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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愁 葛红芝是个 ...

  •   葛红芝是个要强的女子。她写的一手好字,画得一幅好画,在朱雀桥下摆了一个字画摊。谁也看不出来她很好强。只觉得她是心思细腻,体贴温柔的女子。因为她替人写信。替丈夫远行、爷兄在外的女子写字寄信。思念亲人的妇人,往往把柔情寄托在缝制的寒衣里、燃烧的烛光中、远飞的大雁上,更不要说替她们直白写出思念的葛姑娘了。她可称得上万千柔情的化身。

      葛红芝笑着问眼前的姑娘,是否要写信。她当然知道身为女子,旁人更易生出亲切信任之感。故写信,是她坐在字画摊上听人说一句,执笔写一句。而卖字画,却是假托兄长名义。

      夕阳映照下,桥下河水半边红。来人轻声问道“不知道这里可否替人念信?”葛红芝静静等待着她把信拿出,信封沾了微微的汗渍。“见字如晤。别去多日,小妹可否安好?兄已在营造厂觅得一职,将去城隍庙搭建戏台。已托李兄捎回五百
      文,中秋将至,往返不及,望小妹安康,毋挂念伤怀。庚子年癸未月庚申日,兄陆知鸿”字体纤细秀丽,不像男子,但他的确是一位修缮房屋、弄砖置瓦的工匠。

      “劳烦姐姐替我写封信了。”葛红芝坐下执笔:“妹已收到五百文,买了小鸡仔,并购置了秋装,李大哥帮忙换了房屋东南角漏水处的砖瓦。前日我不小心摔伤了手腕,避免阿兄担心,请字画摊女先生替我写信。不知阿兄搭建的戏台如何?……中秋已过,阿兄何时归家?”

      “姑娘,我叫葛红芝,葛是草字葛,你我年岁相仿,以后叫我阿葛便好,不必女先生那么称呼。”葛红芝笑盈盈道:“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我叫陆莫愁,你也可以叫我莫愁。”眼前的女子半是大胆打量她,又半是羞怯道。

      “莫愁,那你下次来早一点吧,这个时候太阳要下山了,我也要回家了。”葛红芝一边收拾着字画篓,一边问到:“我恰好懂一点医术,见你手上并无外伤,可是扭到了,我替你瞧瞧呢?”陆莫愁大概没想到字画摊女先生这般热情,连忙挥手道:“不用了,小伤不碍事。”葛红芝不由分说握起她的手,一掰一扯,见莫愁并无异状,喃喃道:“果真是小事。”而莫愁脸颊上起了潮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怯还是气恼,哪怕对面是个女子。

      此后,每隔几日,陆家小妹便会来朱雀桥下,两个女子年龄相仿,一个做生意,性情开朗大方,一个守家中,温婉害羞,却也渐渐熟识起来。三个月过去,穿上冬装的莫愁更显得单薄,许是感染风寒,还未走近,便听得几声咳嗽。“葛姐姐,又劳烦你了。”葛红芝接过她手里的信,触到莫愁手心里绵密的汗。“莫愁,你去看大夫没?”莫愁点了点头,轻轻微笑道:“葛姐姐,大夫说我受了风寒,又因为素体气虚,要扶正祛邪,好起来没有那么快,但也不用过于担心。”

      “小妹展信佳,秋日已过,你的手伤还未痊愈,冬日寒气凛冽,为兄担心病情迁延,日久难返。已托李兄,不日启程,带你入城去如春堂会诊,届时你我兄妹二人也可团聚。年末将至,营造厂将派匠人修缮弥勒佛,听闻所在法华寺,风景清幽秀丽,可饱眼福。愿小妹身体安康,鄙寓均安,可释远念。”

      读罢,葛红芝和莫愁都露出愁容。陆家小妹其实并未伤着手,而是因为眼疾,视近物不清。为了避免兄长担心,故编造谎言。而葛红芝初次不知,知晓之后,自然而然替莫愁继续隐瞒。

      “阿兄有所不知,也怪我未向阿兄言清。我的手伤已好,只是同字画摊的葛姑娘相识相交,她为人友善真诚,每逢草市,我就来朱雀桥下与她闲谈玩耍。葛姑娘亦有一兄长,不过赴京赶考,无熟人往返,故未有音讯传回。而今我念她写,共慰对兄长的挂念之情。望兄长莫怪。我从未离乡,年关将至,更舍不得离家,况家中杂事,需人料理。感兄牵怀,望兄保重,盼兄能与春归。”

      莫愁走后,葛红芝却隐隐有些担心。七天过去了,莫愁没有来,半个月过去了,莫愁仍没有来。葛红芝想,许是莫愁家中事务繁忙,又或许她不知道自己过年时仍在朱雀桥下等候。又或许,她已经在与兄长团聚的路上……晚上,她梦到了莫愁,阿兄让她帮忙缝一下撑坏了的袖口,她怎么也穿不进针,急得团团转,害怕兄长知晓了她看不清近处。葛红芝在一旁跟着着急,开口道:“快拿来,我悄悄替你穿针。”半夜的一场梦话,倒是把自己惊醒了。为什么明天不去陆家村呢?到了莫愁家就知道情况了,何必空空乱想。她打定主意后,便一觉睡到大天亮。

