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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向 “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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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此之前，我要找个地方享用美食。”
说这话的少年现在正蹲在棚屋的一角，一边仔细的把刚刚烤好的海带串从火堆上拿下来，一边认真地品评，“上好的天然食材，很新鲜，火候也恰到好处，嗯…唯一的缺点就是，除了油和盐之外什么调料都没有，你们还真是贫穷啊。算了，原味的也不错。”
…这么穷还真是抱歉了啊…，坐在火堆对面的男孩内心充满了吐糟欲，这人真得靠谱吗？！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之前那可怕的气场和眼前的厨子真的是同一个吗？
莲见萩一边撸串一边说，“你们要来一串吗？味道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男孩看着身旁睁大两双眼睛紧紧盯着烤串，忍不住快要流下口水的孩子们，自己空乏的肚子也止不住地传来阵阵饥饿感，犹豫了一瞬间就彻底屈服了。
“………要……”
食物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言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的。脸皮算什么，在这个腐烂、罪恶如淤泥一般的贫民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足以让人耗尽所有了，即使是这样的痛苦，也还是像野犬一样拼命活着，在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之前。
………
三张小脸上表情放空，背景开出了一朵朵粉红色的小花，放起了幸福满足的音乐。
“…太好吃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男孩不禁喃喃自语道。
嗯、嗯。两个小小的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小脑袋，像是在这么说着。
“到底是普通的食材啊，这种程度差不多就是极限了。”莲见萩颇感遗憾地叹息，回到这边就不得不放弃了那个世界几乎无穷无尽的美妙食材，沉重的代价啊。
“……哦……”
可恶的有钱人。男孩心里酸溜溜地竖起了中指。
“差不多了，让他们两先去睡觉，然后就开始说正事吧。”
莲见萩把用过的木签全部扔进火堆毁尸灭迹，然后拍了拍手，稍稍坐正，摆出听故事的姿势，示意男孩道。
………
“所以就是，你们兄妹三人在龙头战争中失去了父母，所谓的哥哥是你母亲的学生，在此之后一直照顾你们。因为收入微薄、你的妹妹又两次生病住院，才在两个月前搬到了这里。”
“……是我们拖累了他。光哥…光哥原本可以成为画家的…都怪我太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他……”，男孩眼眶发红，紧紧握住拳头，过于悲伤和愧疚的情绪让他全身都在颤抖。
“嗯，的确是这样。”，莲见萩思考了一秒，然后诚恳地回答。
“不过我不觉得愧疚有什么用处。毕竟你们都这么弱，弱者依附弱者这种结果是当然的呀。”，莲见萩随意地补充道，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即使是寄生生物，选择了营养不良的寄主，也会一起死掉的。”
“……………”
漫不经心却又极其尖锐的话，就像是给即将坍塌的房屋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男孩努力睁大的眼睛里，泪水再也忍耐不住，从眼眶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掉落在地面上，就被火堆的热量蒸发在空气中。
……水，莲见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眨了眨眼睛，…哦…是眼泪啊，哭了吗。
……按照书上说的，这种时候…嗯…应该温柔贴心的安慰他/她？
“咳……”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你没有做错什么。想要生存没有错，为此不择手段，依附他人、汲取他人的养分，都是正确的选择。何况这种两厢情愿的事，你完全不用着愧疚。”
“……………”
大滴的眼泪愈发无声地涌出，男孩眼眶红得厉害，连嘴唇都开始颤抖，泪水在脸上留下炙烤后的干涸痕迹。
…啧，看起来好像更伤心了？
所以才难以理解啊，不管是实话还安慰(？)都没效果，明明书上说温柔安慰哭泣的她/他是促进感情的不二法宝啊……
不过...稍微有一点点羡慕啊，当然，也只有比米粒还微小的一点点。
“……别哭了，接着说正题吧。”
“……！”
男孩猛然理智回笼，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泪，还是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会哭呢，明明……
明明那种事情早就知道了啊……
