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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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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的阳光,给偌大的山林笼上了层金色的光。那身穿素色衣服的少年持剑而立,鸟瞰着山下诸多景色。
倏然间,他耳朵一动,自身后犹如一阵利风紧贴着洛子川的耳畔划过。仅在刹那之间,洛子川便已凝神拔剑,雪白的亮光辉映着他的侧脸,剑刃毫不犹豫地朝着偷袭那人刺去。
不料偷袭那人反应也不慢,弯腰一躲,就硬生生让狠辣的剑风贴着胸前划过。他轻功一掠,脚尖轻盈地点上洛子川手中握着的那柄“猎影”长剑,欲飞离之时,手掌还不怎么老实地轻轻蹭过洛子川的脖子。
洛子川以用腿为轴心,顺势画了个圆形。继而以剑为首,带动整个身躯,脚尖飞离地面,使了个轻功的窍子,直直朝着那“登徒子”刺去。
前面那少年身形十分敏捷,若是借着这份优势彻底躲避追捕,恐怕也不难。不过他却像是故意逗身后那人一样,只是一味执拗地往前闯。
洛子川脚尖拖地,平滑而过,滑出一片飞舞的尘土。他看见面前的黑衣少年猛然止住脚步,站在山崖峭壁的边沿笑眯眯地看着他。
洛子川心里有火,剑里蕴含的气也多了几分恼怒之意。就势停下步伐,手中剑刃一砍,刚沾到那人布料,就被那人轻轻甩开了。此人的脚步形同鬼魅,却又有点风月楼的影子在里面。种种武功混杂,最多的,可能也是他把他这几年自己参悟的所有武学绝技融合在了里头。
洛子川听音辨位,只觉得那人在身后晃悠,便就地一个后滚翻。长袍沾染了泥沙,翻飞的尘土弥漫在飞舞的发梢上,墨黑色的长发一落一起之间有些凌乱,倒是那桃木发簪却不动半分,为这位江湖侠客增添了不少英姿飒爽之姿的俊美感。
素衣少年手腕一转,轻盈地旋转出了一个优美的剑花。漂亮的眼眸倏然一凛,右手持剑向右方一劈,逼迫对面那人不得不转身向相反方向避去。
然而仅仅是转移方向的一刹那,洛子川手肘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提着长剑,朝他的右前方一扫。左腿蹬地,右腿就势跨越了一步,整个人好似腾空而起。继而他猛地纵身一跃,手掌微凉,同样也抚了那人脖颈一下,硬生生把这当作一个借力点。待到双腿落地之时,剑刃已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横搭在对方的宽肩上。
洛子川神色冷漠,剑刃散发出清幽的寒光,堪堪卡在那人脖子之上。甚至能够给人一种“只要洛子川再使些力气,剑便能割破衣物的遮挡,直接扎进皮肤里”的错觉。
那人却不急反笑,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轻轻抚摸着寒冷的剑刃。突然眼睛一眯,两根手指顺着平直的刀面,直直逼向剑柄。那速度是有些快的,但洛子川的反应不慢,他之所以能被对方轻而易举破解看似完美无缺的姿势,是因为洛子川压根没想到对方竟能使出这一招。
这也就间接地导致了,在洛子川还没反应过来收剑的时候,对方的手已经轻轻覆了上来。那人手上的温度偏高,好似刻意撩拨似的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若是面对的是武林大敌也就罢了,林岁言也许这一掌能轻则拍得他手腕通红,重则碎掉他的手骨,再一下夺过剑柄,反客为主一刀毙命。
但洛子川不同,林岁言只是轻轻一蹭,意思意思。力道把持地刚刚好,只能使洛子川脱力一刹,倒是带着点儿讨好的意思。
剑一下子掉到了林岁言手里。他心思没有洛子川那般细腻,连剑花都懒得转一下。林岁言温热的手掌拽着洛子川的胳膊,旋转半圈之后笑着站在洛子川身后,手在洛子川身上不安分地乱摸,最后停在洛子川的腰上,紧贴着耳朵吹起:“打架就打架,动剑多伤感情。”
洛子川并没有给林岁言好脸看,最近他有点儿上火,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他脚尖一点,在争取最后脱离林岁言掌控的机会,然而无济于事。林岁言比他高点儿,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向下看去,“别动,让我抱会儿。”
洛子川眼睛毫不留情地一剜,尽管心已经软了下去,但口中的话却十分不饶人:“我问你啊,百川呢?”
