥了,抬手揉了揉还有点酸麻的后颈。虽然此间完全陌生,又是被昼苍一把捏晕的,处境不妙,但他太舒服了,根本紧张不起来,一根手指也懒得动弹,暗暗下定决心:就算这个时候昼苍拔剑找他打架,他也要死在这张床上。
又打了两个滚,朝夜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来,从馥郁的花香之中嗅到一缕诱人的甜甜香气。
被这缕缕的甜香一勾,他终于舍得“腾”地坐起身来,伸出左手,将床边遮光的雪白纱帘掀开一条缝隙,仔细打量外面,屋内无人,陈设极简,空荡荡的甚是冷清,隐约看到卧房外的客厅摆着一条木案,两张竹席,香气就是从那里散发过来的。
在睡和吃中间挣扎了片刻,两边都舍不得,朝夜果断选择了边睡边吃,趿拉着靴子下床,想把木案拖到床边,走过去一瞧,一眼瞧得他笑眼弯弯。
这屋子里冷冷清清,这桌子上倒是热热闹闹,摆满了碟碟盏盏,雪白雪白,盛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糖果,千层糕松软香甜,淋了糖的豌豆黄,橙黄橙黄的栗子糕,色泽金红的焦糖瓜子甜蜜饯,清热解暑的冰豆沙,香喷喷的肉饼等等。甜咸可口,应有尽有。每一样量都不多,但花样百出,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种。
木案中央,则摆了一盘圆溜溜的金黄月饼,形状精美,花纹也漂亮,旁边还晾着一壶犹冒热气的茶水,瓷杯中茶还有半盏。
似乎就在刚刚,此间主人坐在这里,一边饮茶,一边静静等他醒来。
六月时节,人间不是该吃月饼的时候。朝夜奇怪了一瞬,很快被那盘小月亮似的月饼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呼吸也跟着慢了一拍。
有一个地方,是一年四季都吃月饼的。
近月虚崇月。
在近月虚,月饼是“家”和“团圆”的象征,意义非凡。全族族民胸无大志贪图安逸,真没外界传说的神奇又神秘,除了一张天生的漂亮脸蛋,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月饼了。他们自古以来,最喜欢吃月饼,也最擅长制月饼,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必吃月饼,咸的甜的辣的,甜中有咸、咸中有甜,开发出各种正常或不正常的口味,皮很薄,馅料丰富,五仁、水果、鲜肉、鲜花、海鲜等等不一而足,选材广博,什么鬼东西都敢往月饼里包。月饼皮也分得精细,浆皮、面皮、酥皮、糖皮,手艺精湛,外表花纹更是精致绝伦,甜的甜,软的软,香的香,酥的酥,百吃不腻,真真是人间一绝。
盯着月饼看了半晌,朝夜舌根甜滋滋的,拿着一块月饼在吃。没办法,近月虚的天性使然,看到月饼就想尝一口。他吃的这块是莲蓉蛋黄月饼,口感嫩滑,蛋黄很大,口感有一点沙,虽然不及近月虚,也算是上佳了。
吃完这块,朝夜不客气地又拿了两块,摇了摇头,心说这个昼苍打架是厉害,就是不会办事。他准备这么多零嘴儿,一口没动,肯定不是给他自己吃的,按照半神半佛一贯正经的处事风格,也不会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那他家里一定有好几个馋嘴的小朋友,一个人撑死了也吃不完这么多,每样点心又这么一两口,难道不怕这群小朋友为了抢食打起来吗?
他一边瞎想一边往门口走去,靴子没穿好,踢踢踏踏走到门边,倚门低头穿靴子,正好看到澄金色的阳光泼在大地,将地面照成了炫目的亮白色。一块不起眼的红墙角落,密密匝匝开着一丛金灿灿的太阳花,迎着日光,风一吹,娇嫩花瓣上似有晶莹的光芒流转。
美好的事物,总能给人带来美好的感受。
朝夜心情好了一点,穿好鞋,放下腿,抬起低垂的眼睫。
这不经意地一眼看去,仿佛打开了诸神赠予的礼物。
恍然如梦。
朝夜唇边扬起的笑意一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迟疑了好一阵,喃喃道:“……我是在梦里?”
然而,即使是在梦中,也不可能会看到这么多、这么美的……
花。
数不清的花。
艳阳下,绿叶晶莹,花朵含情,每一朵皆是尽态极妍的怒放之姿,成团成簇,花香缠绵,如锦绣如云霞,开满天地间。
这一转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绚烂花海,他则站在群花环抱的花海深处,稍稍一动,惊起一片花丛中千百只栖息的蝴蝶,和花朵一样缤纷多彩,姹紫嫣红橙黄橘绿,飞落起舞。
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白石小径,零星散布在花海和蝶群中。
朝夜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要命,赶紧揉揉,自言自语:“我睡了一觉,究竟睡来了什么地方?”
