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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刺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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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终究婚礼现场没有给姜显逃走的机会。
作为伴郎,他需要跟着婚礼的整个流程,从拍照,到敬酒,一样都不能落下。
姜显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这或许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当他用余光掠过莫衡的位置时,并没有收到回应。
莫衡正在和身边那桌人说话,说的什么他不知道,但大概是尽兴的。
莫衡原本是相当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但现在来看,他比姜显更好地适应了环境。
他有很多朋友,和亲戚邻里的相处都很融洽,姜显反观自己,似乎只能用“脱节”两个字来形容。
姜显和吕乙涛还有其他几个人一起敬酒。
周围气氛喧闹,姜显的脑袋也在跟着嗡嗡地响,好像是一个正在运作的鼓风机,他喝酒的动作几乎不经大脑,就跟随着旁边人一起,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小吕啊……姑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今天结婚……”
有人在和吕乙涛说话。
姜显脸上挂着一点笑,酒杯稳稳地握在手心里。
如果他数的没错,刚刚那句话,他已经听了第三遍了,也不知道吕乙涛究竟有几个姑姑,好巧不巧,每一个都是看着他长大的。
不过,也有可能他们敬同一个人已经敬了三次了。
姜显脸盲,记不太清。
总之,在周围那些人看来,这种日子,无论喝多少酒,都不算多。
姜显原本还很抵触和莫衡“面对面”。
这样有点尴尬的场面,太考验他的表情管理了,但真的等到他们敬酒敬到莫衡那一桌的时候,姜显酒劲已经上来了。
很多念头早已经模糊不清,姜显感觉到自己微微倾身,甚至主动和莫衡碰了一下杯。
莫衡盯着姜显的脸和他额头前面散着的几根头发,看了三五秒,表情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和姜显碰过杯之后,莫衡又偏过身和吕乙涛喝了一杯。
他拍拍吕乙涛的侧肩:“恭喜。”
没有更多的话,姜显和莫衡就这么擦肩而过。
场面比姜显想象中的更加平淡无奇。
但他却清楚地感觉有一股热度从自己的后脖颈上烧起来,窜上头皮,胃里面有什么翻搅起来。
姜显坚持着和吕乙涛敬完了酒。
他把酒杯放在最后那一桌的桌角,桌面上是没怎么动过的菜。
“我去一下卫生间。”姜显说道。
吕乙涛应了一句。
“辛苦。”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没什么事吧?我看刚才敬酒的时候,莫衡一直往你这边扫,这我要是把你给喝坏了,他饶不了我。”
姜显先是一怔,似乎有点讶异,随即缓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独自一人拖着步子往卫生间的方向走,绕了两个弯,就脱离了刚刚热闹的氛围,姜显好像将肩头背着的重物突然放下去一样,长长松了口气。
可身体却没有像心理这样放松下来,刚刚平息了没多久的胃又开始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推门进了洗手间,在洗手台边撑住身子,干呕着,好像五脏六腑都在往外挤,却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他的眼角因干呕而带着一点生理泪水。
片刻后,他随意用手擦了下眼角,用力呼吸着。
洗手间莹白色的灯光洒在黑色的洗手台上,洗手池中银灰色的水漏跟随着水流,颤动摇晃两下,最终静止下来。
姜显闷着头将水流的开关按下,用沾了水的手指抵了抵眉心,抬起头时,他从明亮的镜子里,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莫衡。
莫衡本想上前扶一下姜显,却在和姜显对上视线的同时,停住了动作。
相顾无言。
莫衡是一时间没找到话题。
姜显是还没从刚刚的干呕中缓过神来,说不出话。
片刻后,是姜显先开了口。
“不是说有课?”
