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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生 ...

  •   放开了三胎,计划生育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现在都没有人愿意多生了,跟上一代人完全不一样,那代人信奉多子多福,拼了命的想多生。“少生孩子,多种树”那些年,多少人因为超生丢掉铁饭碗;多少人因为超生骨肉分离,将孩子寄养,甚至丢弃幼儿;多少人东躲西藏,无法安稳度日……那个时期的事儿,谁也说不清。

      我记得村里的三婆在夏天也穿着袄子,等我有一天从外婆家回来,她已经生了一个“小叔叔”,那是她的第五个孩子。我记得隔壁村有一家怀孕八个月的媳妇被计生办的人拉去引产了,是个男孩,没了。我记得上学路上有一家人超生,新建的红砖房被扒了,四面敲了洞……时代滚滚向前,碾碎多少泥沙。

      “人增一口,田少一亩”那时候宣传要吃饱,人要少。现在70后、80后还是多孩家庭主力,当年计划生育卡得就是这一代人。

      三十多年前,湖北S市一个偏远的山头,坐落着一所带院子的青石板屋,这宅子是朱家湾当地数一数二的豪宅。这所房子全屋由大青石建造,屋外挖了沼气池,屋内通了电,整所房子背靠后山,占地半亩多,廊檐宽广,屋前开阔,大门口空着大片道场,屋檐下空空荡荡,屋内只住了梅婆婆一人,后屋连着外设的厨房,用石头借着后山围了一个院子,这次的故事就发生在梅婆婆的屋子里,由梅婆婆的孙女小文亲口叙述的。

      梅婆婆这个人是朱家湾陈家的童养媳,娘家是河那边的,与朱家湾隔着一条徐家河水库,她小时候包过几年小脚,后来遇到解放,放了脚,是位手脚麻利的老太太。

      梅婆婆在夫家生了七个孩子,活了三儿三女,有一个孩子小时候病故了,故事发生的时候梅婆婆已经六十多岁。当时,梅婆婆守寡二十多年,子女都已婚姻嫁娶,三个儿子也早早分家了。她三儿子退伍、成家后就去镇上摆摊做生意了,大儿子、二儿子留在村里,大儿子种田之余,还帮着村里人磨豆腐,收一点手工费,同时还在村口河边摆渡,每次赚个一毛、两毛钱,二儿子种田之余,会打渔补贴家用。梅婆婆的大儿子开了磨豆腐的小作坊,又有一条船摆着渡,家境还算殷实,买了村里几经易主的青石板屋,却因着关乎家里生计的产业——磨豆腐的石磨和摆渡的渡口没法搬动,只能继续住在山脚下守着家业,只有梅婆婆一个人搬进了新置的房子住。

      不要误会,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梅婆婆,梅婆婆和梅婆婆的屋子只是故事的配角和环境背景,主角还没有出场。

      小文:我出生的村庄,距离最近的集市都要成人步行半个多小时,可它又不是深山老林,就是又穷又偏僻,拥有大片紧凑的小山头和密密麻麻的松树(不接松果的那种)、柏树。村里一共十多户人家,稀稀拉拉聚群而居,都沾亲带故,却并不多亲密,清晨常常在不具名谩骂中苏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远离农村,远离这些不具名的谩骂,后来如愿去了城市,发现城里也不过如此,那都是后话。

      我的老家挨着青石板屋,是一所祖上留下来的土胚房子,冬天可以在堂屋烧树桩取暖,下雨的时候,要用十几个盆盆罐罐接漏,大风大雨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会撑着一把伞挤在门廊下“赏雨”,我们依偎在一起,雨会打湿我们的衣服,雨小了,我们才会回到屋内绞水,收拾残局。在一个大晴天,我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另一边厢房就塌了,万幸人没事!我们老屋倒了好几年后,我爸爸才下定决心借钱盖新屋,在那之前村里好多人都住上了新居。

      我奶奶搬到大伯新居的时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外面已经风云变幻,村里人刚刚吃饱了饭,背着沉重的提留摊派,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奶奶一个人住,偶尔做点好吃的,都会给“路过”的孙辈塞一口,尤其那个瓦罐煨鸡——罐子装上试读30%鸡块和水煨在灶膛下,加上一小撮相粉,放上盐、辣椒和八角,吃上一口,那叫一个香呀!住得近,我那时常去奶奶那儿混口吃的,有蜜姜、蜜枣、糖冬瓜、廖化、粉子……没有好吃的时候,听奶奶讲一下过去的故事,也是难忘的时光。

      那天,我闻着菜香进到青石板屋后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素未蒙面的妇人,她端着饭碗,冲我笑了笑,就溜进里屋了。哦,家里来客人了,那时候,能在家里吃饭的人,都是极亲近的亲戚,虽然这位客人没有去我家,我也只以为在我疯玩的时候,她已经去过了。奶奶从灶房出来,嘱咐我“莫做声,莫跟别人说屋里有客”,哦,这个我熟,我的嘴最严了!