要说漂亮要说美,他太能说了。
和舅舅们喜爱素雅,天圣常年一身白衣飘飘、地圣常年一身黑衣飘飘不同,朝夜虽是他们一手养大的,耳濡目染,也没被熏陶出一点志趣高雅的审美,他天生喜欢五颜六色的漂亮东西,审美花里胡哨,让人眼晕。幼年时,他天天在乱七八糟的漂亮花丛里打滚睡觉晒太阳,等到天色将黑,在怀里藏一把嫩嫩的花,天圣地圣找到他,抱他回明月圣殿的路上,他笑嘻嘻地趴在舅舅的肩头,谁抱着他,他就把花偷偷插在谁的发间,惹来大群的蝴蝶蜜蜂绕着他们飞。
记得有一次,天圣发现自己满头开花,已是入夜时分,他已经左头大红花右头大黄花,可笑又不成体统地见过一大群毕恭毕敬到近月虚拜见他的妖臣鬼将,碍于他法力极高、脾气又极坏,众魔心里笑话他,不敢在脸上表露半分,导致堂堂众魔之首在臣下面前活活丢了一整天的脸,气得天圣脸都绿了,一把拎起赖在他脚边金子堆里“呼啦呼啦”摔金子的小朝夜后领,要把他扔下山去,多亏地圣拼了命才把他从天圣手里抢过来,藏在身后,倒霉孩子也是自家孩子,才三岁才三岁,消消气消消气。
在朝夜之前,天地双圣一度被公认是古往今来最恐怖的灭世邪魔,强取豪夺,恣意妄为,手下奇珍异宝无数。因此,朝夜是在成山的宝贝堆里长大的。天地双圣软硬不吃,很难被讨好,为了巴结天地双圣,另辟蹊径,跑来讨好他们这唯一的小外甥的魔物不在少数,谁都知道,只要哄得这小崽子眉开眼笑,再去求天地双圣,往往别有奇效,长久下来,朝夜见过稀罕的漂亮玩意儿数不胜数。
可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美成这个程度的。
瑰丽至极,如梦幻泡影,占断人间万里花色。
然而,越是漂亮,朝夜越是疑惑重重,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毕竟是晕在昼苍手里的,本认为这里是昼苍的地盘。可是,对着这片花海,又有点拿不准了。
朝夜听说过昼苍的无数传说事迹。
一直以来,昼苍入世呈现在人们面前的,都是一个断绝物欲、沉默喜静、无敌又无情的形象,太多人渴望了解他,仔细研究过他的一举一动,结论相同。昼苍对所有事物都不感兴趣,清心寡欲,神色永远冷淡,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亵渎,也真难怪人们会誉他是半神半佛,昼明苍生了。
他降下人间,似乎只是为了芸芸众生,心无万物,完全没有一个活人应该会有的基本欲望。
在惜花小楼时,朝夜看到摆了满满一桌的吃食和零食,已觉十分诧异。昼苍可一点不像是会着意口腹之欲的性格,他一口没动,样式又多,说是给穹星穹辰那一群小朋友吃的,勉强还能解释得通,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幕,花开成海,红尘万丈,这么多闹哄哄的颜色,完全不符合昼苍一贯冰清玉洁、不入红尘的形象啊,真是越想越古怪。
可如果此地不是昼苍的家,那又会是谁家?
想到这里,朝夜美滋滋的:“像是我家。”
他嘴上胡说八道,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迈上了一条花间小径,左顾右盼。
说起来,他上辈子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异想天开,想要鼓捣出来一片花海玩玩儿的,可惜太过耗时耗力,又有外患内忧缠身,不允许他胡来,被迫放弃。他一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鲜少有达不成的愿望,自然时不时拿出来惋惜一番,万万没想到,这片花海真被弄出来以后,还有这么大的后遗症……
朝夜叹气:“……唉,漂亮是漂亮,就是,就是容易迷路。”
不是一般的容易迷路。
他七拐八弯地瞎走,起初还能津津有味欣赏蝴蝶飞飞舞,蜜蜂采花忙,走了一阵,很快发现不太对劲儿,无论怎么拐弯,花朵和蝴蝶兜头兜脸地冲人漂亮过来,就没看到一点不漂亮的。而且,这漂亮极为霸道,是无边无际的,漂亮得好似迷宫一般,没看几眼,成功把朝夜给漂亮迷糊了。
而这一路逛过来,别说观花赏景的游客了,硬是一个会喘气的活人都没见到,连看管花海的精灵也没一个。
似乎此地是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花海,寂静得只有朝夜的脚步声,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条小路走到尽头,前方是一座嶙峋假山,有香花藤萝攀援,挡住前路。朝夜吃完最后一口五仁月饼,受不了了,仰脸冲天喊人:“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无人回应。
朝夜继续喊:“半神半佛?!救命啊,岛主,岛主,流光岛主!”
他侧耳细听,这一次,岂止是无人回应,连一丝回音也无。
这片花海,难道当真已经大到了无边无际?
朝夜深深一个呼吸,不怕死地喊出最嘹亮的一声:“冰!山!脸!!!”