好像真的到了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尴尬反而烟消云散,他们彼此之间太熟悉了,没人能藏得住心思。
无论是姜显看莫衡,还是莫衡看姜显,都一清二楚。
“早上有一节,下午有一节。我上完早课过来的,下午请了假。”
姜显一手撑着洗手台,转头看向他:“家长那边会不满意的。
“两年一次,还好。”
姜显没说话,上一次莫衡请假,是两年前,因为姜显生了场病,住院待了两三天。
他身边除了莫衡,能够过来照顾的,也没什么人了。
莫衡也想起了之前的情况。
他依旧看着姜显额头上翘起来的一点头发,他觉得姜显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却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好像有什么东西笼罩在他的头顶,久久无法散去。
莫衡觉得姜显状态不对已经很长时间了,自从分手以后……不,或许是分手前、最后那一段时间,姜显就总是神情恍惚,眼神中带着一点迷茫。
有时候,他和姜显说话,姜显需要反应很久。
莫衡原本以为是姜显不愿意和他说话。
可后来又发现并非如此。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他们之间,声音传播的介质并非是空气,而是其他什么物质,造成了声音传播的速度很慢。
后来一段时间,二人分手,莫衡也没有机会去确认情况。
莫衡再次看向镜子,问他:“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显摇了摇头。
莫衡看他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是问了一句废话,这么问他,是不可能问出事来的。
他说:“婚礼这边已经差不多了,你去我那里住,还是我送你回去?”
姜显的眼神直直地看着莫衡,他没想通,为什么没有“叫辆车把自己送回去”这个选项,但他的脑袋已经不太清醒了,只是微微低着头,由着莫衡把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他在莫衡耳边的位置,断断续续地轻声说了一个地址。
莫衡惊觉,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说姜显究竟住在哪里。
姜显倚在莫衡的肩头。
短暂的交谈中,他们丝毫没有提起“姜显曾说自己乘飞机离开,却并没有走”的事。
离开洗手间的时候,不止从何而来的失败感将姜显整个人包裹其中。
……
车行平稳。
到地方的时候,姜显已经窝在副驾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好像做了很多梦,杂七杂八地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梦里,他也在不停的喝酒,不仅仅是喝酒,还有酒水灌进他的鼻腔里、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姜显的身子骤然抖动了一下,然后他喘着气醒了过来。
有秋天的空气顺着窗户缝溜进来,他重重呼吸了两下,鼻腔中被凉凉的空气灌满,干燥清爽,和梦里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偏头,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身上还披着一条毯子。
姜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注意到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排除掉他已经睡了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可能性,大概此时此刻还是“婚礼当天”。
他应该睡了四五个小时。
头有点胀痛。
他捏了捏太阳穴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了客厅中的莫衡。
客厅唯一的长桌上摆了一个电饭煲,里面装着粥,旁边是几碟小菜。
莫衡听见姜显的脚步声,侧了身子:“用你的厨房做的,不介意吧?”
姜显摇了摇头:“谢谢。”
“去洗洗脸吧,然后来吃点东西,婚礼上一直喝酒,也没吃什么。”
莫衡的声音再次传来。
姜显点了点头。
他好像是一个晃脑袋的娃娃。
“娃娃”突然想起来,之前吕乙涛和他说,莫衡在婚礼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他当时只是觉得惊讶,现在莫衡的话好像应验了什么。
姜显的视线落在桌面的饭菜上,这种扯不断的熟悉让他又一次放弃了挣扎。
他记不清总共有多少次了。
姜显洗过手,在莫衡的视线下,重新回到桌子边坐好。
莫衡坐在他的对面。
不知为何,当莫衡也在这里的时候,姜显觉得,他好像并非住在自己家,而是住在莫衡家里一样。
他压下这种错位感。
从桌面上拿起了两根筷子,捏在手里。
或许是刚刚醒来,他的手还没有力气,筷子的边缘轻轻搭在碗的边上。
碗是纯净的白色瓷碗,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粥冒着一点白色的热气,姜显确实有点饿了,昨天晚上加上今天一天,他大概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他用筷子去夹菜。
筷子刚刚碰到菜的时候,莫衡没来由的询问,却让姜显的动作猛地顿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姜显手一抖,筷子和菜一起落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定定地看着在桌子上滚动的筷子,没有抬头。
莫衡没有料想到姜显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下意识用一只手去稳住姜显的手腕,另一只手贴近桌面边缘,防止筷子滚落到地面上。
当他的手碰上姜显的手腕时,姜显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抽回了手。
姜显的手肘撞在桌子一角,桌子重重地震了一下,那双筷子还是掉在了地面上。
莫衡感觉到姜显的手在抖。
客厅的光线有点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