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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帝不急变太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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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皇帝灌了一碗绝子汤,他没有挣扎,顺从的就着我的手,将药汤喝了个精光。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或者仇恨,只剩一片木然。
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那一句“大郎喝药了”,卡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啧,没劲。
喝完了药,皇帝也依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继续哑着嗓子不断念着什么。倒也并不是呼救或者诅咒辱骂之类的话,他只是一直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姜昼……”
夜无光,昼长明。
似乎只要喊着那个名字,人生就还有光亮。
可惜,无论是呼唤着谁的名字,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这皇宫的人,三天前就死绝了。若不是我把他关进密室,他现在也只会是金碧辉煌大殿中一抹惹人厌恶的暗红罢了。
而且,他可能不知道,他口中的“姜昼”就站在他的面前,片刻之前还捏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了整整一碗绝子汤。
我,就是那个姜昼啊。
那个满门忠烈却族谱祭天,以此换取皇帝高枕无忧国运绵长的,姜昼啊。
我捏着药碗,倚在暗门上,冷眼看着皇帝。
这时候装个什么劲
姜家三十七条命换你周国三十七年清平盛世,多划算。若我是他,应该连做梦都要笑醒。
摔了药碗,我打开暗门走了出去。
不看了,一个亡国之君而已。
看多了晦气。
大殿,是皇宫目前保存下来最干净最完整的一片建筑。出了殿门,入目皆是断壁残垣,尸体高垒,血染宫墙,折戟断剑散落各处,雪白箭羽被燎成炭黑。鼻腔里充斥着血与火混杂的味道,抬头远望,那西南角的祖庙方向,正是这火烧的最旺之处。
周国,没啦。
可是我怎么不开心呢?
这复仇的高光时刻,也没人听我说说话,吹吹牛逼吐吐苦水什么的,我这想当个死于话多的反派,都没个机会。
悲哀,属实悲哀。
顺着宫墙一路漫无目的的走,处处眼熟处处残破,物是人非事事休。一路上死尸遍地,黑血横流,我看的反胃,心里却忍不住感慨起来——
这人啊,死了就啥都没咯!生前追逐的功名利禄,香车美人,全都成了空,而这一心想守住的秘密,也悉数暴露。剩下的只是别人的评头论足以及被世界遗忘之后的,永恒寂静。
人啊,真惨。
但是,活该啊,谁让你们,都是周国人呢我姜家的三十七条命,可都是为了守护你们送的呀。
我走到一个宫娥边上,扯下了她腰间的锦囊。锦囊里是一张字条,写的是期盼宫娥出宫后二人破镜重圆旧地相聚的私会邀约。
可惜,这宫娥是要爽约啦。
再走到一个侍卫边上,摸出他胸口的家书,写的是,他的小儿子染了风寒,希望他交班回去时带根糖葫芦回去。
可惜,这辈子他儿子是吃不着亲爹买的糖葫芦咯。
再走远点,在断成两截的贵妃,那一地碎砖里,还埋着当朝皇后,再往前,还有太后……
不能再往前走了。
这木先生啊,杀起人来,利落是利落,就是下手太狠了。
先前死的还都落个全乎尸体,越往后死的越零碎,那一地血呼刺啦的马赛克,太伤眼了。
我干脆捏了个诀缩地成寸去了木先生身边。
来的不巧,木先生正在杀人。
确切的说,是鞭尸。
场面过于血腥,我咽了咽吐沫,没敢吱声,又鸟不悄的走了。
木先生长得像个神仙,怎么比恶鬼还残暴。我心里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己又回来了。
行叭,应该是“鬼打墙”。
当初我就是误入木先生设置的“鬼打墙”,才与他结识的。没想到他鞭尸的时候还设置这玩意,怎么的,人家死了还不能去投胎,还得被你拎出鬼魂来接着揍么……
幸好,木先生很快就鞭尸结束了。
但他也不好好打招呼,只抬脚踢了踢我的屁股,“走了。”
我放下手里被肢解零碎的蛐蛐站起来,转身看向木先生,这一看可不得了:
嚯好家伙,一头一脸的血啊,看着比我像恶鬼多了。
“有事”木先生甩了甩手上的血,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伸进衣服领口试图去够什么东西,但是手指头不够长,没拿出来。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中有一丝杀意。
“您歇着!我来!”我赶紧殷勤地凑过去,帮他把放在胸口的符篆拿了出来,厚厚一沓。“您看来哪张?”
木先生没说话,只是从那一沓里很是随意的抽了一张,夹在指尖,也没见他念咒,就有火忽然窜起点着了那符篆。火光熄灭之后,又是一个不染纤尘的木先生。
木先生抽出我手里的那一沓想往胸口揣,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动作一顿,改成把符篆塞进袖口了。
“他如何了?”木先生理了理衣服,眉头骤起,似乎是觉得刚才的清洁咒不好用,没能把他的衣服打理干净。
“放心吧,还活着。”我走过去,帮他掸了掸衣角的灰尘,“我只给他灌了碗绝子汤。他最讨厌宦官当政,只是现在,他也是宦官了!”