还是没有回应,主人应该不在家。
朝夜懒得继续走了,左手托腮,直接在一块山石上坐下。正百无聊赖,眼前红光一闪,一只亮晶晶的赤红色蝴蝶悠悠飞了过去,伸手去抓,还没碰到蝴蝶的翅膀,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响。
像是雷声,又像是水声。
有人!
朝夜连忙一骨碌爬了起来,三两下攀上假山,这一看,心里唰的一凉。
幸亏他走累了,就坐下了,没有白费力气。登高望远,这花海还是一眼望不到尽头,铺天盖地的香花佳草开成一片彩虹般的海洋,要是没人领路,除非他暴力把整片花海给掀翻了,否则走到老死也走不出去。
朝夜凝起目光,看得更远,只见极远极远之处的天空划过一道道雪亮剑光,距离如此之遥,刀剑互击的光竟能隐隐可见,可知打得有多激烈。
朝夜一拍手掌,喜道:“好好好,打得好!”
他急忙跳下假山,暗暗祈祷继续打,打凶点千万别停,一边以剑光为指向标,火速奔去。
奔了一阵,花丛渐稀,又走了一阵,终于彻底走出了迷宫花海。
花海之外,是大片大片灿若云霞的灼灼桃花树海,步入桃林,剑光更盛,轰隆震鸣声也越发大得刺耳。
朝夜微微放慢了脚步。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像是……
还没等他确定是不是,眼前陡然一空。
朝夜一时间不能适应,刹住脚步,闭了闭眼,再睁开。
房舍道路、花草树木、橙黄橘绿,所有的所有,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化成漫天漫地的一种颜色。
——蓝色。
阳光下,碧蓝色的海浪连绵起伏,一浪接着一浪,粼粼水面上折射出千万道碎裂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从眼前,到天边,连成一色。
是海洋。
难怪这片灿烂花海大得不可思议,无穷无尽,怎么都走不出来。
它根本不是一座花园,而是一座花岛!
不远处,海面上又是一阵波浪汹涌,不时传来女子的娇喝声,还有异常沉重的喘息声。朝夜揉了揉脸,循声看去,见那边也有一座岛,岛是黑色,距离花岛几百丈远,剑光一闪,惊起阵阵海浪。
岸边无船,朝夜往海面上扔出一团死雾,众尸鬼迅速搭成一艘尸船,让他轻飘飘地跃了上去,驶近黑岛一看,这一片水花激飞的海水里耸立着近百头高大健壮的怪物,身体表面覆盖着坚硬鱼鳞,不是人脸,而是鱼嘴鱼鳃,脖子上都戴着一条白骨人头穿成的骨链,叮叮当当,手抓一柄三叉戟,正与两个修长高挑的白衣人厮杀。
朝夜有些迟疑:“……海夜叉?”
与九州仙门一样,朝夜的势力范围也在陆地,从未涉足海洋,他也是偶尔在杂书上瞥过一眼关于海夜叉的记载。
它是一种海上恶妖,群居,没有固定底盘,见到海上过往的船只,便会呼朋引伴聚集过来,将船推翻。劫货不说,更爱吃人,战斗力颇高。它们有一个恐怖的习俗,热爱将猎物的头骨穿成骨链,戴在身上。骨链越长骨头越多,表示这头海夜叉能力越强,地位才会越高,在族群中得到更多尊敬,也更容易寻找伴侣。骨链短的,那就是族中的废物,要被其他海夜叉瞧不起的。
滚滚怒涛中,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那女子柳眉杏眼,相貌甜美,一身白衣白裙,只用一根银簪挽起乌黑长发,簪头嵌着一颗湖蓝宝石,光彩耀目。可惜额间有一块红枣似的胎记,她也不留刘海挡一挡,难免美中不足。她应该打了好一阵,腮边垂落一缕发丝,眉间戾气横生,是个不好惹的美人。
她身边的男子恰恰相反,浓眉大眼,显得不太机灵,却是目光如电,一身正气凛然。
这对男女一妖一正,剑法一样的迅捷无伦,合作默契,一左一右站着,硬是形成一个无法突围的包围圈,将黑压压的数百头海夜叉滴水不露地包围在其中。众海夜叉悍勇非常,将三叉戟舞成一道黑旋风,几次试着从两人身边冲出,都被轻轻一剑挡了回去。
几次三番没冲过去,那头浑身挂满骨链的海夜叉首领怒道:“你们流光群岛一定苦苦相逼?大不了我们兄弟以后都改吃素了,还不行吗?!”
真是流光群岛。
朝夜麻着脸想,看此情况,这对男女肯定是流光群岛中的日月双使——穹日和穹月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不行。各位再不滚回罪刑岛领罪,不介意掉胳膊掉腿的话,我不妨送你们回去。”
她声音甜脆脆的,动听极了。然而,有多动听,内容就有多教人毛骨悚然!
