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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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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曼丽是被第一缕晨光唤醒的,奇怪的是周身的病痛全无,连脑子都清醒了些许,她想她大概是快死了,拥有了回光返照的清醒时间。
第一个念头是要告诉骄纵天真的小女儿快逃,逃到败落的外祖家里去,若是护不住她,随便海外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好。
但很快被熟悉的女声打断:“小姐,您起了吗?”
许曼丽讶异,莫非自己是病疯了,奶娘早就死于她三十六岁那年,下葬那天,蒯凯泽要求她同他一起前往一场社交宴会,冷眉冷眼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张司长是个最重视家庭观念的人,不要让我难做,小丽。”
许曼丽凝视着兑了鲜奶的伯爵红茶,突然恶心起那股奶腥味来,精美的瓷杯咣啷一声置在茶几上:“你上次急着去香江花园那边,让我一个人赴宴怎么不讲?秦淑芬于你,可不比奶娘于我。”
蒯凯泽微微一笑,人后也不失衣冠如许的精英模样:“不要逼我动手,小丽。”
左右都是她的错。是她逼着他家暴的。
许曼丽想起上周日她人生第一次挨的巴掌,简直是扇懵了她,又扇醒了她。说出去怕都不会有人信,蒯凯泽对挚爱的发妻动了手。
至于那日的宴会,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带着对奶娘的愧疚和对自己的绝望,许曼丽失神撞上了送餐的侍者,佛跳墙泼了一身,是裴钧请了女主人借衣服与她换上。
女主人是张司长新入门的续弦,认不清人却也记着丈夫的叮嘱,着急忙慌地要拍裴钧的马屁:“裴生和裴太太感情真好,别担心,我带裴太太去楼上换衣服,一会儿就把人给你送回来。”
一口一个“裴太太”喊得亲热,裴钧面无表情,冷峻如常一言不发,似乎懒做解释。
闻讯赶来的蒯凯泽虽不快她让他丢了面子,但也不至于当中斥责许家下嫁给他的大小姐,只对女主人道谢:“内子失仪,有劳张夫人了。”
许曼丽记得裴钧似乎给了她一个眼神,幽深得有些悲凉。
来不及细想,房门被推开,小女仆蹑手蹑脚走进来,一看她微微睁开的眼睛,朝奶娘笑了:“我就说,小姐早该醒了!”
奶娘走了进来,怨她道:“小姐醒了怎么不摇铃?今日是要赴裴家的约的呀!老爷夫人都早起准备了。”
许曼丽支起身子,四肢不像久卧病床的无力,下意思脱口问道:“裴家的什么约?”
“小姐是不是睡傻了?”秋芸了窗帘,笑嘻嘻道:“当然是那个约了。”
奶娘一贯不许人没规没矩的,瞪了一眼秋芸,又来数落曼丽:“你大了,主意正了,又要嫌奶娘多嘴,可是那裴家财高势大的,你再不喜欢,也要装装样子和人家搞好关系才是。”
许夫人不舍得让女儿染世故,黑脸全让奶娘一个人扮了。
许曼丽任由秋芸替她套上裙装束带,腰肢细软,不足盈盈一握。又被拉去妆台卷发,镜中人面容鲜妍,像园子里新出的花骨朵,哪里是那个枯骨般的重病老妇。
秋芸见她脸色不好,只道是她心里不舒服,手上动作越发轻柔,挽出个公主髻,又去卡水钻夹:“小姐若是厌倦,只需和裴大公子说清楚便好,老爷夫人又哪里会逼你。”
重活一遭,许曼丽已记不清从前许多事,只记得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有个香江商会会长的父亲,被人喊了两声“香江第一美人”,便头脑不清醒做了许多蠢事。
和李家小姐不对付,和裴家小女儿争风吃醋。
许曼丽记得自己恼上裴钧,只是因为他在争执中先护住了张牙舞爪的裴筠,给了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丝毫没有前天才问她要不要在一起的自觉。
瞧瞧,这还没在一起呢,就没着紧她的样子。跟哥哥的那个伙伴不同,爱意如火,烧得她目眩。
她当时洋洋自得,不是裴钧也为色所惑,就是她魅力太盛。哪里晓得是不过是大人的意思,裴许两家联姻,自然是好事一桩利益千万。她情意朦胧的一颗心,被冷水浇得透透的。
秋芸替她挑了一条洁白的蕾丝裙,妆容刻意化得清淡,越发显出清纯圣子般的风姿。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旋梯,熟悉的厅堂餐桌。
檀香木餐桌前,父亲一手执报,一手端着他万年不变的黑咖啡,另一边则是母亲和她喜欢的广式早茶。一双弟妹淘气,刀叉斗法。一切像是光阴回溯,变过,又似始终未变。
许曼丽想起奶娘讲过的故事,人死前出现幻觉,过往皆如走马灯流转。她始终无法确信。
视线模糊,只能母亲见她发红的眼圈,笑着唤她:“快来呀,愣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又耍脾气?”