‘英树、要里、小茜，你们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虽然只是个没用的大人，生活大概会过得比较艰苦，但我一定会像千代子老师一样爱着你们，永远不会放弃你们，好吗？’
‘…………’
‘我是真的很期待能够和你们成为家人。英树会相信我的，对吧？’
‘……那说好了…不可以反悔……’
‘嗯，这是我们的约定，一定会遵守的。’
‘...光哥...小茜...小茜要死了吗？’
‘怎么会呢，小茜一定会好起来的，哥哥答应过你们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哥哥不会骗你。’
他低下头用手狠狠地抹干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光哥…一定要救出光哥。
“…光哥的画有段时间没有卖出去了，家里的积蓄在小茜上一次生病的时候就已经耗光了，打工挣的钱完全不够用，要里和小茜都饿得直哭。那天…光哥突然出门了，告诉我他有办法弄到食物，要我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
“然后？”
“他回来时…………”
听完男孩的讲述，莲见萩不禁赞赏道：“挺厉害的嘛，你哥哥胆子还不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敢做这种事，出人意料诶，就是没什么脑子吧。”
“不是这样的！你…”男孩激动地反驳。
莲见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男孩心中如火山喷发一样的情绪迅速冷却了下来。
“…对、对不起……”，他动了动嘴唇，用微不可闻地声音道歉。
“其实…光哥敢把曾经属于他祖父、现在的光耀会总部——红日馆的图纸卖给三井组，是因为三井组是依附于港口□□的组织，他以为三井组对光耀会出手是港口□□的授意。”
“结果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光耀会反倒把三井组消灭了。”，莲见萩若有所思地接口道。
“不过照你这样说，他三天前已经被那个叫光耀会的□□抓到了，对方可没有饶他一命的道理。所以，你拦住我的理由呢？不会是让我给他收尸吧？这个我倒是很擅长。”
“不是的！光哥没有死！”
“哦？”
“……因为…因为光耀会涉及的黑色交易中有…器官和人口买卖……他们有自己的拍卖会,面向一些上层人物和中介做这类黑色生意。”
“你是说作为被挑选的器官活体供给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或者是作为商品，当然没有哪个商人会损坏自己的商品。”
“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但如果是这样，疑问就有两个。第一，一个普通的小孩是从哪里知道□□的交易信息的呢。第二，你最开始拦住我的时候怎么会知道我能够帮你，毕竟再怎么说，一般人也不会认为仅仅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势力吧。”
“………我…是…是因为…”
根本瞒不过去啊，说了会被杀掉的，这样的话光哥也……
男孩牙齿开始打颤，褐色的瞳孔紧缩，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根本不敢直视莲见萩。
“你这副要死了一样的表情好难看啊。”，莲见萩皱了皱眉头，“心跳加速、瞳孔紧缩、浑身颤抖…你是在害怕吗？都说了不会杀你了，你倒是拿出之前的胆子啊。”
“还有，骗人也是要讲究基本逻辑的，你还差得远呢。”
这口气听着像是站在领域制高点的前辈在教训不成器的后辈似的。实际上就骗术而言某人的水平完全是业余等级。
但就这种听起来就很随便明显还带着鄙视意味的发言反而让男孩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以至于一时竟然产生了感激的心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心说出真相，男孩当然明白，即使面前的人不遵守承诺，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只有任由宰割。
“您说的没错，我确实撒谎了，一开始是‘黑鸦’——那家伙是贫民区资深的地下贩子，他看中了您的外表，…他觉得您是上等的…货物。”
说到这里，男孩艰难地从胸腔深处吐出这个词，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莲见萩的脸色。
此时天色已暗，最后一缕夕阳消逝在地平线上，燃烧的火堆成为这间简陋的房屋内唯一的光源。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那张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可挑剔的脸上，异色的瞳孔掩在轻垂的睫羽下，精致的少年表情是无动于衷的平淡，毫无愤怒的情绪，像是在听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
男孩不禁松了口气，逃过一劫的庆幸让他忽略了心中莫名的违和感。
“…因为您看起来不太好惹，他要我们来试探您，外面的人对小孩很少有戒心，要是您没有察觉，我会把您引到和他约定的地点……如果…成功的话，他答应会出钱把光哥买回来…”
“…还有光哥的事，其实光哥是通过黑市中介牵的线，出面的人并不是他。那天他是去拿尾款的，之后却一直没有回来。我打听到那个黑市的交易点里所有的黑贩和中介都被人杀了，我以为他也……，但在那里没有发现光哥的遗体，我就想…我就想他一定没有死。”