一众海夜叉纷纷举起三叉戟,挡在身前,愤愤道:“穹月使,流光岛主判了我们五百多年!我们海夜叉一族寿命最长的老寿星也才三百岁,他明摆着是让我们在罪刑岛蹲到死。我们蹲到死,都蹲不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穹月道:“这辈子蹲不完,下辈子接着蹲。你们流窜在……”
她话音一顿,看向穹日。穹日早已习惯她对这些不甚上心,自然地道:“流窜在西海关山一带。”
穹月道:“五年……还是七年?”
穹日道:“五年间杀伤九十八条人命。”
穹月道:“不错!你们杀人如麻,岛主判你们五百年不算冤枉。哼,若非是三头蛟大闹关山时,你们助我灭蛟有功,也算救了一镇百姓,岛主判的就是死刑了!现在留你们一条小命已是法外开恩,狗胆包天还敢越狱!”
尸船行到岸边,朝夜边跳上沙滩,边头疼欲裂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罪刑岛?”
这名字,一听便知是关押和刑罚罪犯的地方,类似人间监狱。不过监狱关押的是罪人,罪刑岛应该和炼魔狱差不多,所关押的都是在四海兴风作浪、吃人害人的妖魔鬼怪。
这么想着,朝夜抬眼一扫,见这罪刑岛极大,一望无际,被关押在此的妖魔鬼怪也黑压压的一望无际,聚集在沙滩上,背后有东西在发光,闪闪亮成一片。远处,还有更多妖魔如潮水一般往这边飞奔过来。数量奇多,品种还不少。有貌美贪色的龙女、凶残狠毒的夜叉、精通幻术的蜃兽、挥舞双钳的虾兵蟹将,各种体型庞大的鱼精。
朝夜还看到一只小人高的老乌龟慢吞吞爬了过来,恐怕活了上千年了,不知做了什么坏事被刑拘在此,又被流光岛主判了多少年。
看了几眼,朝夜忽然发现,它们后背上亮晶晶的符文,有些蹊跷。
他抬脚,毫不客气地踢开一只挡路的螃蟹精,往前走了几步,仔细察看。果不其然,那些符文,都是人名。
“穹日”、“穹月”最多,“穹辰”次之,“穹星”最少。朝夜从没见过这种“以名为咒”的符文,找了一通,没找到昼苍的名字,不敢小觑,心知这符文多半是昼苍自创的一种新型符咒,世上并不流通,是流光群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技。
再一看,这群妖魔鬼怪舞枪弄棒,凶恶万分,跑起来却比老奶奶还磨蹭,身上背着这样一道符咒,活像是背着一座小山,无法长途活动,战斗力也大大降低,像是镇压符咒。
众妖魔在以前都是呼风唤雨的一方枭雄,一朝被擒,失去自由,被关押在罪刑岛上终年不见天日,日子过得比死还难受。这时看到穹日和穹月忙着对付海夜叉,无瑕顾及他们,又看到海夜叉确确实实闯出了罪刑岛,如何不羡慕?争先恐后地冲向沙滩。
冲是冲得很猛,冲到沙滩又不敢轻举妄动了,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一浪接一浪排在沙滩的海水。然而,疯了这么多妖魔鬼怪,哪里还是它们能做主的?最前方的妖魔被后面一批又一批冲击过来的海妖海怪推着往前走,虾童子吓得连连摇晃大钳子,扯着嗓子尖叫:“别推了,别推了!”
“水!水!水来了!”
“海浪,海浪!”“疼啊,疼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们的表情实在恐惧已极,朝夜蹲在一边,疑惑看向海上由远及近涌来的一道海浪,寻思:吓成这样,这海浪会吃人不成?
他刚这么想,海浪扑上沙滩,众妖疯狂尖叫闪躲,但仍有不少妖被挤入了海浪中,一碰到这些晶莹澄澈的海水,登时发出冲天惨叫,虾童子的大钳子鲜血淋漓,短了一大截!
朝夜骇了一跳:“哇,真会吃人啊!”
这海浪像是密密麻麻长满了毒牙,谁敢越狱,谁就会被它们狠狠咬成碎粉。海浪扑上沙滩,旋即退去,仿佛是给了越狱的罪犯们一点教训。不等喘息,下一道海浪又扑上沙滩,周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海浪虽即来即走,却一浪接着一浪,永不断绝,每一道海浪都是一道不可突破的防御法阵!
看到这里,朝夜差不多明白了罪刑岛的关押方式。日月星辰四使所刻的镇压符咒,是戴在罪犯身上的镣铐,限制行动。这道杀伤力强悍的海浪防御法阵一定是昼苍亲手所设,类似是凡人监狱的四面高墙和铁网电网。
两者合一,内外夹攻,终于将一座普通岛屿变成了刑拘群魔、震慑四海的罪刑岛。
朝夜余光一扫,远处又划来一艘小船,来得好快,划船的是两个容貌相似的少年。左边少年活泼泼的,手中拿着一把扫帚,恨不能插翅飞来。右边少年神色冷漠,双手把浆划得飞快,远远看到罪刑岛,脸色微变:“罪刑岛暴乱了!”