林岁言是个装傻充愣的好手:“不知道啊,大概是跑下山玩儿去了。”
洛子川硬生生掰开林岁言不老实的手,径自转过身来看他,“百川上次出山回来被我训得惨,今后只恐怕是‘有贼心没贼胆’,要是没有人帮忙打掩护,许是能安生得久一些。”
洛子川上前走了一步,眼神定定地看着林岁言,瞧得他有点儿心里发毛。
“这山上总共就三个人,不是我,还能是谁?”
“是我,”林岁言轻轻叹了口气,“小男孩这个年龄段就是爱出去野。他没有兄弟姊妹,跑出山去,也是情理之中啊。孩子的天性,我们可不能给人家压制了,是吧?”
“你怎么说都有理,”洛子川撇撇嘴,“但你倒是瞧瞧,山下那些个孩子大多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达官显贵之子。如今天下太平,江湖上不再有那么多的纷争,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却越来越多。那百川没钱时遭人白眼,有钱了又不会遭贼人惦记么?他毕竟还小……”
“我知道,”林岁言回答。他看着洛子川认真较劲的眉眼,心里面好似轻飘飘地落下一片羽毛,忍不住要替他理一理额前的碎发,“你是瞧着百川,像小荣吧。”
洛子川不答,他眼眸低垂,应当是默认了。
“他们都是苦命的孩子,只是小荣命更苦罢了。他年纪明明那么小,却跟洛姨一同送了命……他许还没领略过这世间的繁华,没饮过一坛佳酿。我真的不希望我身边的人再出事……”洛子川艰难地开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岁言轻轻点头,把洛子川拥入怀中。
“如果这是改朝换代需要付出的代价,哪怕再来一次,你也会再次挑起叛军将军的大旗,擂鼓呐喊,上阵厮杀么?”洛子川曾记得,自己这么问过林岁言。
当时林岁言并没有立刻给他答案,而是耐心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做出了回答:“看到下属死在战场,亲人死在敌人刀下,属实令我恨得牙痒痒。”
洛子川看到林岁言眼中流露出有些癫狂的光,继而被他压制了下去,“可是……我的父亲,林朔大将军当年也曾背负着这些,他也许顶着比我还要大的压力。因为我是有五皇子支持的,哪怕到最后战死沙场,五皇子的部下也能为我立座墓碑,有个名号。而不是像我父亲那样——为皇室尽忠尽孝一辈子,最终被剿灭,被轻而易举将尸身埋葬在寒酸的山地。落得个‘叛党将军’的名号。”
“我想问问自己值不值得。一开始我是为了你答应了五皇子的条件,但在无数次厮杀中,我想明白了。我不仅想保护你,还想保护无数被迫害的武林相关人士。他们是叛党的孩子,但他没无辜。毕蓉、小荣、姑母、云丘……你说,如果先皇仁慈些,是不是,他们就可以挽回一条生命?”
“林岁言,你很伟大。”洛子川良久感慨。
他们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这一刻,无关性别,无关风花雪月。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被彼此放在心尖上最宝贵的地方。他们不会不懂彼此。
洛子川怎么会不支持林岁言呢?
“我知道小孩子要历练历练才能长大。好吧,以后他出去玩便玩吧,只是若是哪天闯了祸或是挨了欺负……”
林岁言嘴角勾起,轻笑着说:“我已经教给他基本的武功了,我是谁?保准啊那些个小孩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洛子川轻轻“切”了声。
林岁言注视着洛子川,眼中的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洛子川,我好爱你。”林岁言轻声说。
洛子川眉头一挑,诧异地看着他。
“你怎的了?是不是背着我……”洛子川话说道一半,就被林岁言打断。
“我真心的。子川,我对你……很爱很爱。”
山上的竹子吸收过春雨之后就狠命地往上长了,如今还有继续的阵仗。
“你有没有觉得,隐居在这浩渺的林间,不甚寂寞?”林岁言问。
“不寂寞的。”洛子川莞尔笑答。他眼眸明亮,像是承载着一条亮闪闪的银河,“我有你啊。”
这曾是他们厌恶的时代——屠戮的血腥;人心的丑恶;善恶的纠缠……
也是他们感激的时代——在这样纷纷扰扰的世界里,他们彼此互相成为对方的一部分,在本不平静的岁月里闯出一道前途耀眼的路来。
“林岁言,其实我也跟你说件事。”洛子川目视着山下的芸芸众生,一切都一切,都充斥着生机和活力,有人、事、景,还有难以追忆的青春年少、鲜衣怒马少年时。
“我也特别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