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喻抚息》渡染之

2、忘川河畔

　　忘川河畔

　　隐白无声的笑了笑，继续低头倒茶。

　　思绪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一幕：诡谲幽暗的黄泉路，诡秘绚丽的彼岸之花，泛着幽幽鬼火的忘川河畔，还有那一抹纵身一跃的黑色身影。

　　如今，他依旧清晰的记着那张一直深埋在黑色大氅后面的脸，在纵身跃起的瞬间露了出来，对着远处的自己哧然一笑后，落进那条尽是孤魂煞魄的忘川河。

　　那神情透着几分如是负重般的轻松，又仿佛掺杂着一丝历尽千帆后的欣喜。

　　隐白从未见过，会有这样一个人，神色淡然的站在魂魄乱窜的幽冥河畔，毫不惧怕。

　　那是他此生无法忘怀的记忆，也是他每当夜深人静、睡意朦胧时，无数次梦到的场景。

　　起初，隐白有些诧异的，虽然自己与那人仅有一面之缘，当时的情形为何会时常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久而久之，他越发的不清楚，这一段仅有片刻的短暂经历，是不是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而已？

　　这时，宋谙突然嚷嚷道：“发什么呆呢？茶都溢出来了。”
　　说话间，连忙抢过他手里的茶壶，放在一旁。

　　隐白回过神来，却见，眼前茶杯里的水顺着书案“吧嗒，吧嗒”的淌了一地。

　　他连忙起身，拿起一旁的布巾一边清理着水迹，一边无奈道：“呃，愣神了。”

　　忽然，宋谙“咦”了一声，满脸疑惑的望着他，问道：“烫着了吧？伸手让我看看。”

　　不等隐白开口，宋谙极快的抓过了隐白的手臂，翻开袖口一看，却见，白皙的手腕处红了一片。

　　此刻，那道既熟悉却又极其不淡定的声音在宿隐殿上空响了起来；
　　只听，宋谙磕磕巴巴道：“怎，怎么回事啊，你是三岁小孩吗？隐大上仙。”

　　这句“你是三岁小孩吗”是宋谙问诊时必说的口头禅，整个天界是无人不知；可放眼望去，天界众仙神哪个不是活了几百年，几千年。

　　隐白不以为然的嘀咕道：“我说小宋医仙，就只是烫了一下，不必小题大做，过不了多久自会痊愈的。”

　　说话间，他趁着宋谙不注意，试着往回抽了一下手臂。

　　谁知，宋谙竟料到了他会来这一手，紧紧的扣着肘部，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痊愈？痊愈之后再添新伤吗？”

　　隐白心想：这话倒不假。

　　手臂被宋谙紧紧的扣在掌下，想要趁机抽回手臂不太可能，只好妥协道：“好，好，好，听你的总可以吧。”

　　下一刻，眼前却多出来几个精巧的瓶瓶罐罐，隐白任由着他在手上一通涂抹。

　　虽说神仙都有极高的法力修为，一般的小伤不需要医治，用不了多久便会痊愈；或者略施法力，抹去就好。

　　可能是出自医官的本质，又或许是烫伤之人隐白，宋谙怎么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都说医者对伤痛病患已经司空见惯了，处理患处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偏偏宋谙却是个例外，堂堂药王殿医官，先不说医术如何，面对轻伤却是一惊一乍，唠唠叨叨的；可说起来也是奇怪，宋谙表面上虽然咋咋呼呼的，但医术在三界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沾了药膏粉末的玉排在隐白通红灼热的手背上徐徐徘徊，不知是玉排的原因还是膏体传来的丝丝凉意令他格外舒适。

　　宋谙秘制的绪灵膏可是三界出了名的，膏体白若凝脂，却没有一般药膏该有的那股子刺鼻的药味儿；这都是其次，最神奇的是它的功效，比如：活血化瘀、迅速愈合伤口、祛疤舒痕等等，总之就是无所不能。

　　嘴上依旧喋喋不休的唠叨着隐白不会照顾自己，动不动就受伤，手下却极其细心的涂抹了一层又一层。

　　潇洒俊朗、一袭白衣的宋谙，此时正絮絮叨叨个不停，隐白笑竟觉得有些好笑；

　　同时却又有几分庆幸，在这诸多神官中有这样一位情同手足的良友，时时刻刻关心着自己，当真是一件幸事。

　　半晌，宋谙放下玉排，一边收拾着书案，一边不厌其烦的叮嘱着隐白：“这两日老实点，不要沾水，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就嘱咐樊辛他们去做，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明明殿里那么多人却舍不得使唤。”