看清是谁,朝夜气不打一处来。
萤火虫萤火虫,什么萤火虫?
这两个破孩子把他家半神半佛的日月星辰学成了萤火虫!
那些杀蛇分尸、削骨如泥的一线银丝,根本就是一线星光。
真不怪他没看出他们是半神半佛的弟子。谁能通过萤火微光,想到日月星辰?也怪不得穹辰小小年纪不苟言笑,冷着一张冰块脸孔,肯定是跟大冰山脸学的!
小船驶近,穹星骂道:“好啊,你们这些罪大恶极的坏东西,在罪刑岛还不知悔改,还敢越狱,看看是谁来了!”
穹月挥出一剑,道:“岛主罚你们扫十遍落叶岛,一遍都没扫完,跑来干什么!”
“……帮忙。”
穹月毫不留情拆穿他:“什么帮忙,我看你是不想扫岛想偷懒。穹辰,你也真是死性不改,就知道陪他胡闹,给岛主知道,又狠狠罚你们!”
穹日满脸都是不赞同。
穹星吐了吐舌头,忙讨饶道:“好姐姐,你和穹日都没扫过落叶岛,那真不是人能扫干净的地方。穹月,好穹月,穹月姐姐,你跟穹日说嘛,他最听你的话了,让他别找岛主告状!”
穹月冷笑:“滚,我才懒得管。”
船靠岸边,穹辰跃上沙滩,拔剑出鞘:“究竟怎么了?”
穹月道:“看也知道。海夜叉不服判决,聚众越狱,鬼知道它们计划了多久,至少三年?知道岛主的防御法阵厉害,闯不出来,就从罪刑岛往海底挖了八百多丈的海底隧道……海地不比陆地,硬的硬软的软,硬的挖不动,软的一挖就塌,真难为你们怎么挖了这么长,没累死?”
穹日一剑将两头海夜叉挑回罪刑岛:“挖了也没用。”
穹月道:“是没用。还没爬出隧道,被护岛海兽发现了,被我和穹日堵了个正着。”
说到挖洞,海夜叉们又是一阵雷霆暴怒,辛辛苦苦挖三年,一天回到三年前,肺都气炸了,挥舞三叉戟乒乒乓乓乱打一气。穹月随手挡回劈来的一叉,对穹辰道:“你们盯紧了罪刑岛,这些蠢货不知道海夜叉是挖了隧道逃出来的,还以为它们闯出了防御法阵,都在这里闹呢。”
她边说边看了一眼罪刑岛,一下子看到站在妖魔鬼怪堆里、格格不入的朝夜,脸也生疏,警惕道:“你是谁?!”
三使顺她目光看去,穹星狂奔出几步,瞪着朝夜:“大坏蛋?!你怎么会在这里!”
朝夜笑喷了。
什么大坏蛋小坏蛋,你们养邪童子好像不是这么骂人的啊?了不起啊了不起,昼苍把两个杀星降世的养邪童子,教成连骂人都只会骂坏蛋的乖宝宝了!
穹月柳眉倒竖,扭头喝道:“穹日,你是日月星辰四使之首,统领上千头护岛海兽,手握护岛大权。流光群岛是四海禁地,外人未经通报和允许,禁止上岛。他是哪里冒出来的?!”
穹日剑势一凝:“护岛海兽并未示警。”
穹月道:“护岛海兽干什么吃的!”
穹日缓缓地道:“护岛海兽严重失职,我会禀明岛主,自请降罪,追究处理。”
一旁,海夜叉见他们内部出了岔子,看准机会,偷偷溜走。哪知穹月虽在质问穹日,目光毒辣,几头海夜叉才迈出一步,被她一脚踹回了罪刑岛。穹辰上前一步,指着朝夜喝道:“你找死,敢擅闯流光群岛,你从哪里跑进来的?!”
朝夜伸手一指,指向那座五彩缤纷的岛屿:“我从那座岛上来的。”
此话一出,四使的脸齐刷刷黑成了陈年老锅底,狂欢乱舞的妖魔鬼怪动作静止了一瞬,随即疯狂四散逃开,瞬间以他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大圈。
朝夜瞅瞅四周,眨眨眼睛。
怎么啦?
穹星一脚差点滑倒:“你、你你你,你别说你去了……去了……流光……岛!!!”
朝夜摸摸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反正种了好多花,好像全世界的花儿都开在那里了。嘿,我看你家岛主别叫流光岛主,不如叫花岛主啊?”
穹日脸都青了,拔剑出鞘:“说,你究竟有什么阴谋!你……你若敢碰一下往生莲花湖,岛主……岛主……”
他越说声音越低,尾音颤抖,几乎是在喃喃了,其他三使的脸色也转为惨白,像是这件事严重到完全无法想象会给昼苍造成多么恐怖的致命影响,又会酿出什么不堪设想的可怕后果。
朝夜又眨了眨眼,往生莲花湖?