      从那天起,青石板的后院就锁起来了,屋侧的小道也堆上了柴火、稻草,外人很难靠近这里。我从后山树林里往下看,常能看到院子里那人的身影,她大部分时间都贴着后山坐,手里不是在纳鞋垫,就是在挽线,从未闲着。她偶尔看到我,也从未出声,那时我一直以为她不会说话,当然,后面证实我错了。时间久了,我不再对这个长住的客人好奇的时候,她就连院子也很少逛了(后来才知道,她肚子显怀了)。

      那人究竟在青石板屋住了多久,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也可以说我根本不清楚她什么时候住进来,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再次见到那人,才知道她是我远方姑妈的女儿,我们那里叫表幺幺,早八百年没走的亲戚了。那天,她和她老公带着一篮子鸡蛋、罐头、红糖,从村头光明正大走过来答谢我奶奶,我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表幺幺在我奶奶家躲了几个月,就是为了生三胎,她前面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这次怀孕就怕被计生办的盯上,要拉去引产,干脆趁没显怀就躲起来了,亲近的亲戚家都不敢躲,怕查过去了,就找到我奶奶这里了。

      我奶奶说表幺幺先是托我亲姑妈来传了话,争得这边同意,才在半夜被家里人送过来的,她想着就是一口饭的事,救一条命,这么多年没走动,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人家也想不到我们这里来。

      表幺幺在青石板后院提心吊胆躲了几个月,显怀后藏在里屋不出来,吃喝全靠我奶奶送到屋里,上厕所都是用得桶子(农村的活动“马桶”),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里,只能在夜里到后院活动,等到快要生的时候,因着习俗不能生伢在别人屋里,本打算躲到后山的菜窖里,又怕出事,才半夜抹黑回了家,虽然也知道很危险,可是没有其他门路,只能冒险一试,还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偿所愿,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天,表幺幺说了很多话,已经记不清内容了,只有她的喜悦让我记忆犹新。

      我们后山的菜窖是陈家几户人家合挖的,直径有两米多,深三四米,点灯下去都不能长待,扔个石子下去都有回声的那种,大家只有冬天窖菜的时候才会用,那地方生娃空间倒是够,就是不大活人,那真是九死难一活,想在那里生娃,是万万行不通的,幸好我表幺幺后面改变了注意,不然我奶奶就要背上人命官司了。

      从那以后,表幺幺每年都要拎东西到我奶奶家里来拜年,直到我奶奶去逝,她还专门过来送了我奶奶上山(葬礼中会将棺木从山下抬到山上,参加逝者的葬礼,也叫送逝者上山)。

      有的人要孩子不要命,传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不单她丈夫这样认知,她自己也觉得天经地义,哪怕她自己就是个女的。你要问他们为啥一定要生儿子,有说儿子力气大好种田的,有说没儿子别人都看不起的,有说养儿防老的,其实他们自己也稀里糊涂,只不过是别人有的,自己也不能少的思想在作祟。人出生,赤条条来,死亡也赤条条去,除了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生带来,死带去,所有的执念,不过虚妄。儿女双全固然好,女儿也是传后人。

      听完了小文讲得故事,我也给大家讲一个我们村超生家庭偷偷生娃的故事,就是文章前面提到得三婆生子的事。三婆是附近村子的一位绝户女,高中毕业后嫁给我们村本家的三爹,她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吧。

      三婆只有一个姐姐,嫁到外地了,没有兄弟,她父亲去世了,家里只有母亲一人,三婆出嫁唯一的要求就是堆她妈妈“活养死葬”,不过三婆的妈妈在她出嫁后并没有跟过来,一来她老思想,觉得不能住在女儿家里;二来她自己还能劳动,养活自己,女婿家也不远,农忙时节可以来帮忙;三来女婿家的负担也不轻。

      三爹家有四兄弟和两个姊妹,老大读书出去了,老二去世留了两个孩子,被孩子妈带走改嫁了(老二媳妇本来不准备改嫁的,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风言风语,说她要改嫁老二的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老二媳妇硬气走人了),老四是个光棍,他姊妹嫁到外村了,农村有儿子的家庭,默认养老是没有女儿的份的,老大出去了就只顾着自己的小家,他们的老父亲就一直是三爹照顾,年龄大、耳朵背,只能搭把手照顾孩子们。