绝子绝子,断子绝孙。
“满意了”木先生真的很喜欢有这种短小精悍却直戳人心的疑问句。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得走了。我刚才看了看,祖庙已毁,龙脉已散,龙气和皇宫的死气缠在一起,这些人又死的这么惨,估计不出三日,必有死尸借势成妖。到时候引来魁道的人,就不好了。”我指了指西南角,大火已经烧了三天,火势不减反增,那滚滚浓烟之中,分明是有金龙之气在不安地游动,而皇宫里的黑沉沉的死气,正朝着那金龙疯狂聚集。
大妖,很快就要出世了。
“无碍。”木先生依然维持着古井无波一样的声调,看着西南角的混乱天象,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皱了皱眉,转头警告我:“千万别让他死在皇宫里。”
“当然不会。”真龙天子死在这,必然直接吞噬龙气当场化为恶蛟。到时候别说我,木先生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而且,我怎么舍得他死,我得留着他的命,好好的,折磨他。
木先生看上去走的速度不快,但他缩地成寸的水平比我高的多,只是随便走走,我们俩就已经来到了密室门前。
“带上他,我们去幽冥。”木先生从胸口摸了摸,摸出一个黑布口袋,面对我疑惑的眼神,言简意赅道,“麻袋而已。”
好嘞哥。
皇帝被我拿十八道困妖索钉在了墙上,即使我不灌他绝子药,就他这小体格,以后想当爹也困难了。
但是话说回来,该灌还得灌。
他捏着阿姊下巴往她嘴里倒打胎药的时候,不也早就知道,在其他妃嫔的折磨下,阿姊的孩子根本活不到出生的事实来着。
就是挺烦的,这困妖索我钉的太多,现在一根根拔,属实有点累。
啧,失策了。
木先生也不说帮帮我,当真是根木头。
十八道困妖索分别贯穿肩胛骨、肋骨、大臂、小腿和掌心,层层叠叠缠绕一起,把皇帝吊在半空中,脚下无根,不得安歇,手上无力,无法挣脱。
当时钉上去的时候皇帝还试图跟我比划比划,有点血性的样子。我走进密室的时候还想着,或许这皇帝还是留了一丝体力,一会取钉的时候我应当有所防备。
然而我想多了。
皇帝只是垂着眼睛,一声不吭,除了还有呼吸,和死人也没什么两样。哪怕我从他皮肉里抽出血淋淋的困妖索,抬手扼住他的脖子,他也毫无反应,哼都不哼一声。
害,真没劲。
一点复仇的快感都没有了。
我收起困妖索,把满身窟窿血肉模糊的皇帝放在床上,从案子上拿过纱布就着止痛药止血药一块囫囵的包在了皇帝身上——他只穿了一条亵裤,是我特意给他留的。
我怕我看见他喝完绝子药之后那话萎缩的形状,我会忍不住高兴的笑出声来。
你说过要待阿姊好,可你给了她一个孩子,又亲手杀死了孩子,给了她希望,又夺走了希望。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个人啊,太坏了。
既然你这么不珍惜孩子,那就以后都别有孩子了吧。
我笑眯眯的盯着皇帝,“刚才忘了问你,绝子汤的味道,可还合你胃口”
皇帝原本缩成一团,一脸灵魂出窍的麻木表情。但听见我的话以后,他的眼神有了聚焦,他转头看向我,似乎很惊喜的样子。
他问我,“你是小白对不对?她说,她会来找我复仇的,她……”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掐了个决弄晕了,她什么她,聒噪。
而且小白也是你能叫的?姜家都被你灭门了你还好意思唤我小名恬不知耻。
我拿出黑麻袋把皇帝往里一扔,黑麻袋就自动收紧了袋口,并且恢复成了巴掌大小,我放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这袋子果然是个宝贝。
不过有常言道,有的人死,重于泰山,有的人死,轻于鸿毛。看来皇帝定是后者没跑了。
门外,木先生依然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当他的门神,姿势和我进去的时候别无二致。
当真是个木头。
“木先生,咱走吧?”
“嗯。”木先生应了一声,“跟紧我。”
说着便从袖口掏出一张血色符篆,木先生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念咒的速度越来越快,有奇异冰凉的风从四面八方不断聚集向我们吹来吹来,繁杂难懂的文字从符篆上自动剥落飘向四方,随着面前空气像水面一样逐渐波动,纵横交错的奇异纹路凭空出现——通向幽冥界的隧道,“阴阳路”打开了。
我像是害怕被遗弃的小鸡一样,紧紧抓着木先生的衣袖。这流光溢彩的隧道美则美矣,却扰人心智,一旦迷路,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了。
木先生沉默的走着,我也不敢出声打扰他,也就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
不知道走了多久,木先生忽然抬手拦住我,低声道:“闭眼。”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乖巧地道了句“好”,便合上眼,只是把他的衣服,攥的更紧了。
黑暗里,传来木先生的声音,似乎在与什么东西交谈,但两个“人”的语言并不为我所熟悉,我甚至辨认不出,他们说的是人言还是兽语。
想来,大概是什么妖怪间的官话吧。
不多时,就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拍,木先生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我们到了。”
我们到了。
我看着血一样浓郁阴沉的穹顶,遍地奇形怪状的鬼怪和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泉血河,忍不住举起装着皇帝的口袋,笑了起来:皇帝啊,欢迎来到,幽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