见他面露疑惑之色,并不知“往生莲花湖”,穹日戛然住口,谨慎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脸色好转。穹星双手抱头:“没去往生莲花湖也不行啊,你疯了啊!你擅闯流光群岛……也就算了!你为什么去闯流光岛,你知道流光岛是什么地方吗?!”
他崩溃了:“流光岛是岛主的住所啊,禁地中的绝对禁地,别说上岛了,岛主从来不允许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靠近的。你你你、你去死吧你!”
穹辰冷冷道:“真是找死。你在最不应该闯祸的地方,闯了一个最大的祸。”
朝夜嘻嘻道:“果真?那我还挺特殊的,你家岛主没把我当外人。”
四使:“……”
穹星穹辰登时一脸噩梦重现的表情,他们在鹊仙镇吃过朝夜的亏,知道他一张嘴什么都敢往外蹦。穹星跳脚道:“怎么你就特殊了!大坏蛋,不许你胡说!”
朝夜举起左手,给他们看指间飘飞的红线,笑吟吟道:“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胡说了?看,这根红线就是你家岛主绑在我手上的。俗话说得好,千里姻缘红线牵,红线牵,心相连。你家岛主,他喜欢我哎。”
穹日扬剑指他,厉声道:“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什么红线什么姻缘,岛主怎么会有这种鬼东西,不许污蔑岛主!”
朝夜有点失望。
这一根红线,从他活过来的时候已系在手指上了。这几天,朝夜一点没闲着,火烧、水淹、刀割,试遍了各种法子,别说弄断它,红线甚至都没褪色,明艳如初。万幸死雾和红白双煞召唤自如,并未被红线封禁法力,但这世上最危险的事也是未知。他弄不清楚红线的来历作用,总是很不放心。
而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昼苍,第一个怀疑对象自然也是昼苍。方才随口一试,见日月星辰四使气得脸色煞白,对这一根红线还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看来,要么红线与昼苍无关;要么关系太过密切,昼苍对绑在他手上的这根红线重视非常,除了他本尊,谁也不知道红线的用处。
穹月怒火烧心,剑光陡然大盛,一阵“哇哇”惨叫,一群海夜叉都被她扔下了沙滩,森森地道:“跟他废什么话,亵渎岛主,罪无可恕!杀了他,交给岛主处置!”
话音一落,四根一样雪亮的修长剑锋齐齐调转了方向,杀向了他。
朝夜灵活一闪,躲过几剑,嘴里继续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污蔑他呢,是他亵渎了我!他给我系红线了,就是喜欢我。告诉你们,我不但是从流光岛来的,我还是从你们岛主床上来的,是他把我抱回岛上、抱到床上的。他把我捏晕了,我身边就他一个人,所以他不但抱我了,还抱了一路呢,舍不得撒手。我的清白之身被他毁啦!”
四使听得头皮发麻,连吼几声“闭嘴”,出剑愈发凶狠。朝夜轻松又闪过两剑,往后几个跳跃,暂时拉开一个距离,左手打个响指,托起一阵漆黑的雾气,笑道:“不玩儿啦,跟它们打吧。”
死雾在半空中翻腾,闪过无数张血腥残酷的鬼脸,四使还没反应过来,死雾的目光跟着朝夜转了过去,怒视着海面上正一波一波涌来的雪白海浪。
穹日瞳孔紧缩,惊天动地一声吼:“你敢!!!”
昼苍就在附近,流光群岛禁制重重,又有上千头巨型护岛海兽日夜巡视,众妖身后还背着一道镇压符咒,防护可说万无一失。虽然众妖逃不出去,但在海中一哄而散,东藏西躲,一只只抓回来,也够他们忙活的了。朝夜委屈地道:“你别吼我嘛,我只是给你们添一点点小麻烦而已,否则你们岛主回来了,他肯定不会放我走的,我好喜欢他的,要是我忍不住,把他这样那样地祸害了怎么办?”
他伸手一指海浪:“撕碎法阵!”
万千凶灵挟一股邪风,尖叫着扑向沙滩,雪白海浪瞬间被死雾严严实实盖住,变成骇人的黑色。死雾疯狂撕咬吞噬着防御法阵,不一会儿,法阵的灵光暗淡、熄灭,被撕开了一条十丈长的大口子!
见状,罪刑岛的妖魔鬼怪全都疯狂了,背后的镇压符咒亮得刺眼,却镇压不住众妖兴奋的尖啸狂吼,争先恐后地从口子里蹿了出去,“扑通扑通”跳入海中。清澈透明的海水顿时被妖魔鬼怪填满了,水花飞溅,浮浮沉沉漂满了头颅。
四使惊怒交加,谁都没想到一眼没看住他,他轻描淡写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剑光狂舞,要把他斩杀在地。然而,暴动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多,如千军万马陷入了狂欢,层层叠叠挡在中间,罪刑岛的地下被岛主亲自压镇了无数法力高强的魔物,也一起疯了,拼命冲撞地面,整座岛屿都开始颤抖起来,搅起滔天怒浪,根本冲不到他身边去!
