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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女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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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挡住那抹即将消逝的光亮。像是对别人,又像是对自己说道:“我就不死,要互相折磨一辈子啊。”
“何必呢?”洛子川忽然发话,“曾同为长相厮守的枕边人,怎么会落得互相利用,折磨纠缠的地步呢?”
毕蓉发出一阵疯癫的笑,笑声停止,她脑袋向前靠了靠,“小孩,我该笑你天真呢?还是该说你傻呢?”
“这世间的情爱,大抵不过只是一场交易罢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还真以为一个人能够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前程以及性命么?”
“世间,应当这样的人吧。”洛子川嘟囔着。他觉得他的父母便是这样活生生的例子。
母亲是叛党,阴差阳错到阑岳门避难。父亲庇护了母亲六年,从未想过向朝廷报信而从中得利。就连最后事情暴露,父亲也没有抛弃母亲,而是选择了同生共死。
“有。”毕蓉不屑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冲洛子川道,“我命苦,没遇着。”
林岁言头微微侧了侧,倏然道:“有人进来了。”
林岁言的耳朵比旁人更好使些。毕蓉安静了会,懒洋洋地说道:“对。”
“该不会是白五……”陆云丘暗骂一声,冲身后望了望。
“敢问前辈,这里还有没有另外的出路?”林岁言问道。
毕蓉晃了晃脖子,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你都骗我了,还指望我对你如实相告?林朔他儿子?”
林岁言身子一顿,面具下的嘴唇缓缓勾起:“前辈的眼睛真是雪亮的。”
“我是有点傻,但是我不瞎。林朔是先皇一手提拔的将军,在宫里待着的那段时间,他可是为了先皇这病费了不少心力。我见过他几面,要怪只能怪你和你爹生得挺像的。我这鬼林平静了老些年了,先是一女子来,接着又是你们,又引来了朝廷士兵……你们这是诚心要搅和我这地儿啊。”
“前辈恕罪,先前多有隐瞒,实在是……”
“这回不是我不帮,是我真的没法帮了。”毕蓉颤抖着手捋捋头发,“这儿的枝叶还不算太密,轻功好的踩着点枝杈也就能飞出去了。可如今却是行不通的了。”
“怎么行不通?”陆云丘问道。
“这些树非真树,乃是伪装成树的机关。每个机关中藏有数万枚银针,针上抹着一层慢性毒药,针尖一但接触皮肤,药便随着伤口进入经脉之中,浑身痉挛;慢慢侵入五脏六腑,四肢抽搐;最后攻入心脏。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当今圣上那个王八草包,是生怕我跑了出去。每隔五日,机关自动变动一次,期间银针会如抽疯般斜射而出,大抵是要持续个把时辰。”
洛子川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
果真,毕蓉道:“今日,便是第五日。”
“那还是要尽快趁朝廷军队还没来之时赶紧轻功飞出去吧。”陆云丘道。
“不成了。”毕蓉摇摇头,“来不及啦。天已经完全黑了,距离机关变动还差不够半时辰的时间。你们轻功飞出树林,寻找落脚点就得花上一炷香。”
“可听那群狗的动静,他们应当躲过第一道机关,应该快来了。”毕蓉道。
“那该当如何?”陆云丘道。
“躲在树后?”洛子川。
“不行,树皮上是机关,如果触动了,很有可能再引发一拨新的攻势。”林岁言道。
“前辈。”他像是有所求地说道,“能帮帮我们么?”
毕蓉望了他一眼,眸子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她轻哼一声:“树枝上没机关。”
“谢谢前辈。”林岁言道。
他朝陆云丘看了看,“你先上去看看。”
陆云丘转了个身,轻功极好地窜到一根极细的树杈上,手挥了一下,冲林岁言比了个手势。
林岁言会意,迈步的同时忽然顿住了。
“你轻功怎么样?”林岁言问了一句。
武艺多级,洛子川属于最垃圾。刚从林洛那儿得来了些内力,还并未做到收放自如,轻功更是他的软肋。若是如断了羽翼的鸟那般,还是能扑腾扑腾的,但叫他飞到那么高的树上,还要在不碰到树干的前提下——干脆不行。
洛子川这回没逞强,极有自知之明地抿抿嘴:“不怎么样。”
洛子川很少说出这种话来。他本身就是那种倔脾气,倔劲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住。说这种自贬又模棱两可的话,多半就是对自己没多大信心。
“手给我。”林岁言宽大的手掌伸到洛子川面前。
“什么?”洛子川一个愣神,眼前的黑衣少年抓住他垂在一旁的手,微微一掠。洛子川感到自己双脚离了地面,再度睁眼,竟已在树干枝梢之上。
洛子川隐隐有些晕。
他脚下的这棵树枝干茂密,与陆云丘所在并非同一棵。树叶层层叠叠,枝干背光,两个少年便成了黑夜中的一部分。
洛子川睫毛颤动。身侧那少年一袭玄衣,气度不凡,简直要与树融为一体。
“别说话,他们来了。”林岁言转过头,冲洛子川悄声道。四目相对,颇有些暧昧的氛围。
果然,不到片刻,便看到一伙朝廷军队打扮的人进入了鬼林。
洛子川感觉为首之人分外眼熟,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这不正是焉青么?
