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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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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每个自杀的人在最后一刻,都会后悔?
江虞放血放到一半就不想死了。他挣扎着攀住湿滑的浴缸边缘,累赘的下/身却纹丝不动。现在呼救也没有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徒劳地捂住右臂的割口,也挡不住鲜血汩汩地从没用的躯壳里奔逃。
其实是不疼的。江虞的身体绝大多数地方都没有知觉,连自杀都没什么真实感,流血的右臂和颤抖着握着刀片的左臂都像是别人的手,眼睛则高高在上地旁观。
半小时前的他下手很绝,挑了护工午休的时候把自己锁进厕所,放满了浴缸的温水,然后开始用微弱的力气反复以刀片描摹血管。
颤抖着总是很难瞄准,整条右臂划得皮开肉绽,像一朵烂开的肉花。那时候他是真的下了死志的。他想趁自己彻底变成一具意识被困在里面的尸体前了结自己。
一般渐冻症患者活不过五年,江虞患有渐冻症十年,亲眼看着自己的躯体一点一点被冻住,到如今只有左手和眼球能勉强动了。按理说这样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的日子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他很清楚自己的坟墓近在床头,闭上眼就能看见它森然屹在面前,阴冷地俯视自己。
但江虞就是不想死。在因为不想活而割了腕之前,因为不想死而独自撑了十年。
很快一浴缸的水被染成了温馨的粉色,江虞在里面抽动着,呛了几口。
“妈的!”他蜷缩起手指,在心里咒骂,“妈的,这狗日的世界!”
狗日的渐冻症,狗日的把他扔在疗养院的父母;狗日的护工,狗日的没用的身体--这个世界都他妈狗日的!
... ...这种狗日的世界,我也好他妈想多待一会儿啊。
奇迹并没有发生。午休时间逐渐结束,走廊上逐渐充满护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但是谁都没有推开这扇门。没有人推开门来,握住他的手哭着求江虞挺住。
江虞闭上了眼睛,坠入无边昏沉。
“错了!”
仿佛是隔着一层水,争吵声模模糊糊地响起来。
“错了错了,不是这个江虞,是今天颁奖的那个影帝江虞!你把一个瘫子整过来,是想要怎么进行展开啊!”
“我怎么知道还有一个‘江虞’也刚好在同一时刻死掉了啊!谁让他偏要选这个时候自杀的!而且居然让渐冻人都找到机会自杀了,这家疗养院的看护员也要负很大责任好不好!”
--自杀挑的时机不好,真是不好意思啊?
“而且这个江虞综合人品指数只有2.6,这不是比原炮灰还要低吗!!”
--说什么呢,我觉得自己人还不错啊?
“算了算了,没别的办法了,把这个瘫子传过去吧。”
咦?
江虞睁开眼,脸上立刻狠狠地挨了一下痛击。
“啪!”
这显然是个成年男性毫无保留的一巴掌,江虞被打到重心不稳歪倒在床上。
“神经病!”面前年轻英俊的男人厌恶地说:“你令我恶心!”
男人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只裹着一条浴巾,眉眼漆黑锋利,像是藏着刀子,脸却红透了,被江虞愣愣地眼神刺激到,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摔门而去。
江虞抬手摸了摸脸颊,又热又麻,肌肉跳动着肿胀起来,口腔里一股铁锈味儿。
过了几秒钟,江虞活动着舌尖抵了抵破损的口腔内壁,针扎一般尖锐的疼贴上来。
“...哈。”
江虞恍若未觉地揉搓着火辣辣作痛的腮,疼痛越是剧烈嘴角越是上扬,终于抑制不住从床上滑下,躺在地毯上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状况啊?
死了以后还要被迫听人说自己坏话,刚活过来又挨了一顿打骂,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未免太荒谬了吧。
然而——
江虞伸手抹掉笑出的眼泪,自言自语道:
“真好啊,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