朝夜脚尖轻轻一点,落在从他身边颠颠爬过的老乌龟背上,优哉游哉地盘膝坐下,让它驮着自己往海水里爬去,挥挥左手:“我走啦。不用送了,再见!”
话音未落,天外飞仙。
一道衣袂飘飘的雪白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朝夜面前。
他呆了呆,缓缓抬起头,与那张正低下眼帘看他、散发着透骨寒气的冰雪面容,打了个照面。
朝夜:“……”
与此同时,一道清亮剑光如闪电般从天空划过。
万里晴空,这道剑光直接霸道地盖过了天光,斩在海面,掀起一道十几丈高的滔天巨浪!
翻滚的巨浪冲天而起,化成一堵巍峨的透明水墙,深入海底,宽约百丈,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妖魔鬼怪的去路,上空水花迸溅,如疾风暴雨急坠而下,重重砸在拥挤在海水里的妖魔鬼怪身上。
众妖被石头似的暴雨砸得一阵头晕目眩,意识到了什么,动作一僵,齐齐转了个方向,又从海水里疯狂爬了出来,怎么一窝蜂地逃出罪刑岛,又怎么一窝蜂地逃回了罪刑岛,速度竟比越狱时还快了不少!虽然惊恐到了极点,连爬带摔,但谁也不敢从昼苍身边经过,自发地让出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的雪白沙滩,伏在地面,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
一剑挽狂澜!
海面瞬间恢复了一片澄蓝。
在昼苍冷冰冰的注视下,老乌龟“噌”的缩起四肢和龟/头,缩成一块扁扁的黑石头,原地装死不动了。朝夜的视线也被迫随着它怂成石头,猛地矮了一截,从眼巴巴地看着昼苍的脸,变成眼巴巴地看着昼苍的腿。
一旁,巨浪高墙崩溃坍塌成了无数朵水花,轰然砸在海面,天空传来“呜——”的一声锐啸,穿云破空,直击地面。
昼苍看也不看,盯紧了朝夜,一抬手,稳稳接住一道冰霜雪寒的三尺长剑。
三尺剑峰宛如三尺冰雪,晶莹剔透,纯澈无瑕,散发出一股彻骨的冰寒之气,阳光下似有寒光四溢。这把剑放在漫漫历史长河中,都绝对是声名远扬,力压群雄,正是半神半佛的随身佩剑,降天灾、灭人祸,定乾坤、镇山河,历经大大小小战役无数,令无数妖魔鬼怪闻名丧胆,战功赫赫。
朝夜凝视着它。
——镇山河!
大势已定,日月星辰四使远远奔了过来,欢喜得差点掉泪,齐声道:“拜见岛主!”
昼苍微微颔首,目光从朝夜脸上移开,落在罪刑岛的沙滩上。人却纹丝不动,依然定定地挡在他面前。
自从他从天而降,所有尖笑欢呼的声音戛然而止,被他冷冰冰的目光一望,沙滩更是寂静得落针可闻。一众海妖海怪惶恐万分地趴在沙滩,心头发慌,哆哆嗦嗦。
昼苍淡淡道:“凡越狱者,刑期加十年。海夜叉领头作乱,屡教不改,废去一手一足,暴晒三年。立刻行刑。”
穹日护岛,穹月掌刑,道:“遵命!”
朝夜暗暗咋舌:罚得好狠!
海夜叉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一丝反抗的声音也发不出。伏满沙滩的妖魔鬼怪此起彼伏地倒吸一口冷气,欲哭无泪,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它们闹得虽凶,实际上不敢真的越狱,知道流光群岛防御森严,逃脱不掉,只是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才跟着凑热闹,唯恐天下不乱。
早知流光岛主铁血无情,哪知他无情至此,直接把所有妖魔都罚了十年!
昼苍收回无波无澜的目光,看向面前恭恭敬敬站成一排的日月星辰四使。他没说什么严厉的话,然而四使一向对他敬若神明,穹星心里发虚,狠狠打了个激灵,顶不住了,不打自招地道:“岛主,我们错了!”
昼苍道:“错在何处?”
穹星低头道:“我们……我们不是看到罪刑岛异象才过来助阵的。而是……而是我们扫落叶岛,扫得又闷又累,所以,所以……”
昼苍道:“多扫三遍。”
星辰双使脸色发苦,心里更是比吃了三斤黄连还苦,他们偷溜出岛,一共被罚扫十遍落叶岛,偷懒出来溜达一圈,又被加了三遍!扫一遍就要人命了,扫十三遍,直接原地升天了!神色语气仍然毕恭毕敬:“遵命。”
朝夜坐在乌龟壳上,眼珠骨碌碌转,看穹星一脸要哭了的表情,幸灾乐祸地想:“落叶岛是什么岛?干嘛的?这俩小崽子偷偷溜出流光群岛,犯了大错,落叶岛一定是处罚他们的好地方。”
他一边好奇,一边打量昼苍冷淡的侧颜。
看看他,又看看穹辰。
虽然穹辰的冰山脸是跟昼苍学的,单独把穹辰拎出来看,绝对也是冰冻逼人。然而,这一大一小两座冰山站在一起,又都是一身白衣,就是可以让人轻松看出二者冰度的差距,和昼苍一比,穹辰简直像是一缕温暖的春风了。
想想也是,半神半佛不光是从里到外的冰冷,神圣威严,而且手握正邪两道生死大权。被他看一眼,要么被冻得发抖,要么被吓得发抖。朝夜莫名有点羡慕:“他好威风,露脸不到半刻钟,不管当妖怪的还是当人的,都快被他罚了个遍了,大家都对他又敬又怕。”
穹日上前一步,半跪在地:“岛主,弟子请罪。弟子统御护岛海兽,掌护岛之职,一时不察,竟然这厮闯入流光岛,冒犯岛主。请岛主责罚!”