　　隐白抬起手臂，下意识的吹了吹手背，故意道：“知道了，宋医仙，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宋谙把书案上的瓶瓶罐罐推到隐白眼前，没好气的道：“我就不该管你，哎，我说隐白，你一天不顶嘴难受是吧？”

　　隐白哧笑了一下，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只见，宋谙起了身，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那把时刻不离身的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下，道：“放眼整个天界，只有你会这么跟我说话。”

　　说完后，便一把撒开扇子，轻摇着扇子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

　　这时，隐白微微侧着头，冲着殿门口问道：“药又不要了？”

　　殿门口早已不见宋谙的踪影，却听，远处传来三个字：“留给你了。”

　　闻声后，隐白无奈的摇了摇头，便唤了人进来收拾，自己重新执起书卷。

　　书案这头，一位半蹲在地上的少年正低着头收拾着桌上的水渍和宋谙留下的瓶瓶罐罐，细细看来，这少年的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内敛英气的脸庞仍透着几分稚气。

　　一身天青色衣衫衬得少年白皙的肤色愈加好看。

　　这时，少年慢慢的抬起头望向了对面正仔细端详着书卷的隐白，却发现，那张清新俊逸的面上，依旧透着一丝淡然。

　　少年无声的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后，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后，便继续低头收拾。

　　此人正是樊辛，宿隐殿中仙龄最小、也是法力修为最高的护法。

　　一百年前隐白应了师尊卿芜之命，留了初入仙门的樊辛在宿隐殿，修习历练。

　　起初，隐白见樊辛年龄尚小，本想让其先留在殿中修习，谁知，短短几十年后，当初纤弱瘦小的少年竟凭着自己的一己之力，挤进了天界一众护法的顶端。

　　不久，樊辛终于忍不住了，支支吾吾的开了口：“上仙，方才小宋医仙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并且也听到了一些冥界的传言。”

　　隐白拿着书卷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望着樊辛，道：“你都听到了些什么传言？”

　　传言终归是传言，如果自己再次‘有幸’被外派冥界，那又如何？

　　他这人就是这样，对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从不在意，只是，方才在樊辛的一番话里听出了一丝担忧；还有，书卷后那张惴惴不安、欲言又止的脸。

　　樊辛似乎是没想到隐白会回应此事，愣了一下后，便连忙回道：“虽说四大殿主都对冥主之位虎视眈眈的，但有传言说前任冥界之主曾经举荐的可是另有其人。”

　　“你可听说是何人？”隐白问道。

　　樊辛摇了摇头，道：“不知，据说此人不常在冥界露面，就连四大殿主都没见过几面，更不知他匿身在何处。”

　　隐白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些你都从哪里听说到的？”

　　樊辛回道：“前两日您吩咐小的去凡间收集消息，路过忘川时，恰巧听到两个鬼差正在闲聊此事。”

　　忘川，隐白又想起了那道身穿黑色大氅的身影，额角突突的直跳。

　　隐白敛了心绪，道：“想必此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了吧？”

　　樊辛点了点头：“是的......”面上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隐白笑道：“你可是一向直言直语的，今日可不像你啊，有什么话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樊辛踌躇了片刻后，诚恳道：“上仙，樊辛别无他求，只求您不要像上次那样冒险了，先不说我们不认识的那位，就那四位殿主可都不是好惹的。”

　　闻言，隐白微微一笑，安慰道:“不必担心，如今也就只是传言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隐白心里清楚，这趟浑水最后还得落在自己头上。

　　樊辛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后，拾起书案上的瓶瓶罐罐，向身后的书架走去。

　　只见，他打开书架上的暗格后，“咦”了一声。

　　隐白闻声望去，却见他歪着头站在书架前，似乎在想什么。

　　“怎么了？”隐白问道。

　　樊辛挠了挠头，回道：“上仙每次受伤，小宋医仙总是会留下一堆绪灵膏，暗格里都放不下了。”

　　这话倒让隐白想起了每次受伤都被宋谙絮絮叨叨许久后，留下一堆瓶瓶罐罐。这些瓶瓶罐罐是别人踏破药王殿的门槛都求之不得的，自己殿里倒有一堆。

　　隐白看了一眼书架，实在不知该放在哪里，道:“这架子都是你收拾的，实在不行就摆在桌子上。”

　　樊辛站在架子前研究了半天，最后把手中的药瓶摆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