数月前,云川谷弟子被朝廷收买,将洛亦止收留叛党之子的内情泄露出去。焉青兴师问罪,明明有十成把握,却在云川谷吃了个哑巴亏——非但没抓住洛子川,还将自己的颜面丢了不少,必然怀恨在心。加上自己的一队人马不清不楚地消失在迷踪林中,他对洛子川此人又蒙上了一层仇恨。
洛子川打量着焉青那张脸,倏然想起云川谷。谷内的内奸不会骗他们,现在唯独就是缺少证据,证明洛亦止收留洛子川。若是哪天朝廷狠起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把云川谷拖入“收留叛党”这一罪名之中,最轻最轻便是遣散云川谷,最重的……诛连满门,像阑岳门那样。
林岁言像是看透了似的,他头一侧,摆了个口型,好似在说:你先担心你自己吧,活菩萨。
洛子川僵僵地点了点头。树下的情况却远没树上那般轻松,焉青与毕蓉的交流似乎出现问题,呈现剑拔弩张的局面。
“阁下是否看到过三个人进入林中?”焉青问道。
毕蓉挑眉,事不关己一般地瞥了瞥地面:“没。”
她声音本就沙哑,加上这漫不经心的答句,总不免让人感觉毕蓉说的话带了几分敷衍。
焉青压了压脾气:“他们皆是朝廷叛党,若有隐瞒,乃是欺君之罪!”
毕蓉一听这话,笑了。这口出妄言的小子明显不知她同当今圣上的关系。
毕蓉不屑地呵出口气,话摆明了是要激怒焉青:“欺你妈的君,鳖蛋的走狗。”
焉青一怔,下一刻面红耳赤地拔出剑,对准毕蓉:“大言不惭,辱骂君上,你……杀!”
四周的将士列阵一样把毕蓉包围住。毕蓉忽然抬起手,指甲在夜色中暗暗泛光。她一直是垂着手的,以至于洛子川从未注意过她的甲片——直愣愣地凸出一大截。一手扫过去,仿佛能把人凭空割颈致命。
毕蓉手腕一转,擒住劈来的武器。指甲扼住剑刃,从清亮的刃上,依稀辨得毕蓉有些血红的眼睛。
士兵感到手臂一振,武器便纷纷脱手,叮叮当当摔在地上。再一看,竟不见毕蓉身影。他们四下环顾,身后的枝叶微微颤了颤,继而一名士兵的臂膀便被横空一砍,他一个趔趄不稳,栽到树旁。
机关四射,银针穿心而过,士兵们无一不连连躲闪。毕蓉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歪着头。
既然是机关,便大大比不过人为。胡乱四射的银针必然有攻击不到的范围,毕蓉所在之处,便是其一。她身材娇小,躲在那儿正正好好。时不时还溜起身法,推搡几个士兵,让肉躯离机关口更近些。
“甲长如刃,身速如魅。她果真称得上为‘女魅’。”陆云丘随口点评。
的确,神话故事中的女鬼不过都是披散着头发,衣裙坠地,唇色艳红罢了。眼前此人身形疾如魅,长发如瀑,裙色嫣红,眼中流露出杀气。若称不上为“魅”,敢问何为魅?
焉青想着不该这么耗下去,招招手道:“撤。”
一行士兵明显少了多个,存活的几人士气不足,倒像是些死里逃生的逃兵。
焉青回头片刻,知晓打不过此人。恶狠狠地道了句:“你等着。”
毕蓉摆了摆手,在焉青转身的那一刻狠狠“啐”了一口:“我都等了十多年了,又不是死的,再受人宰割下去怕是要成缩头王八了。”
待到朝廷士兵完全走后,三人纷纷跳下树。毕蓉活动活动颈脖,话音带着几分凉薄:“该帮的都帮了,不该帮的也帮了。”
“多谢前辈。”林岁言作揖,“前辈的功夫如鬼如魅,看得晚辈实在享受。”
毕蓉手指一挥,带着些心疼地望着自己指尖:“距离机关变动只有很短的时间了,先有命活下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