      人逢喜事精神爽。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走街串巷,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腊肉香,迎面而来的人个个喜气洋洋。一路打听,一路走到了陆家村,却听到隐隐梵音,难道小小村庄也供着寺庙?葛红芝朝着梵音发出的地方走去,来到了挂着白色挽联的门口。是什么人,在团圆的日子里死去?是死人,再也看不到亲人的死人。如果是男儿,再也看不到白发苍苍的老母,看不到青丝皓腕的妻子;如果是女儿……

      “河东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被寄寓美好祝福的莫愁,还未享受人世的乐趣,便患病而去……

      临走时,葛红芝被一妇人塞了厚厚的纸包。

      “小妹入览。刚到邻城安顿下来,第一次离家,颇为不舍。忆起小时,母亲喜爱花草,父亲折一昙花叶,种于庭前。然父亲调任入京,途中遭遇山崩,猝然离世,母亲得此消息,未过三年抑郁而去。彼时我未到而立,而你尚髫年。每逢夏至,昙花开放,幸得你我共赏,而今只余小妹一人。匠作虽苦,食银充足,为兄已托同行工友李兄带回一两碎银,回乡后将换成一吊钱给你。阿兄在外,不能看顾,歉疚辜负父母所托,小妹多多保重,待一年学徒期满,便回家团聚。戊戌年戊戌月甲午日,兄陆知鸿”最早的信,来自两年前。前前后后,三十一封。同行的工友回来过三十一次,而陆家兄长便有三十一次未曾回来。最后一封,仍是15天前卢家兄长写来的,企盼妹妹到来,一同看法华寺风景的那封。

      葛红芝仍然守着字画摊,“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户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往来购买对联、福字、窗花以及年画的人很多。她等来了那日在陆家村塞纸包的妇人。她也低声细语的,交来的信封上微有汗渍,不时地咳嗽,脸颊潮红,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她说自己患了风寒,年老体弱,恐怕时日无多,可惜自己的孩子李郎为何也要感染此病,日渐消瘦?葛红芝安慰她几句,内心却惶惶不安。

      “……是为兄考虑不周,法华寺远在嘉州,一路颠簸,小妹更加不能适应。李兄因感染风寒,故放弃此次工活,回家静养。此封便是今年的最后一封信,只有等明年春天,再与小妹团聚。嘉州民风淳朴,物价也较便宜。兄一切安好,听李兄言,你消瘦许多。万万不可擅自替我节省,身体安康才是万福。待我回乡,赶上花朝节,一同去鹿溪河踏青赏红。若是身体欠佳,怎么与兄长游山玩水呢?”

      如今陆家兄妹已是天人两隔,待他回乡知晓妹妹的死讯,该是怎样的晴天霹雳。

      朱雀桥下,贴了一告示,说是陆家村经医确诊,已有10余人患肺痨,目前已在城郊置济病坊,供给食宿及医疗,而陆家村已被封村,患死者尸体衣物等必须焚烧……告示一出,街道变得异常冷清。“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人们对死者的记忆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渐渐平淡,朱雀桥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陆家村解除了封村令,也允许进入了。

      在细雨蒙蒙的清晨,葛红芝潜入了陆家小院。她看到了绿意盎然的昙花叶,被绳线固定在墨色的插在土里的竹条上。还有房屋东南角的小阁楼,里面摆放着《诗》、《尔雅》等,不过已蒙上厚重的灰尘。还有几本朱雀县志和《吏律公式》这种书,大抵是他们的父亲留下的。朦胧晨光中,她看到一个人朝她走近。他浓眉大眼,麦色皮肤,宽阔的肩膀似乎连房梁也可以抗住。这就是那个写出纤细字体的陆知鸿么?他回来了么?

      “你便是陆家小妹么?陆大哥托俺送些东西回来。观象台说今年会遭遇大雨,营造厂还要增修改善嘉州河的排水之处,大抵入夏才可回来了。之前封村,不能进来,还担心你也染病,现在好了,可以向陆大哥交差了。”葛红芝想到那个梦,她对自己说,我既然愿意替你穿针,也愿意再替你写封信。

      “这位大哥可是阿兄的工友,可劳烦你替我将信交给兄长?”话毕,葛红芝心道:“莫愁,莫愁。我将写信劝慰汝兄。”

      “兄长嘉州之行可好?陆家村冬日时遭逢痨疾,村中人死去二十余人,幸存之人大多搬走。妹幸得安大夫治愈。安大夫救死扶伤,心地善良,妹倾心相许,与他缔结婚姻。不日也将搬走,夫唱妇随,随他四处行医,安大夫悉心照顾我的起居,病愈之后,身体也渐渐强壮,阿兄以后不必担心。只是未来,居处不定,恐不能与兄写信,天地辽阔,兄只须记世间仍存在小妹替兄祝祷。陆家村已物是人非,回来必定伤情,妹已嫁得良人,兄何不留在远方施展鸿鹄之志。辛丑年壬辰月壬午日,妹陆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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