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路》菲莉娅

1、绕路 想早点回去

　　这一天，迟嫣然准备去她阿姨就要开张的店里帮忙，但是她起床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她吃着早饭想着，是要等一下就出门还是下午去呢，如果现在去，到那里正要赶上饭点，这样子总有些不好，像是专门去吃饭来的。她想着下午去那里帮忙也正好，应该正忙，只是一时又定不了主意，就发消息过去问她的阿姨。
　　她的阿姨张锌蕾原来在一家童装店里工作了二十多年，最近这家店因为生意不好就倒闭了，于是阿姨承接了这个店，把它装饰一新，重新开张了起来。阿姨回了消息说，她一直在店里，叫我快点过来，可以两个人一起吃饭”。迟嫣然觉得这也好，这自然比等下自己一个人蒸了饺子吃好很多。这样想着她从衣橱里找出了一件裙子，这是一件半分袖袖口绣着两朵淡紫色花朵的束腰粉色麻料长裙，习惯穿裤子出门的迟嫣然想这次总该穿的漂亮些。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阿姨发来信息，告知她舅妈等下也要带着弟弟打车上来，他们可以一起过来。迟嫣然想这也好，汽车自然比公交快许多，而且迟些也正好可以回避了饭点，迟嫣然想着踱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自己的床上，打开了音箱想听几首歌。她舒舒服服地靠在床背上，给舅妈发了信息，等下一起去阿姨那里吧，舅妈答应了还邀请她来外婆家吃饭。舅妈住在外婆家，一起照顾还没满周岁的弟弟。嫣然想到之前外婆总叫嫣然去她那里吃饭，但嫣然总觉得大老远去那里麻烦而拒绝了，既然等下也是顺路去阿姨那里，那就去见见许久未见面的外婆。
　　舅妈说过来接嫣然，才过了几分钟，她就已经带着坐在摩托车前安全座椅上的弟弟到了。拎着一个细碎花的单肩包，穿着裙子的嫣然小心地跨坐在摩托车后面，用手紧紧压着裙边，风吹刮着嫣然露出的膝盖和光光的腿，有些冷意，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到了外婆家，外婆还在灶台前烧菜，嫣然想是吃了饭就能马上打车去阿姨那里了吧。舅妈抱着怀里睡的香甜的弟弟上楼去了，嫣然的手机昨晚忘了充电，她才想起来出门太急忘带充电线了，就上楼向舅妈借了线。弟弟的房间地上铺满了海绵垫，地上散落着许多玩具，靠墙还有三排四层的玩具篮架，嫣然想起舅妈原来是在幼儿园工作的，这里也俨然像一个小幼儿园了，这是嫣然不敢想的，自己童年有的玩具只能按个数数也屈指可数。长着一张圆胖脸蛋的弟弟正绻着两只脚安静地平躺在一张大床上睡的香甜，和醒来闹腾的样子是两种光景。
　　嫣然坐在了沙发上，手机在充电，世界很安静。过了有一会儿，弟弟突然醒了，翻身起来，哇哇大叫着想要爬下来，她连忙过去抱他下来在海绵垫上，舅妈也从自己的房间赶了过来。嫣然陪着弟弟玩起了它的玩具，放着歌闪烁五彩灯光的旋转木马，背诵诗词唱着儿歌的电话，打开带音乐声响的储钱罐，各种车，各样鱼。玩着玩具的嫣然真开心，都忘了自己的正事。
　　外婆在楼下叫她们下楼吃饭了，舅妈先喂弟弟吃带鱼肉的南瓜粥，这也来了一个不大认识的老婆婆在和外婆絮叨着，嫣然坐着看会儿手机，又看看弟弟，又看看舅妈，又看看外婆，还有那个老婆婆。好不容易那个老婆婆走了，弟弟也喂完了，她们吃了饭，打了车上去，到了阿姨的店里。
　　阿姨的店却还没有招牌，晚上才做好挂上去，明天就要开张了。店里，阿姨正坐在凳子上把放在地上的刚拆开的快递盒里的东西摆在架子上，那一列架子上只有排好一半的东西。舅妈把弟弟给嫣然抱着扶站在地上，就去帮阿姨把东西放到架子上。弟弟想要坐在地上，嫣然也腾出手来一起帮忙。嫣然的母亲打电话过来说，快要到阿姨店里了。嫣然的父母长期在外地工作，偶尔也会因为有事情回来。这次他们除了办事也要送几箱猕猴桃来，顺便带嫣然她们回去。
　　但是母亲下车把猕猴桃送过来，却没有叫嫣然她们上车，车里坐着几个大概是顺路回来的人，母亲却没有告诉嫣然。阿姨招呼着母亲他们一起去吃个饭，母亲说嫣然应该留在阿姨家明天帮忙，又说等下再开车回来接她们。或许母亲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是嫣然有很多担心，她总是说出很多说了之后做不到的话。这样空口无凭的话，在亲人之间到底是要去相信吗？或许应该拒绝，在终究难以实现或者勉强实现的结果出现之前，就应该看到它的不可能性而直接拒绝，可以免了许多的责备与怨恨。可是连一些生疏了的朋友之间的邀请都不知道要怎么拒绝的嫣然，此时就更不知道要怎么去说“不用，你们忙”这几个字了。