话音未落,旋梯上的人儿像乳燕投林般飞奔下来撞入许夫人怀里。
许父阖上早报,摇头叹息:“都是讨债的,讨债的。”
许夫人心疼女儿,轻抚她后背哄着:“今日去裴家,只当是玩乐便可,亲事……”裴夫人没好气得斜睨丈夫一眼:“由这个人去和你裴伯伯说开。”
尚年幼许小弟咬着奶黄包,口齿不算清楚:“三姐不喜欢裴叔吗?”
许小妹豆蔻之年,将懂未懂的年纪,却也有女儿心意了:“什么裴叔,哪有那么老!三姐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呀!我就很喜欢裴哥哥。”
许曼丽失笑。十八岁嫁给蒯凯泽便明里暗里被切断了同家里的联系,也不晓得小妹之后的消息,家道败落后更是杳无音讯。
“你喜欢裴哥哥什么呢?”曼丽逗她:“有多喜欢,喜欢得要嫁给他?”
许曼婷近乎是毫不犹豫了:“裴哥哥超帅超成熟的啦,跟我们班上那些傻男生完全不同!好多女生都想嫁他啊”说完又去看曼丽脸色:“当然姐姐要是喜欢,我也可以不跟你抢的。”
许曼丽去捏她的脸:“那姐姐谢谢你咯!”
说着许家大哥就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许父皱眉,责骂的话未出口,来人先讨了饶:“和仁泰药业喝了整晚的酒,爸饶了我吧先!”
许夫人唤人来上了粥给他养胃:“应酬也要注意身体,咱们家还缺你一两单生意?”
“多亏了蒯生,姐夫没说错,很能干。”他囫囵吞着粥:“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许父纠正他:“什么英雄不问出处?人家是名门之后,家道中落不败先祖名望,却交了你这么个糊涂朋友。”
许嘉树同她眨眼示意,爸还是很欣赏蒯生的呀。
许曼丽执筷的手一僵,旧事如噩梦重演。
原是计划不带弟妹,哭嚷之中还是曼丽道:“一并带去也没什么,不是说好当作玩乐。”说着俯下身抱起小弟先一步上了车。
许嘉树倚在门柱旁咂舌:“三妹今日脖颈上太空了些,裴家之前不是送了珍珠项链来,倒是怪配的。”
曼丽懒得折腾,许夫人却觉得出于尊重,戴上更好些。
秋芸去找被雪藏的珍珠项链,曼丽被大力拉进储物间,来人将她紧紧抱住,像是思念已久,爱慕情深。
曼丽费力挣扎,蒯凯泽只以为她是同他闹一些甜蜜的小脾气,柔情似水地解释:“恼我昨晚没来么?事发突然,又是你哥哥的事情,我怎么能抽身,Lily,你要理解我。”
又是这句话,你要理解我。
漠然不管许家的颓败,是“你要理解我”。
同秦淑芬重婚,是“你要理解我”。
长子车祸意外身亡却潦草结束调查,是“你要理解我”。
原来这话一早儿就盘桓在耳边,折磨得她头痛欲裂。
蒯凯泽见她不再挣扎,以为是将人哄好了,俯下身便要去吻她。
意料之中的香软变成了凌厉的一巴掌。美人冷了脸:“我是裴家的未婚妻,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