“那之后我找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没有发现一点线索，直到今天您来到这里，黑鸦才找到我——和我说黑市的事情是光耀会干的，他们把当时在交易点附近的人都抓走了，而且…黑鸦说他在明天的地下拍卖会商品图册上看到了光哥…”
听到这里，莲见萩突然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男孩受惊般地用令人惊讶的速度手脚并用地往墙角挪了一大截。
莲见萩一点也没注意，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半晌忽然如同惊醒般，突兀地右手握拳一拍左手掌心。
“诶……拍卖会……，早就想……了…”，含含糊糊得自言自语着意味不明的话。
“你——”，他把视线转向男孩。
然后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你离那么远干嘛？”
男孩小心翼翼地抬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反复犹豫后才胆怯地问道：“您——没有生气吗？”
“生气？”，莲见萩疑惑地反问，一脸茫然的表情，“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应该生气的事？”
“…我当了黑鸦的帮凶，欺骗了您，如果那时候您没有察觉的话，现在也许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我对您做出了这种不可饶恕的事，您真的…没有生气吗？”
“…就这个？唔，你搞错了一点。”
“这种事最多就算余兴节目罢了，虽然剧本老套，但也没有生气的必要。”
他说话的语气相当自然，理所当然地说着在他人看来算得上是狂妄的话。
“比我强的人当然有，但这个家伙也不过是一只胆怯又自大的老鼠而已，他应该庆幸你没有成功，不然的话也只会是他落在我手里。”
…是这…这样的吗。是因为强大所以才无所畏惧，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才完全不在意？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然后就见莲见萩右手捂着下颌做沉思状，话音一转道：
“唔……退一…十步看，如果他比我更强，强者支配弱者，无论是以暴力、权势、利益或是头脑，本质上都没有区别，这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某种意义上只是一种必然而已，生气没有任何作用，这种时候接受失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男孩迷茫地听着这样一番话，绞尽脑汁地思考了很久，然后不解地问道：“…您是说生气没有用所以才不生气吗？可是…即使没有用，这种事也是控制不了的…吧？”
“而且……如果连情绪都不能有的话，那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可怜…
可怜——
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间，莲见萩的目光凝滞在男孩身上，带着莫名的意味，面无表情地俯视他，斑驳的火焰模糊了面庞，阴影覆盖之下，奇异诡丽的异色眼眸像是两颗寒星。
‘你明明不是他们的一员，为什么！…为什么要做他们的帮凶！你杀死那些无辜的人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失去了自我，道具一样的人生…你这样的家伙还真是可恨又可怜…’
琥珀的瞳孔深处有一刹那似乎泛起了些微波澜，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就像另一只眼一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
“…对、对不起……我、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这样的气氛实在让人心头发慌，男孩忍耐不住，迟疑着打破了沉默。
“………”
“你没说错。”，莲见萩开口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很平静，像是薄暮的一阵轻烟，笼罩着淡淡的不真实感。但男孩莫名的觉得，这样的语气中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呐，我有一个问题。”
“你——会后悔吗？”
虽然是在提问，但莲见萩并没有将视线转向他，而是低头看着快要熄灭的火堆，微弱的星火在瞳孔中跳跃着、燃烧着。
“为了一点渺茫的希望，相信了不知真假的许诺，踏进黑暗赌上性命，你应该知道吧，这有多么愚蠢。”
“假如我杀了你，又或者即使你们成功了，但那个人贩子说了谎，更甚者他可能会把你灭口——毕竟一个外来者失踪的话，有人会来寻找的几率不小。不仅救不了你光哥，反而赔上了性命，你剩下的两个亲人也很难有活路，这个结局你想过了吗？到了那个时候，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所以，你的答案会是什么？
“…………我……”
“……我…不知道……如果最后……会后悔吗……真的不知道……”