      三爹是初中毕业,跟高中毕业没有门路找工作的三婆不一样,三爹在超生之前,是我们村里的队长,每个月除了种地,还有份工资补贴,在他们生到第三个孩子之前,他们家的日子其实还可以。三爹家超生后队长这个职位自然就被撸了,吃饭的人口多了,收入少了,日子自然紧巴了。

      三爹他家三胎都是女儿,除了超生罚款,还想要生儿子,第四胎又生的女儿,孩子刚满月就送人了,跟养家约定死生不见,听说养家夫妻俩没有孩子,抱养这闺女后还生了一个,他们觉得是这闺女有福气带来的亲生伢,对这闺女跟亲生的一样。

      那时候我们村里超生罚款不是只罚一次,而是不结扎就一直罚。三爹、三婆被抓去关了几次,每次都交钱放人。三婆曾经讲过,她被抓进去后,同一间的狱友问她怎么把孩子奶奶抓进来了,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孩子妈。后来只要有检查工作的人来村,他们都赶紧躲起来,等人走了再出来干活,用他们的话来说,“反正不管怎么样,跑者为高!”

      后来我不知道他们中间还有没有生娃,只知道他们家老三快十岁的时候,三婆大夏天一直穿着三爹的绿皮袄子去干活,该挑水挑水,该挑担挑担,每天忙进忙出,在我去外婆家走亲戚回来的时候,突然听说他家添了个“小叔叔”,我真的完全没发现三婆大过肚子。三爹三婆追生了十来年,终于得偿所愿,三爹对外说过他的生子感言:“就是干活都有劲了!”

      其实三爹这个人,除了重男轻女、超生让人诟病,人品行事在村里没得说,蛮有威望,在种田方面更是一把好手,他种得桃子、茄子、蒜苔、香瓜、莲藕、菜椒、西瓜等农作物,种啥啥丰收,村里没有一个人不佩服他种田的手艺。不过,三爹这个人时运不济,种啥啥便宜(其实是不懂经济学,盲目跟风)!一辈子没靠到种田发回财。

      三婆家的桃子每年都把桃树枝压到地面上来,小孩从旁边走过,就能薅一把;三婆家的莲蓬靠近田边的那些,从来等不到长熟就被村里孩子顺手摸走了;三婆家的瓜果一熟,就要有专人搭棚子守着……村里的孩子们基本都偷过三爹三婆家的瓜果蔬菜,也被三婆追着骂过。

      十几年前,经济活络,高速公路从我们村子通过,踩了不少田地、房屋,赔了村里人一些钱,村里人发了一笔小财,当然,跟城里拆迁暴富是没法比的,但是足够我们从山沟沟搬到外面去了,种田毕竟是一件辛苦的营生,大家没钱的时候不敢想,有钱了,心思就活络了。很快,农村撤并学校,孩子们要到镇上、城里上学,村里好几户人家就搬离了乡村,只有三爹三婆还有几户老年人家庭留在了村里。他们的房子没有在规划区域内,孩子们也不需要读书了,在外面也不会其他营生,就在村里守着田地过活。

      我上完大学后,就一直在外地工作,最近听到三爹的事,还是去年,听说三爹在农村亲戚家吃完席,趁夜路骑摩托车赶回家,路上看到有人骑车掉到水沟里了,出于好心去把人扶上来了,一看还是一个生产队的熟人,哪晓得这熟人醒来就说是三爹把他撞倒的,三爹一开始还争辩,但这事哪里争辩得清楚?三爹也快七十的人了,一急就中风了,还是后来三爹的侄子帮着找到交通大队,拿到了当时的卫星监控,还好拍到了前因后果,还了三爹清白,不过中风这事不可逆,三爹现在还是半边身手不灵活,做不了农活。村里人对于这件事,倒没说三爹不该好心扶人,都在唏嘘小叔叔以后负担就重了,这还没有结婚,搞不好要打光棍。

      其实就算三爹没中风,小叔叔的婚事也不会容易,现在农村男孩结婚哪有容易的?

      时代不同了,以前的人结婚铺盖一卷就行了,现在结婚随便办个酒席都得好几万,更别说有的姑娘还要十几万的彩礼钱,没车没房想要结婚,起码也得有一技之长!

      小叔叔今年快三十岁了,没念过多少书,只有初中文化,人也老实木讷,只会进厂打螺丝,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他们家条件本来就不好,现在三爹又这样,小叔叔更是难娶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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