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与九霄期》茉十二

1、Chapter 1

　　1999年岁末，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播报着几日后跨世纪新年的到来。
　　“妈妈，什么是跨世纪？”6岁的元笑非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电视前，皱着眉头抱着大苹果啃吖啃。
　　“就是一千年过去啦，要开始一个新的一千年，爸爸不是还和你约好要去看敲钟的嘛。”
　　“一千年都过去了，臭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吖？他不是说要把圣诞老人介绍给我做好朋友吗？”一听到这话，元笑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姑娘显然对几日没见到出差的爸爸很不满意。
　　成慕舒看着自家女儿的模样不由失笑，好声好气的回答，“爸爸今天就回来啦。”说着又抬眼看了眼表，想起中午和丈夫通话时，正在酒局上，转身走进厨房去看炖的汤，等待着丈夫的归来。
　　良久，一通电话打来，元笑非看到原本眉目温柔的妈妈跌坐在沙发上，复又仓皇起身，手忙脚乱地换着衣服，又给她套上大衣，将她送到了不远处的姥爷家后，和舅舅一起匆匆离开了。
　　一起车祸，四死一伤。
　　元笑非的爸爸和同事出差很顺利，中午还喝了一顿庆功酒。下午火车到站后，同事的妻子带着孩子开车来接他们。同事的孩子执意要自己的爸爸开车，元笑非的爸爸坐在副驾驶，行驶不久被一辆酒驾的私家车迎面撞上，因着他们中午也喝了些酒，躲闪不及，他和同事夫妻，酒驾司机四人当场死亡，只有同事14岁的儿子活了下来。车祸发生时他被母亲护在身下，只受了轻伤。
　　人们庆祝新世纪来临的钟声敲响，对于成家来说，却更像是丧钟之鸣，院子里摆满了花圈，在一派庆祝新年到来的喜庆里，格格不入。
　　元笑非的外公成清云是位相声演员，在行内颇有资历。儿子成慕风继承了他的衣钵，也成为了一名相声演员。成家出了这样的事，来吊唁的宾客不在少数。元笑非被舅妈抱在怀里，尚且年幼的她并不清楚生离死别究竟是多么痛彻心扉的事情，可姥姥姥爷，舅舅舅妈还有妈妈都在流眼泪，那些穿着黑色衣服来到家里的陌生人，看向她的眼神都让她知道，有些东西要离她而去了。就连舅舅的搭档，一向喜欢逗她的夏大爷，也红着眼睛摸摸她的脸，不住地叹气。
　　很久之后元笑非才明白，那些眼神意味着她的圣诞老人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元笑非第一次见到孟霄昀是在2000年的2月，春节的前几天。家中新丧，没有人有心思迎接这个新年。葬礼过后，成清云曾将成慕风夫妻俩和成慕舒叫进书房，谈了很久。没过几日，夏永稚带着一个周身清冽的少年走进了成家大门。进门之后夏永稚和成慕风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无需多言便心下明了。
　　成清云拍了拍夏永稚的肩膀，“永稚，辛苦你了。”
　　“师父，您这是哪儿的话。”
　　成清云说着又招呼着夏永稚身后的少年，向他一一介绍起来。“霄昀，这是我太太封舒，你之前已经见过了。这是我的儿子成慕风，儿媳妇周蘅，以后就叫大伯，伯母。”少年对着成慕风夫妇微微低头示意。成清云又指向成慕舒，“这是我的女儿成慕舒，以后就叫姑姑吧。”只见那少年猛然抬头，又迅速低下，冲着成慕舒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场的大人们皆是面色复杂，神色哀伤。成清云唤过元笑非和成璟宸，“这是我的孙子璟宸，小你3岁，这是我的外孙女笑非，小你8岁。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算是一家人了，跟着奶奶去楼上看看你的房间吧。”
　　少年点了点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转身跟着封舒上楼了。
　　成清云并未再和自己的儿女多说什么，只是把成璟宸叫到身边来，轻声嘱咐着，“璟宸，要和哥哥像亲兄弟一样，好好相处知道吗？”
　　成璟宸已经11岁，懂了许多事，冲着成清云点了点头，“爷爷放心，我会和哥哥好好相处的，就像我和笑笑一样。”
　　成清云欣慰的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了眼楼上，轻叹一口气。