　　嫣然他们一行人在阿姨这里吃了饭，左等右等，嫣然有点不安，于是打电话给母亲，母亲说还在送猕猴桃给其他亲戚，嫣然想肯定又要迟到很久了，就说自己打车好了。母亲听了自然很高兴的答应了，免了一趟上下来回的车程，又叫她把车打到外婆家，他们等下会在那里。嫣然知道他们又要在外婆家呆很久，不如自己直接打回家。至于舅妈，嫣然想等下上了车，可以再和司机说改个路线，把舅妈送到她家，自己再一个人回去。但是这个司机却硬是不肯改路线，看来只好先到嫣然家，再让母亲把他们送回去。
　　嫣然打电话过去问：“你们在哪里？”
　　“在外婆家了。你们到哪了？”
　　“我打车回家了，等下你开车把舅妈他们接回去。”
　　“你们快到外婆家了吧。”
　　“我打车回家了。”
　　“啊，不是叫你打车来外婆家吗？”
　　“你不是会弄很久吗？”
　　“没有啊，很快就走了。”
　　“我不相信你。”
　　“……哦”
　　电话挂掉了，车继续行驶，车里面的嫣然觉得更加焦躁不安，弟弟已经在舅妈的怀抱里安然地睡着了。车驶出了城区，车窗外的灯光由明亮斑斓渐渐变的稀疏暗淡，夜幕似乎才慢慢合上，露出几丝青灰的云烟缠绕在将要圆满的月亮周边，是就要中秋了。
　　车里一度那样的寂静，舅妈突然说：“看一下可不可以修改目的地。”嫣然迅速地打开了手机页面，确实有修改目的地的选项，马上改了。
　　“错过了。”舅妈轻声叹息着说道。
　　“改掉了，需要司机确认一下。”嫣然探身前去对司机说。
　　司机确认后，她又看着地图上更改了的路线说：“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改就绕路了。”
　　“不会，这里还有一个小路。”这是地图上没有的小路，但是一转弯，路又变顺了，地图上也显出这条路径来，并没有绕路，很是顺畅，但是嫣然的心里绕了一个大结，接不出来。母亲没有接电话。打给父亲，父亲也没有接电话，可能再开车。再打给母亲。
　　“我们去外婆家了，地图上可以改目的地。”
　　“我们已经出来了。”
　　“快回去，我们去外婆家了。”
　　“我们都开过桥了，那我们在这个路口等你。”
　　“好的好的。”我挂掉了电话。
　　前面被堵住了，黑漆漆的夜幕下工地上亮着惨白的灯，一个吊车吊臂横在路上，在那之后是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被阻断了的不能前往的未知。
　　车绕了出去，又开上地图原先指示的那条路，到下一个路口再绕回去。目的地不是嫣然的家，也不是外婆的家，是这二者之间的一个路口，父母的车停在这个路口。嫣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在那个路口。
　　但是父母的路口和嫣然的路口，虽然是同一个，却一个朝北，一个朝南。母亲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这个穿着红色绸缎衣服，黑色皮裤的女人从昏黄的路灯灯光里走到桥上，我们在桥上的冷风里。母亲打电话给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接，她又穿过马路去找他，他们的车向着北面，他们准备向北开，只能绕了一圈，绕回来再向南把舅妈送了回去。
　　外婆家里的灯光是银白色的，她却在楼上。她听见我们在楼下就说：“再多呆一会。”
　　“还要先送嫣然回去，不呆了。”
　　“我们走了，外婆，再见，舅妈。”
　　“那你们出去把门拉上吧，我在洗澡。”外婆说。
　　她们走出了银白色的光影，坐进了车里。载着这一家人坐在黑色的车子驶进了黑暗里，这车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换了很多零件，喷了很多次漆，车子里的人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里面又会怎样的变化？
　　在黑暗中，嫣然想起来很多，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绕路，那时候本来可以先抵达这个目的地，顺路再到下一个目的地。但是那时候却选择了直接去最想要到达的目的地而放弃了那个，在路上却又变了主意，最后只能停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黑暗之中，冷风之中，孤独之中。因为某个选择，多绕了很多路，有些终点或许再也无法抵达。如果终点终于抵达了，这一切似乎也能够和解是吗？还是因为某句话，某个人，某些事已经悄然的发生了变化。
　　而对于嫣然来说，那个结要如何解开。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都想有自己的自由，而面对他人为了某些愉快的结果而许下的承诺，到底是因为信任而等待，还是因为确信他不会来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