“…我一直很害怕，光一想到死就已经害怕得浑身发抖……”，男孩哽咽着艰难地开口，几乎语不成声，尖锐的问题让他不得不直面残酷的可能。
死亡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本应该是一件懵懂的事，但在贫民区的生活让男孩深刻的明白了死亡意味着——肮脏的水沟、冰冷的尸体、干涸的血液，以及永远的别离。
命运对于这个男孩的确有些苛刻，但不管是哪个世界，它一向有过之而无不及，冰冷的刀锋下从无宽恕可言。
莲见萩一言未发，安静的等待他的回答。
“但…我不会放弃光哥…！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算是再害怕会死掉，一想到能救回光哥，就连恐惧都充满了喜悦…”
男孩的表情似哭似笑，明明泪水从眼角溢出，眼中的神采却又绽放着万分真实的快乐。
“…在贫民区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很辛苦……住在这个用集装箱和木板拼凑的棚房里，每次一到下雨天都会漏雨，幸好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是进了雨会很冷，我们也没有多余的衣服，就挤在一张毯子里，光哥抱着要里和小茜，我靠在他身上，数着滴答滴答的水声入睡…
他白天在外头做着薪资微薄的短工，晚上回到家里陪我们，他把自己所有的都给了我们，但大多数时候，要吃饱肚子都很困难……小茜生过两次病，每一次光哥竭尽全力、耗尽所有的挽救她，本来就艰难的生活变得更加穷困……即使这样，光哥也从来没有放弃我们。
…我们真的算是幸运了，这里每天都有不少的人死去，饿死的、病死的、被抢劫杀死的、死于械斗的…但光哥把我们保护得很好，从来没让那些事发生在我们三个身上，这样的生活比起这里的其他孩子已经美好的像天国一样了。
要是画卖出去了，我们还能过上一段好日子，光哥会给我们每人都买一件小礼物，要里的超人玩偶、小茜的兔子发卡、还有可丽饼…我们都超级高兴，开心了好久好久……”
他整张消瘦的小脸泛起红晕，沉浸在过去的幸福记忆里。
“…我知道我做的事是错的，妈妈还在的话也不会原谅我…”
我又笨又没用，就像您说的一样，只会依赖光哥，像寄生虫一样，但如果能为光哥做什么，无论是什么我也会做，没到最后我绝不要放弃……
“会不会后悔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不是个好哥哥，根本没想过要里和小茜就自私地做了选择。…但从一开始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声音，就算知道是错的也不会改变的心情。”
莲见萩安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喃喃道：“是这样吗…”
让胆怯的人无畏，理智的人盲目，不惜生命、不顾一切也要寻求万分之一的希望，还真是偏执又自我，格外激烈的情感。这应该就是…说的爱吧。
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人会产生这样的情感呢？
‘抱歉，我试过了，但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果然吗…虽然一直抱着一丝幻想，但我终究不是能够带给萩幸福的那个人…’
‘…是我的问题。’
‘没关系的，萩，我曾经以为我能给你足够的爱，…只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但——请不要放弃，再试一次吧。’
‘即使不是我也好，试着去爱一个人，哪一种爱都好，遇到正确的人就首先付出真心，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给你更多更多的爱，多到即使是你也能感受到的爱。’
‘爱的人也爱着自己，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哦，我呀，最爱萩了，所以才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
薇薇……
“这是爱吗……？爱…究竟…是什么呢…？”，他微微迷茫，像自言自语地说。
“…应该、应该就是童话故事里说的幸福吧。像是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只要光哥还在，多么寒冷的黑夜，都会有温暖的光都会照亮回家的路。”
“……”
…幸福……
昳丽无暇的脸上一片空白的茫然，浓密卷翘鸦羽般的长睫如蝶翼一样轻轻颤抖，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有什么徘徊着、挣扎着，起伏不定，那只琥珀色的瞳孔如粘稠的蜂蜜被水化开，漾起絮乱的涟漪。
片刻后他轻轻闭上眼睛，心中少有的产生了淡薄却真实的波澜。
和你说得一样。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吧？
——那就去试试，不再管正确与否，只要是自己的意志，就算是愚蠢的、与理智背道而驰……
转身望向窗外，一轮孤月悄然高悬在黯淡天幕上。寂静的银辉无声而至，洒落在少年的脸上和身上，并不柔和的冷光下，声音带着失真的、却又仿佛能听出些微的暖意。
“那样的话，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呢…”
即使我仍然不明白爱是什么。
即使我找不到那个人。
但你会高兴吧？薇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