　　成慕舒和周蘅在厨房准备着午饭，元笑非嘴馋，钻进厨房想要偷吃，却被周蘅逮了个正着，“笑笑，你来干什么吖？”
　　“我来看看妈妈舅妈。”元笑非见被发现，连忙拍起马屁，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桌上那盘大虾上。
　　周蘅和成慕舒相视一笑，并未戳穿她。
　　元笑非拿起一个虾，“妈妈，为什么昀哥哥以后会住在姥爷家？”
　　成慕舒看了眼周蘅，沉默良久后终是开口，“因为霄昀的爸爸妈妈和爸爸一样，都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我还有妈妈，姥姥姥爷，舅舅舅妈，昀哥哥家里没有吗？那他好可怜吖。”
　　成慕舒手上动作一顿，想起成清云在书房时和他们三个说的话，“这个孩子家里没什么人了，远亲也没有人想要收留他。”终究是不忍心，这孩子才是最可怜的人。她勉强扬起一丝笑意，“以后他有我们了，对不对？”
　　“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元笑非将手中的虾全都塞进嘴里，跑了出去。

　　除夕之夜，鞭炮声响彻云霄，五颜六色的烟花不甘示弱的在空中绽放，电视上播放着春晚的歌舞，成家的人却都沉默的坐着沙发上，全然没有往日的热闹。
　　年夜饭时孟霄昀草草吃了几口，便回到了房间，望着窗外的火树银花，周身写满了落寞。不过两月，他的生活天翻地覆。以前淘气的时候，妈妈总是会轻拍着他的脑袋，故作忧愁的抱怨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变故让他一夜长大，可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伤感。
　　孟霄昀走至门边打开门，低头看见元笑非，一时愣怔。
　　“昀哥哥。”
　　元笑非的声音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昀哥哥，你怎么哭了？”元笑非发现孟霄昀通红的双眼，脸上还挂着泪痕，蹙了眉头。
　　“啊？”孟霄昀突然回过神来，慌忙抬手去擦，极力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你吖。”元笑非说着径直走进了孟霄昀的房间，“昀哥哥，你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孟霄昀听到元笑非的话，神色怆然。
　　“我也想爸爸了。”元笑非的脸上涌上一抹伤感，“可是我不能说，妈妈，姥姥姥爷，还有舅舅舅妈都会难过的。”
　　孟霄昀握紧了拳头，看着元笑非，涌上一抹愧色。
　　“昀哥哥，妈妈说你和我是一样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支水蜜桃味的棒棒糖，将其中一支塞到孟霄昀手中，“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了，可是妈妈他们说我在换牙不能吃那么多，过年也只给了我两支，这一支送给你，你别难过了。以后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还有宸宸哥哥，我们不分开。”
　　孟霄昀盯着手中的棒棒糖，沉默不语。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成璟宸的声音传来，“昀哥，你睡了吗？”
　　元笑非很紧张的拉住孟霄昀的手，郑重其事道，“昀哥哥，你不能告诉宸宸哥哥我把棒棒糖分给你一个，这是咱俩的秘密！”
　　孟霄昀见她如此，两个月来第一次有了情绪的变化，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嗯。”说完又很快恢复神色，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就见成璟宸抱着一个盒子，试探的开口，“昀哥，这个模型我总是拼不好，你愿意帮我一起拼吗？”孟霄昀点了点头，成璟宸才向屋内走去，看见元笑非也并未惊讶，“你也在啊，那正好咱们三个一起拼好了。昀哥，在你床上拼成么，桌子不够大。”
　　孟霄昀很快意识到成璟宸前来的善意，从他手中接过模型的盒子放到床上。事实上这个模型并不复杂，成璟宸只是担心孟霄昀一个人在屋子里难过，故意寻了个由头来陪他。模型没多久就被三人合力拼好，摆在了孟霄昀房内的书桌上。三个人坐在床头，元笑非被两个哥哥护在中间，一手挽住二人的一只胳膊，絮叨着明天要第一个去和姥爷拿压岁钱，她可喜欢小神龙俱乐部里的奇奇蒂蒂了，拿到压岁钱要去商场把它们带回家...
　　12点的钟声敲响，外面的炮竹声再次响彻云霄后又迅速归于沉寂，屋内的三个孩子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封舒上楼准备睡觉时，看到孟霄昀的房间门开着，还亮着灯，心中有些担心，连忙走过去，却看到家里的三个孩子相依而眠。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眼泪窝子浅，也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场景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封舒心头涌起无限的怜爱，霎时红了眼睛。
　　上楼寻找成璟宸的周蘅看到封舒站在孟霄昀房前抹眼泪，急忙走上前询问，“妈，您这是怎么了？”
　　封舒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摆了摆手，“没事。”周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也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妈，要把他们叫醒吗？”周蘅压低了声音。
　　“让他们睡吧，霄昀这孩子难得睡熟了。你看笑笑搂得那么紧，一会儿仨孩子都醒了，明天早点叫醒他们就行了。”封舒给三个人盖好被子，关了灯后阖门离开。

