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浮生绘 两年后。 ...
-
两年后。
“诶,你听说没?这两年啊,城东的林府越来越惨淡。先是林家长子死了,后又是他的母亲林夫人死了,只剩下了林家家主和二儿子。而且啊,林家家主还没日没夜的寻欢作乐、夜夜笙箫。”
“真可怜啊!不过我听说这林家长子和林夫人都是暴毙而亡。”
“说不定是林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遭人报仇呢。”
“也是,不然这俩人怎么会死的那么蹊跷。不过那林家二子,倒也是个孝子。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他改了那从前的恶习为兄长和母亲守灵。”
“是啊!真是一个大孝子。”
身为他人口中孝子的林子清,并不在林府,而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之中。
今天是三月初九,是他母亲的忌日。
林子清细心地拔去坟上的荒草,用手一点点抹去墓碑上的尘土。他面容平静,可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声音沙哑略带哽咽的说道:“母亲,只剩下一个人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报完您的仇了。您爱的那个人一生,最后却落到这种地步。死后被葬在这荒郊野外,除了我没有人记得您,值得吗?”
微风轻轻拂过,树叶随着这风沙沙作响起来。此时此刻,就像是那亡人对未亡人安慰一般,沉默,却又凄凉。
人与碑,风与树,在此刻形成一幅悲凉的水墨图。岁月仿佛在那一刻定格了一般,永恒,孤寂。
不知不觉中,已是黄昏时分。林子清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向林府走去,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府里一片灯火通明,嬉笑声不绝于耳。一进到大堂,便看见舞姬跳着华丽的舞,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林父坐于首位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乐舞,饮着美酒,吃着珍馐。全然没有失去妻子儿子的悲伤欲绝,发就像死去的人与他不相干一般。
夜渐渐深了,灯火一点点黯淡下来,舞乐声渐渐止于平静。
林父回到了自己的房内,从暗格之中拿出了那幅《醉仙图》痴迷的看着,用手轻轻抚摸着画卷,那过分的痴迷令人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夜色如墨,仿佛有什么用罪恶浇灌而生的东西,挣扎着从黑暗中破土而出。
次日清晨,一位仆人慌慌张张的从林父的卧房内跑出。
林子清一脸冷漠的踏进林父的卧房,他看着林父已经冰凉的尸体,全无感触。
林父一脸恐惧不甘的看着被摆在墙上的那幅《醉仙图》,身子用力的向前探去,仿佛想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紧紧握住着这令他堕入死亡深渊的珍宝,即使到死也仍旧心存贪婪。
林子清在旁边冷漠的看着下人们将林父的尸体挪走。
在这一刻他发现他的内心是如此的平静,没有报完仇的疯狂喜悦,没有杀死亲生父亲的痛苦纠结,甚至连伪装自己是一个孝子的欲望都没有。
仿佛这一场跨越十三年的仇恨,到此刻画上了句号一般,归于平静。最后他发现心里剩下的是麻木,是对这个人世的厌倦。
林子清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七岁的时候母亲死去;十一岁的时候,发现母亲是被父亲亲手杀死的;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杀了所有加害于母亲的人。这一生如此可笑,却又如此悲哀。
四月初,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林子清又一次来到母亲的墓前,如往常一般拂去墓碑上的灰尘,看着那黑色的墓碑,良久。
“母亲,我报完了我的仇,可我并没有感觉到开心。在他死后,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思考我与这人世的羁绊。思来想去,这世间对于我而言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我留下,我想您了。”说完林子清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毫不犹豫的向胸口刺去。
那猩红色的花朵,一大片一大片的,在林子清的青衣上晕染起来,愈开愈妖艳。
林子清断断续续的对墓碑说:“我……我……终于,能来陪你了。”
林子清死后脸上仍旧带着笑容,那是对逃离人间的解脱和对母亲的思念。对于他而言,死亡并不可怕,相反美好到了极点。
一个人若是活到了渴求死亡的时候,那本身也是一种悲哀。
他的一生就像是一场时光的交替,他的光明终止于他七岁那年,此后余生便是黑夜。
余生漫漫,再无一人报他以温暖。就像那扑火的飞蛾,心甘情愿献身于火焰之中,最终亡于黑夜之中,无人知晓,无人为其悲痛。
一卷《醉仙图》,梦忆浮生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