昼苍神色缓和了一些,道:“无需自责,是我带回来他。本该知会你一声。”
寂静的沙滩,更加寂静了。
穹日不愧是日月星辰四使之首,即使心神大震,语气也只顿了顿,声音有点不易觉察的颤抖而已。他接着道:“……弟子,弟子身为四使之首,未能及时阻止罪刑岛暴乱,请岛主责罚。”
昼苍道:“此事与你无关。不可抗力的特殊情况,尽力即可。起身吧。”
朝夜干咳一声,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乌龟壳上的纹路,昼苍这是办完了正事,最后该办他这个大的了。抠了一会,没有动静,他抬起头,睁大眼睛,对上了昼苍垂眸注视他的目光。
面面相对。
此情此景,着实尴尬。
他先是死活都不相信他就是昼苍,众目睽睽下瞎编一堆自己跟他双修了的无耻谣言,调戏过他,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怎么非礼他。人家短短一会功夫不在家,他就在人家家里捣了一个大乱,不光破坏了罪刑岛的防御法阵,放出收押的所有妖魔鬼怪。更过分的是,他还在这群视他如神佛的小弟子面前,编排他和一个混世大魔王——也就是他本人的桃色谣言,严重破坏他的形象,给他惹的祸、添的麻烦,一个比一个大。
要多大不敬有多大不敬!
受害人提着镇山河剑,目不转睛地顶着自己,朝夜生平第一次终于知道什么是心虚了,不好意思了,坐在老乌龟背上,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又挪了挪。
日月星辰四使和妖魔鬼怪静悄悄地站在一边,神色复杂,提心吊胆,一口气憋在胸口,不敢发出一丝动静。这一刻,被罚没了半条命的妖魔鬼怪甚至觉得多加十年刑期也没什么,只要闯了这么多大祸、被半神半佛死死盯着的人别是它们就好!
此般处境,空前绝后,堪称绝境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冒犯的对象只是一个普通人,编排自己和人家的桃色谣言,已经够找死了。更别说他冒犯的还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半神半佛。若是其他人遇到这种绝境,畏惧半神半佛威严,恐怕吓得跑都不敢跑,立刻跪地求饶,自刎谢罪了。
可话说回来,别人也不会有这么肥的胆子,作这么大的死!
不过,朝夜一直觉得,做人嘛,脸皮不能太薄,该厚的时候厚,学会装傻,才会活得自在。
他两只手捂住胸口,作西施捧心状,身子摇摇晃晃,似乎就要摔倒,气若游丝地道:“流光岛主!半神半佛!真的是你啊,失敬失敬,久仰久仰……啊,我的心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呜呜呜呜呜,我受伤了,我站不住了,我要摔倒了,你是半神半佛哦,你可不能趁人之危,偷偷打我……”
日月星辰四使:“……”
妖魔鬼怪:“……”
这大魔王怎么回事!
自己闯了什么大祸、亵渎了什么人物,自己心里没数吗!不求饶就算了,他还敢撒娇!
对于昼苍,朝夜早想好了怎么办,
前世虽然两人不熟,但毕竟昼苍是正之极,他是邪之极,有朝一日狭路相逢,真打起来了,万一他打不过昼苍,才不会傻乎乎地死不服输,然后被昼苍一剑戳死在地。怎么对付这个人,朝夜自信是天生的特别拿手,随随便便就能想出一堆救命的绝招。
比如立刻扔了剑,转身背对昼苍,这个还有点尊严;要么抱头蹲地闭眼求饶;要是觉得求饶丢脸,干脆趴在地上装死。反正怎么都不睁眼和正脸看他。再或者,像他现在这样装病装受伤。
虽然无耻,但是好用!
要知道,对付昼苍这种强大如神佛的人,硬碰硬是会死的。耍赖是最有用的,他肯定没办法。仙门正道永远不缺修为精深、品格高尚的君子,朝夜太了解他们了,这些人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原则,就是不会趁人之危,背后下手。
正好便宜他了。
举世皆敌死有余辜的灭世太岁,在小时候是被舅舅们捧在掌心、千娇百宠的淘气小宝贝呀~
这堆点心零嘴儿还能是给谁准备的呢,在昼苍心里,朝夜=一群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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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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