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非月》一路蔷薇

16、飘零

　　颜太妃的宫里,一片死寂.宫人们都垂着头,仿佛死亡已经来临.进到里面,我看见浚雒跪在他母后床前,低头不语.我走过去,颜太妃微微张开眼睛.
　　“是皇后娘娘么.”
　　“颜太妃,您……”这个曾经让我像娘一般依靠的女人啊,如今却这般垂危.她真的还很年轻,满头都还是黑发.
　　她安详地微笑一下,抬起一只手,轻轻抚在浚雒脸上.二十三年间,他们母子分离,才相聚不长又要分开叫她怎么舍得?
　　“孩子,怎么哭了?母后很好.你父王已经去了,我亦将追随他而去……对不起,答应母后……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一贯平和而温柔.
　　浚雒抓住她的手,拼命地点头.
　　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颜太妃缓缓闭上了眼睛.一个美丽的笑容留在她的脸上,镌永,亘古.我想:逝去的先王有她这样的妻子是不甚幸福的,而她却因为国家失去了应有的宠爱.
　　待到折戟来到这里的时候,颜太妃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她真的成为了秋日里的最后一株残菊,随风飘零.漫长的寒冷的冬日里,希望你能安眠……
　　呼啸的北风吹来,宫里又传来震天动地的哭喊声.我坐在宫里,想到过去我和颜太妃并肩坐着悼念故去的君王;想到在我失意的时候,她母亲般的待我;想到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一起聊天……她的逝去,突然却不偶然.先王的驾崩对她是个极大的打击,从那时起我就看见她的脸一天天的苍白下去.与儿子的重逢虽使她高兴,却让她想起过去的苦痛,不能自已.极端的痛,极端的喜使这个一向柔弱的女人倒下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寒冷.
　　不久,折戟就召来了浚雒.偌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空旷.浚雒穿着黑色的丧服,沉默地跪在那儿.他的心,受伤太深,太深.
　　“皇兄,免礼了.”折戟也感到压抑.
　　“皇上有何吩咐么?”浚雒抬起头来,他的双眼略显些红肿.
　　“朕最近很忙,有些怠慢了皇兄.近来颜太妃去世,皇兄心中不好受,朕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朕封你为王,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多谢皇上,可是我并不想当王.我只是想离开皇宫.”
　　“皇兄何事?”
　　“皇上,多年在外我已成了个俗人,对于这宫中生活还是不太习惯.先帝在时,亲自赐我为宫廷乐师,有恩于我,我定然不可弃官而去.而现在,又有许多变故.先帝和母后都不在了,空留个皇子的名号于我也是无意义的.我过惯了宫外的生活,恳请皇上放我归去.”他的话中,依然有许多不舍得.
　　“掩月,你说呢?”折戟突然问我.
　　我竭力掩饰内心的悲恸:”臣妾以为还是顺其自然吧.”
　　“那么皇兄,朕就准了你.”
　　“皇上,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来听听.”
　　“恳请皇上让我再为皇后娘娘奏上一曲.”他看着我,毫不避讳折戟的存在.事已至此,又何必再掩藏呢?
　　“好,掩月喜欢你的琴声,这点朕听她说过.”折戟竟然无一丝不悦,欣然同意.毕竟,他们是兄弟.
　　我独自回到寝宫,等待浚雒的琴声,亦或是等见他最后一面.
　　不一会儿,他来了.绵长的黑发,黑色的丧服,忧郁的黑色将他包围.而此刻他的一切,竟恢复到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般俊逸洒脱.重重的黑色终究是档不了一颗爱的心.冬日里,他的微笑如同第一朵红梅,温暖了我的心.
　　我也笑了.即使不能厮守一生,那个笑容对我来说足以.我想他也是如此吧.
　　那美妙的琴声再次响起,还是那般用力.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罢.我不仅用耳在听,更用心在聆听…..
　　悲伤的时候,再没有任何伤感的音乐能与心中之痛相匹敌.他是很悲,奏出的曲子却让我感到温暖如春.他是将心中无以匹敌的痛化□□的音符,包围我,温暖我……
　　这样的旋律,我记住了.
　　寒冬啊,从此我可以不再怕你……
　　曲毕,浚雒从容站起,转身走出宫殿.千言万语尽在二十四根弦中.我,听得真切.
　　望着他的背影小时在华丽的廊柱间,我轻轻哼起那段美妙的旋律.天上的仙曲,又有哪一首比得上它呢?
　　浚雒走了,走出了宫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是一字不属于皇宫的蝴蝶,飞出了皇宫,走了.而我,只有待在这里,默默守候着曾经的点点滴滴,一生一世.
　　浚雒走后,宫里又恢复了平静.我却越发觉得身体的不适.
　　这天,折戟又带着我在花园散步赏花.
　　“皇上,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感到了头晕,甚至有些要呕吐的感觉.
　　“你怎么了掩月,不舒服吗?”折戟很是关切.
　　“是有点儿.”
　　“宣太医瞧瞧吧,朕抱你回去.”
　　“不用了.”我实在不想这样,即便眼前已经昏天黑地了.
　　我就知道跟折戟说话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让他抱着回宫了.突然间,我强烈地作呕起来,只听见折戟在耳边焦急地说:”掩月,支撑住…..”
　　到了宫里,躺下,我才稍稍好转.
　　“皇后娘娘,您要注意身体啊.”到什么时候,豆花还是那样关心我.
　　我微微笑着,她是个惹人喜欢的孩子.
　　太医来了,他把了脉,看了像之后脸上有着喜悦的神色.他突然间跪下.
　　“太医,怎么样,有什么事吗?”折戟问.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
　　“太医,是真的么?”折戟站起来,那般的喜悦,着实少见.
　　“臣不敢说错话,定是真的.请皇后娘娘好好保重.”他告退了.
　　“掩月,我们有孩子了!”折戟抓住我的手,激动不已.
　　我看着他高兴的笑脸,感到深深的不安.我想到了自从最后一次从家里回来,我就有过这种感觉,只是当时很轻微,便也没放在心上.不曾想到会是这样……这个孩子,是汲源的!我该怎么办呢?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滑落下来.
　　“怎么哭了?”折戟用手指轻轻为我抚去眼角的泪水.
　　我真的对不起他,他对我是那样的好啊,而我却……
　　“皇上,臣妾想休息一下,有些累了.”
　　“那好,你要注意身体,知道么?”这样的温柔,是我不配拥有的.
　　折戟走了出去,而我,陷如了无边的痛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