　　孟霄昀早上是被手臂传来的麻木感麻醒的，自从父母出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实的睡过一觉了。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身侧的元笑非和成璟宸，陡然睁大了双眼，愣怔失神。还在熟睡的元笑非突然动了动，让孟霄昀陡然回神。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又将被子给元笑非和成璟宸盖好，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洗漱完毕后，孟霄昀下楼时正遇上要上楼的封舒，“霄昀你醒啦？”
　　点了点头，“奶奶早。”又想说些什么，“昨晚...”
　　话还没说完就被封舒打断，“他俩还睡着吗？”
　　“嗯。”
　　“你先去吃早餐，我去叫他俩起床。”封舒笑着嘱咐道。
　　孟霄昀点开了点头向楼下走去，封舒看着孟霄昀的背影露出了欣慰的笑脸，这孩子终于愿意说话了。
　　早餐过后，成清云将孟霄昀叫到了书房。
　　“霄昀，新学校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等开学的时候慕风会带着你去报道。还有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律师也都处理好了，都在这里，你拿好。”
　　孟霄昀有些哽咽，拿着文件的手也不自觉用力，终究还是开了口，“谢谢爷爷。”
　　听到孟霄昀开口说话，成清云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慈爱地轻抚着孟霄昀的脑袋，“好孩子，不必勉强自己，慢慢来。”
　　这样的温暖让孟霄昀的眼睛再次湿润，强忍着眼泪回声，“嗯，爷爷，您放心。”
　　成清云不再延续这个话题，调转了话头，“走，和爷爷出去看看璟宸和笑非这俩小懒虫起床没有，不然你们拜年晚了，爷爷可不给压岁钱。”孟霄昀上前扶住成清云的手臂，成清云看了一眼，含笑着回握住孟霄昀的手，一起向门外走去。
　　成璟宸和元笑非已经坐着在慢慢悠悠的吃早餐了，只是哈欠连天，显然还没睡醒。看到走来的成清云二人，出声打起招呼。
　　“吃得慢的人今年可没有压岁钱！”
　　原本还在磨洋工的兄妹俩一听这话突然来了精神，开始对着桌上的早餐狼吞虎咽。

　　吃完早餐后，成家的三个小孩子站在一排，挨个给长辈们拜年。
　　成清云和封舒坐在上座，作为成家的大家长，家中刚刚经历了如此变故，成清云看着自己的孩子们，语重心长道，“新一年了，平安是福。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三个小家伙也要好好学习。”
　　“是。”众人回声。
　　“妈妈，我想用姥爷给我的压岁钱买奇奇蒂蒂。”元笑非跑到成慕舒怀里撒娇。
　　“你只给自己买新年礼物吗？”
　　“哎呀，你带我去商场，都有都有的。”
　　元笑非认真严肃的神情逗乐了屋内的大人们，周蘅出声打趣，“我们家笑笑倒是大方的很。”
　　“舅舅说的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呦呵，还长学问了。那怎么别人吃口你的好吃的，你就小气的紧还生气啊？”
　　“舅舅不是还说了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这个经历了伤痛的家迎来了久违的哄堂大笑。
　　冬天过渡来年，他们都迎来了2000年的春天。